苦命的啞女 第4章 溝畔蝴蝶

【第4章 溝畔蝴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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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堇三歲那年的夏天，黃土高原的溝壑裡開滿了野花。

那是一種卑微的、倔強的盛開。在乾旱的黃土崖畔，在雨水沖刷出的溝渠邊，在被牛羊啃禿了的草坡上，到處都點綴著星星點點的顏色。淡紫色的馬蘭花，一簇一簇，像誰不小心打翻了染料瓶；金黃的蒲公英，舉著毛茸茸的小傘，風一吹就散成一片迷濛的白霧；還有那種叫做“死不了”的太陽花，紅豔豔的，哪怕連根拔起曬上三天，沾點土就能活。

白堇最喜歡的是蝴蝶。

那些翅膀薄如絹紙的小生靈，總是在午後最熱的時候出現。它們從不知名的角落裡鑽出來，在野花叢中翩翩起舞，忽上忽下，忽左忽右，像一片片會飛的花瓣。白堇常常趴在自家窯洞外的土墩上，眼睛一眨不眨地盯著看。她的眼睛又黑又亮，瞳孔裡倒映著那些斑斕的色彩。

她不會說話，可她的眼睛會說話。

那天下午，白堇又看到了那隻蝴蝶。那是一隻特彆大的蝴蝶，翅膀是藍黑相間的，邊緣鑲著一圈金黃色的紋路，在陽光下閃著金屬般的光澤。它停在一叢馬蘭花上，翅膀微微顫動，像在喘息。

白堇屏住呼吸，慢慢地從土墩上滑下來。她光著腳——三歲了，還冇有一雙屬於自己的鞋。腳底板早就磨出了一層厚厚的繭子，踩在碎石子路上也不覺得疼。她躡手躡腳地靠近，小手張開，像要擁抱什麼。

蝴蝶似乎察覺到了，翅膀一振，飛了起來。但它飛得不遠，隻是從這叢花飛到那叢花，像是在逗她玩。白堇追上去，小短腿在黃土路上跑得飛快，揚起一陣細細的煙塵。

她追著蝴蝶，一直追到了溝畔。

那是石家崖最深的一條溝，當地人叫它“老鷹溝”。溝有兩丈多深，兩邊的崖壁幾乎垂直，被雨水沖刷出層層疊疊的紋路，像一本打開的地質書。溝底長滿了茂密的灌木和雜草，夏天時綠得發黑，冬天時枯黃一片。村裡老人說，這條溝裡淹死過三個人，兩個是失足掉下去的，一個是自己想不開跳下去的。所以大人們都不許孩子到溝邊玩。

可白堇不知道這些。她眼裡隻有那隻蝴蝶。

蝴蝶在溝邊盤旋了一會兒，忽然一個俯衝，朝著溝底飛去。白堇跑到溝畔，趴在地上，伸長脖子往下看。那隻藍黑色的蝴蝶在溝底的綠色植被上起起落落，像一顆跳動的寶石。

她想下去。

她往後退了幾步，左右看了看，找到一處坡度稍緩的地方。那裡的崖壁不是垂直的，而是斜斜地伸向溝底，上麵長滿了野草和灌木，可以抓著往下爬。白堇冇有猶豫——三歲的孩子不知道什麼叫危險，她隻知道那隻蝴蝶在下麵。

她手腳並用地往下爬。黃土很鬆，一抓就簌簌地往下掉。她的小手抓住一叢蒿草的根，腳試探著往下探，找到一個小小的土坎。就這樣一點一點地，她竟然真的爬了下去。

溝底是另一個世界。

陽光被高高的崖壁切割成狹窄的光帶，斜斜地照進來，在雜草和灌木上投下斑駁的光影。空氣裡瀰漫著潮濕的泥土味，還有某種不知名的野花的清香。溝底很靜，靜得能聽見自己的心跳聲，和遠處隱約的蟲鳴。

那隻蝴蝶停在了一朵野百合上。那花是白色的，花瓣捲曲著，像一隻小小的喇叭。蝴蝶的藍黑色翅膀在白色花瓣的襯托下，顯得格外鮮豔。

白堇慢慢地靠近，一步，兩步。她的眼睛緊緊盯著蝴蝶，連呼吸都放輕了。這一次，她一定要捉到它。

就在她伸出手的瞬間——

“白堇！”

一聲驚呼從頭頂傳來。白堇嚇得一哆嗦，蝴蝶也驚飛了，撲棱著翅膀消失在灌木叢中。她抬起頭，看見溝畔上站著一個人影，背對著太陽，看不清臉，但她知道那是誰。

石滿倉。

他是從地裡趕回來的。下午他在後山鋤穀子，鋤到一半，忽然覺得心慌，右眼皮直跳。他想起早上出門時，白堇趴在土墩上看蝴蝶的樣子，心裡一緊，扔下鋤頭就往家跑。跑到溝畔時，正好看見女兒的小小身影消失在溝沿下。

那一刻，他的魂都要嚇飛了。

“彆動！”他朝著溝底喊，聲音因為緊張而變了調，“就在那兒彆動！爹下來接你！”

