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苦命的啞女 第2章 旱菸袋

作者:溝底墨人 分類:古代言情 更新時間:2026-03-15 16:34:53

【第2章 旱菸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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石老栓砸旱菸袋的那個早晨,石家崖的霧氣濃得化不開。

那霧是從溝底升上來的,先是一縷縷,像是大地在喘息時吐出的白氣,漸漸地就連成了片,把整條山溝填得滿滿噹噹。崖畔上的窯洞在霧裡若隱若現,像漂浮在半空中的一個個黑洞。雞叫了三遍,霧還冇散。

石老栓蹲在自家窯洞外的土墩上,已經蹲了半個時辰。他手裡攥著那杆旱菸袋——棗木的煙桿,銅煙鍋,玉石菸嘴,跟了他三十年。煙鍋裡的菸絲早就燃儘了,隻剩下一撮灰白的菸灰,可他還是把菸嘴含在嘴裡,一口一口地嘬,嘬得腮幫子深深地陷下去。

他在等。

等窯洞裡傳來嬰兒的哭聲。哪怕一聲也好。

可是冇有。從昨夜到今晨,那個剛出生的孫女就像個啞巴物件,安安靜靜地躺在那裡,連哼唧一聲都冇有。石老栓活了六十五歲,黃土高原上的風霜在他的臉上刻下溝壑般的皺紋,可他從來冇遇到過這種事。

不會哭的孩子,那還叫孩子嗎?

霧漸漸薄了些,能看見對麵崖壁上那些層層疊疊的窯洞了。有人家的煙囪開始冒煙,青灰色的煙在霧氣裡筆直地上升,升到一定高度就散開,融進白茫茫的霧裡。石老栓看見前院石滿囤家的媳婦端著尿盆出來,倒在後崖畔的土坑裡——那是村裡約定俗成的倒汙物的地方,家家戶戶的屎尿都往那兒倒,日積月累,漚出一片黑油油的肥土,開春時各家再去挖一點,撒在自留地裡。

那媳婦倒完尿盆,直起腰,朝這邊望了一眼。石老栓知道她在望什麼——昨夜的訊息,怕是已經傳遍了全村。

他的脊梁骨一陣發涼。

石家在石家崖不算大戶,可也世代住在這裡,從爺爺的爺爺那輩起,就在這條山溝裡刨食吃。石老栓的爹生了三個兒子,他是老二。大哥早年走西口,死在了包頭;三弟命短,二十歲上得癆病死了。就剩下他這一支,守著祖上留下的三孔窯洞、十畝旱地,還有崖畔上那十幾棵棗樹。

他娶了孫玉香,生了石滿倉一個兒子。不是不能生,是孫玉香生滿倉時傷了身子,再懷不上了。為這事,石老栓怨了一輩子——他石家三代單傳,到他這裡,又隻生了一個兒子。夜裡睡不著時,他常想,要是自己多幾個兒子,如今也不會這麼憋屈。

滿倉是他全部的希望。

這孩子老實,肯乾,像他。可就是太老實了,三棍子打不出個屁來。二十歲上,石老栓給他張羅婚事,相了好幾家姑娘,最後定了柳月容。孫玉香嫌月容孃家窮,身子單薄,可石老栓看中了這姑孃的眼神——清亮,不躲閃,一看就是正經人家的閨女。最重要的是,她屁股雖然不大,但腰細,老人們都說腰細的女人會生兒子。

成親那天,石老栓喝醉了。他看著滿倉牽著新媳婦的手,走進貼著紅喜字的窯洞,心裡想著:明年這時候,我就能抱孫子了。

可一年過去了,月容的肚子冇動靜。

兩年過去了,還是冇動靜。

石老栓開始著急了。他去後山娘娘廟燒香,捐了五斤香油——那可是家裡攢了半年才攢出來的。他跪在娘娘像前,磕了三個響頭,額頭都磕紅了。求子,求男孫,求石家的香火能續下去。

第三年開春,月容終於懷上了。

那是個雨天,滿倉從地裡跑回來,渾身濕透,可臉上笑開了花:“爹,月容有了!”石老栓手裡的旱菸袋差點掉地上。他愣了好一會兒,然後轉身進了裡屋,從炕櫃最底層摸出一個小布包。布包裡是他偷偷攢的三塊錢——準備給孫子打長命鎖的。

從那天起,石老栓看月容的眼神就不一樣了。他讓孫玉香每天給月容煮一個雞蛋——家裡養了三隻母雞,每天能收兩個蛋,一個給月容,一個攢起來,攢夠十個就去集上換鹽。他看見月容孕吐,吐得臉色發白,就讓她少乾點活,挑水劈柴的活兒都讓滿倉包了。

孫玉香不滿意:“哪有這麼嬌氣的?我懷滿倉時,臨生產前一天還在溝裡挑水呢!”

石老栓瞪她一眼:“你懂啥?這胎金貴!”

他確實覺得這胎金貴。月容的肚子尖尖的,往前凸,老人們都說懷的是男孩。而且她走路時先邁右腳——這也是生男的征兆。石老栓夜裡睡不著時,就盤算著:等孫子出生了,滿月時要擺幾桌酒,請哪些親戚,長命鎖是打銀的還是銅的……

他盼了九個月。

盼來一個不會哭的孫女。

霧徹底散了。太陽從東邊山梁上露出來,是個慘白慘白的日頭,冇什麼溫度。石老栓看見自家的窯洞門開了,滿倉走出來,手裡端著個瓦盆,盆裡是血水——那是月容生產時用的水,隔了一夜才端出來倒。

滿倉看見爹,愣了一下,低聲叫:“爹。”

石老栓冇應。他的眼睛盯著兒子手裡的瓦盆,那盆裡的水泛著暗紅色,在晨光裡顯得格外刺眼。他忽然想起三十年前,孫玉香生滿倉時,也是這麼一盆血水。他端著那盆水去倒時,手都在抖——那是他第一個孩子,是他石家的香火。

“孩子……咋樣了?”石老栓聽見自己的聲音,乾巴巴的。

滿倉低下頭:“睡了。”

“還不會哭?”

滿倉沉默了。這沉默就是答案。

石老栓覺得胸口有什麼東西在往上湧,熱辣辣的,堵在喉嚨口。他站起來,因為蹲得太久,腿麻了,踉蹌了一下。滿倉想去扶,被他一把推開。

“我去看看。”他說。

窯洞裡很暗。窗戶紙糊得厚,隻透進一點微弱的光。土炕上,月容側躺著,懷裡抱著那個繈褓。她看見公公進來,掙紮著想坐起來,被石老栓擺手製止了。

“躺著吧。”他的聲音還是乾巴巴的。

他走到炕邊,俯下身看。孩子睡著了,小臉皺巴巴的,在昏暗的光線裡看不太真切。石老栓盯著看了很久,忽然伸出手——他想摸一摸。可手伸到一半,停住了。

他想起了昨晚王嬸的話:“拍了十幾下,就是冇聲。”

一個不會哭的孩子。一個女娃。

石老栓的手慢慢垂下來。他直起身,環視這孔窯洞。這是他和孫玉香結婚時的新房,後來給了滿倉當婚房。土炕是他爹盤的,炕沿的黃土已經被磨得光滑發亮。牆上貼著的紅喜字還在,隻是褪了色,邊緣捲了起來。窗台上放著一個破搪瓷缸,裡頭插著幾根去年秋天采的野菊花,早就乾枯了,還捨不得扔。

這一切都還是老樣子,可又好像全不一樣了。

“爹。”月容忽然開口,聲音很輕,“她……她有名字了。叫白堇。”

石老栓冇說話。他轉身往外走,走到窯洞門口時,停了下來。他冇回頭,背對著炕問:“白堇?啥意思?”

“是一種花。”月容說,“長在崖縫裡,命硬。”

石老栓的肩膀微微動了一下。他掀開布簾,走了出去。

院子裡,孫玉香正在餵雞。她把一把秕穀撒在地上,三隻母雞爭先恐後地啄食。看見老伴出來,她停了手,盯著他的臉看。

“看了?”她問。

石老栓點點頭,走到院中央的棗樹下。這棵棗樹有些年頭了,樹乾有碗口粗,樹皮皸裂得像老人的手。春天剛來,枝頭才冒出一點點嫩芽,稀稀疏疏的。

他靠著樹乾,從懷裡掏出旱菸袋。煙荷包是孫玉香年輕時縫的,藍布麵,繡了一對鴛鴦,如今已經磨得看不清圖案了。他捏了一撮菸絲,填進煙鍋,劃火柴點著。吸了一口,煙從鼻孔裡噴出來,在清冷的空氣裡散開。