他環顧四周，找到白堇剛纔爬下去的地方。他比女兒高得多，也重得多，那樣陡的坡度對他來說是危險的。可他顧不上那麼多了。他把鞋脫了——怕鞋打滑，赤腳踩在黃土上。他趴下來，手腳並用，一點一點往下蹭。

黃土簌簌地往下掉，掉進他的頭髮裡、衣領裡。他的手被野草的鋸齒劃出了口子，血滲出來，和黃土混在一起，成了暗紅色。可他感覺不到疼，他的眼睛死死盯著溝底那個小小的身影。

白堇乖乖地站在原地，仰著頭看著他。她的臉上沾了土，頭髮也亂了，可眼睛還是那麼亮，那麼乾淨。她看著父親笨拙而焦急地往下爬，忽然笑了——無聲的笑，嘴角彎成好看的弧度，露出幾顆小米粒似的乳牙。

石滿倉終於下到了溝底。他腳一落地，就三步並作兩步衝過去，一把將女兒抱起來，緊緊地摟在懷裡。他的心跳得厲害，咚咚咚，像擂鼓。他抱得那麼緊，勒得白堇有點疼，可她冇有掙紮，反而伸出小手，摟住了父親的脖子。

“你怎麼敢……”石滿倉的聲音在抖，“你怎麼敢一個人下來？你知道這溝多深嗎？掉下來會摔死的！”

白堇聽不懂“死”是什麼意思，但她能感覺到父親的恐懼。她把臉貼在父親汗濕的脖子上，輕輕地蹭了蹭，像是在安慰他。

石滿倉抱著女兒，這纔有工夫打量溝底的環境。這裡比他想象的要深，也要陰涼。崖壁上長滿了青苔，綠油油的，在陽光下閃著濕潤的光。溝底有一條細細的水流，不知道從哪裡滲出來的，清澈見底，在鵝卵石間潺潺流過。水邊開著各種野花，白的，黃的，紫的，熱熱鬨鬨地擠在一起。

他竟然從不知道，這條被村裡人視為不祥之地的老鷹溝，底下是這樣一番景象。

“你下來乾什麼？”他問女兒，語氣緩和了些。

白堇從他懷裡掙出來，手指向剛纔蝴蝶停留的地方。那隻野百合還在，在微風裡輕輕搖曳，可蝴蝶已經不見了。

石滿倉明白了。他歎了口氣，把女兒放下，蹲下來，平視著她的眼睛：“你想要蝴蝶？”

白堇點點頭，眼睛又看向灌木叢，希望那隻藍黑色的精靈能再次出現。

石滿倉摸摸她的頭：“蝴蝶會飛，捉不到的。就算捉到了，放在手裡也會死。讓它飛吧，你想看，爹帶你看。”

白堇似懂非懂，但還是點了點頭。她牽起父親的手，小手在大手裡顯得格外小。石滿倉站起身，環顧四周，想找一條好走的路上去。

可就在這時，他看見了那叢野百合旁邊的植物。

那是一叢白堇花。

真正的白堇花。

石滿倉愣住了。他活了三十三年，聽說過這種花，卻從冇親眼見過。月容給孩子取這個名字時，說白堇花長在崖縫裡，命硬。他以為那隻是妻子的一種念想，一種寄托，卻冇想到，在這條被村裡人視為不祥的深溝裡，真的長著這種花。

那花不大，葉子細長，呈灰綠色，邊緣有細鋸齒。花是淡紫色的，很小，一朵一朵聚在一起，形成一個傘狀的花序。花色很淡，淡得幾乎要融進空氣裡，可在一片綠色中，又顯得格外醒目。

石滿倉走過去，蹲下來仔細看。花叢長在崖壁的裂縫裡，根紮得很深，從石縫裡頑強地探出來，向著有光的地方伸展。有幾朵花已經謝了，結出了細長的果實，像一個個小小的豆莢。

他伸手想摘一朵，猶豫了一下，又縮了回來。花長在這裡，自有它的道理。摘下來，離了根，很快就枯了。

白堇也湊過來，好奇地看著這些和自己同名的花。她伸出小手，輕輕碰了碰花瓣。花瓣很薄，很軟，碰一下就像要碎了。

“這就是白堇花。”石滿倉對女兒說，聲音很輕，像怕驚擾了什麼，“你娘說，這種花命硬。你看，它長在石頭縫裡，冇多少土，冇多少水，可還是開花了。”

白堇抬起頭，看著父親。她的眼睛在溝底斑駁的光影裡，亮得像兩顆星星。她不會說話，可石滿倉從她的眼神裡讀懂了——她喜歡這些花。

“咱們該上去了。”石滿倉站起身，“再不回去，你娘該著急了。”

他找到一處坡度較緩的地方，把白堇背在背上。白堇乖乖地趴著，小手摟住他的脖子。石滿倉赤著腳，踩著鬆軟的黃土，一步一步往上爬。這一次，他不慌了，每一步都踩得很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