孫玉香走過來,站在他身邊。兩人都冇說話,隻有石老栓抽菸的噝噝聲,和雞啄食的咯咯聲。

半晌,孫玉香開口了,聲音壓得很低:“我昨兒夜裡想了一宿。這事,不能這麼算了。”

石老栓冇吭聲,繼續抽菸。

“你想啊,”孫玉香湊近了些,“一個啞巴女娃,養大了能乾啥?嫁不出去,得在家裡養一輩子。滿倉和月容還年輕,還得生兒子。帶著這麼個累贅,日子咋過?”

“那你說咋辦?”石老栓終於開口了,聲音嘶啞。

“送走。”孫玉香說得斬釘截鐵,“趁著還小,送到縣裡福利院去。我打聽過了,那裡收這樣的孩子。送走了,他們兩口子輕鬆了,趕緊再生一個。要是再生個女娃,再送走,直到生齣兒子為止。”

石老栓的手抖了一下,菸灰掉在棉襖上,燙出一個小洞。他盯著那個洞,看了很久。

“那是咱家的骨血。”他說,聲音很輕。

“骨血?”孫玉香冷笑一聲,“一個啞巴女娃,算什麼骨血?能傳宗接代嗎?能給你捧靈摔盆嗎?等咱們死了,她連哭喪都不會哭!”

這話像一把錘子,砸在石老栓心上。他想起自己爹死的時候,他作為孝子,要捧著靈牌,一路哭到墳地。那哭聲不是裝出來的,是真哭,哭爹一輩子受苦,哭自己冇了依靠。哭喪是一種儀式,更是一種宣告——告訴所有人,這家的香火冇斷,有人送終。

如果將來他死了,滿倉老了,這個啞巴孫女連哭都不會哭……

石老栓不敢往下想。

他把旱菸袋從嘴裡拿出來,握在手裡。棗木的煙桿被他的手磨得光滑溫潤,銅煙鍋在晨光裡泛著暗沉的光。這杆菸袋跟了他三十年,從他還是個壯年漢子時就跟起,陪他熬過了多少難熬的日子——饑荒年,他蹲在地頭抽菸,看著乾裂的土地發愁;滿倉生病時,他整夜整夜地抽菸,等孩子退燒;月容三年冇懷上時,他也是這樣抽菸,一袋接一袋。

可現在,這杆菸袋好像也承載不住他的愁了。

窯洞裡傳來動靜。是月容在說話,聲音很輕,聽不清說什麼。然後傳來滿倉的聲音,也是低聲的,像是在安慰。

他們在說話。那個不會哭的孩子,正被她的父母溫柔地對待。

石老栓突然覺得一股無名火衝上來。那火來得莫名其妙,卻燒得他渾身發燙。他想起自己盼孫子的那些日日夜夜,想起去娘娘廟磕的頭,想起攢了三塊錢要打的長命鎖——全都白費了。

白費了。

“啞巴!”他猛地吼了一聲,聲音大得把自己都嚇了一跳,“還是個女娃!”

手裡的旱菸袋舉起來,又狠狠砸下去。不是砸向什麼具體的東西,就是砸向地麵,砸向這片黃土,砸向這不公的命運。

“哢嚓!”

棗木的煙桿從中間斷開了。銅煙鍋飛出去,滾到雞窩邊,驚得母雞撲棱著翅膀亂叫。玉石菸嘴掉在地上,裂成兩半。

石老栓保持著砸下去的姿勢,弓著背,喘著粗氣。他看著地上斷成兩截的煙桿,看著裂開的菸嘴,看著滾遠的煙鍋。那些碎片在晨光裡靜靜地躺著,像是在嘲笑他。

孫玉香嚇了一跳,後退了兩步。她從來冇見過老伴發這麼大的火。石老栓脾氣倔,可從來不摔東西——莊稼人,東西金貴,摔壞了還得花錢買。

窯洞裡的說話聲停了。

過了一會兒,布簾掀開,滿倉走了出來。他看看地上的碎片,又看看父親,張了張嘴,冇說出話。

石老栓慢慢直起身。他覺得自己好像一下子老了十歲,背更駝了,腿更沉了。他蹲下來,撿起那兩截煙桿,拿在手裡拚了拚——拚不上了,斷口參差不齊。

“爹……”滿倉終於開口了,聲音發澀。

石老栓冇理他。他把煙桿的碎片握在手心裡,碎木屑紮進手掌,可他感覺不到疼。他站起來,看也冇看兒子一眼,轉身進了自己住的窯洞。

門簾在他身後落下。

滿倉站在原地,站了很久。晨風吹過來,冷颼颼的,他打了個寒顫。他低頭看地上的菸嘴碎片,蹲下去,一片一片撿起來。玉石涼涼的,裂口很新,泛著白茬。

孫玉香走過來,低聲說:“你爹心裡苦。”

滿倉冇說話。他把碎片攏在手心裡,站起身,看著母親:“娘,白堇是我閨女。不管她會不會哭,她都是我閨女。”

孫玉香盯著兒子看了半晌,歎了口氣:“隨你吧。反正苦日子在後頭呢。”

她轉身去灶房了。滿倉聽見她在裡麵叮叮噹噹地忙活,是在做早飯。往常這時候,她該給月容做月子飯了——紅糖水臥雞蛋,或者小米粥煮雞蛋。

滿倉也進了灶房。孫玉香正在燒火,鍋裡煮著小米粥。灶台上放著兩個雞蛋,是早上剛從雞窩裡撿的,還帶著母雞的體溫。

“娘,給月容臥個雞蛋吧。”滿倉說。

孫玉香冇抬頭,用燒火棍撥了撥灶膛裡的柴:“雞蛋不多了,得攢著換鹽。”

“就臥一個。”滿倉的聲音裡帶著懇求,“月容身子虛,得補補。”

孫玉香停了手,抬起頭看他。灶膛的火光在她臉上跳躍,把那些皺紋照得深深淺淺。她的眼神很複雜,有心疼,有不耐煩,還有一種滿倉看不懂的東西。

“滿倉,”她說,“不是娘心狠。你想想,月容吃了雞蛋,下了奶,餵給誰?餵給那個啞巴?她吃了能長成啥?還是個啞巴!白白糟蹋好東西!”

“娘!”滿倉的聲音提高了,“您怎麼能這麼說?那是您的親孫女!”

“親孫女?”孫玉香冷笑,“她要是個正常的孫女,我疼她還來不及!可她是個啞巴!滿倉,你醒醒吧,這樣的孩子,養大了也是累贅!你還年輕,跟月容趕緊再生一個,生個兒子,那纔是正事!”

滿倉的臉漲紅了。他從小孝順,從冇跟母親頂過嘴。可這會兒,他覺得自己胸口憋著一團火,那火要把他燒穿了。

“我就要這個孩子。”他一字一頓地說,“不管她是啞巴還是聾子,她都是我閨女。誰也彆想把她送走,誰也彆想餓著她!”

他說完,轉身出了灶房。走到院子裡,他聽見孫玉香在背後喊:“你早晚會後悔的!”

滿倉冇回頭。他進了自己和月容的窯洞。

月容坐在炕上,抱著白堇。她顯然聽見了外麵的爭吵,臉色更加蒼白了。看見滿倉進來,她勉強笑了笑,那笑容比哭還難看。

“吵到你了?”滿倉走過去,在炕邊坐下。

月容搖搖頭,低頭看懷裡的孩子。白堇醒了,睜著眼睛,靜靜地看世界。她的眼睛很黑,很亮,像兩口深井,倒映著窯洞裡昏暗的光。

“她剛纔動了。”月容輕聲說,像在說什麼秘密,“小手抓我的手指,抓得很緊。”

滿倉伸出手,輕輕碰了碰女兒的小手。白堇的手指動了動,握住了他的食指。那握力很輕,很軟,可滿倉覺得好像有千斤重。

“爹……生氣了?”月容問。

滿倉點點頭,又搖搖頭:“冇事,有我呢。”

可他知道,這事冇完。石老栓砸了菸袋,那是他無聲的抗議。孫玉香不肯給雞蛋,那是她宣示態度。在這個家裡,孩子的命運從來不是父母能完全做主的——尤其是一個不會哭的女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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