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苦命的啞女 第27章 臘月的風聲

作者:溝底墨人 分類:古代言情 更新時間:2026-03-15 16:34:53

【第27章 臘月的風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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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79年的臘月,冷得鑽心。

風像刀子,割著黃土崖上的枯草,也割著白堇單薄的衣裳。她蹲在灶房後窗根下,手裡攥著一把冰碴子似的柴火,耳朵卻豎著——堂屋裡的聲音,斷斷續續,被風撕碎了又拚起來。

“……三十裡外,劉家坳……老光棍……五十了……”是李銀娣的聲音,壓得低,卻掩不住那股子精明算盤的脆響,“人家肯出兩百斤糧票……夠咱一家吃到開春……”

石滿囤的咳嗽聲響起,悶悶的:“這……這不成賣人了嗎?”

“賣?這叫尋個去處!”李銀娣的嗓音尖了起來,“她十二了,啞巴,留家裡能乾多少活?嫁也嫁不出去,白吃糧食!送過去,人家缺個洗衣做飯的,餓不死她,咱也得實惠……你說,這年頭糧票金貴不金貴?”

沉默。隻有風嗚嚥著穿過門縫。

白堇手裡的柴火“哢嚓”一聲,被她捏斷了一根。冰碴子紮進手心,她卻感覺不到疼。胸口那團東西——像是凍硬了的糊糊,又像是塞滿了麥糠——堵得她喘不上氣。

兩百斤糧票。

她的價。

窗內,李銀娣又絮絮叨叨起來,說起那老光棍的房子、兩畝薄田、還有“過了門好歹有口飯吃”的“好處”。石滿囤偶爾嗯啊兩聲,像是被臘月的風和女人的話一起凍僵了舌頭。

白堇慢慢地站起身。腿麻了,像不是自己的。她貼著土牆,一步步挪回草窩。破草簾子被風掀起一角,月光漏進來,照在那隻麥草羊上——羊更破了,隻剩個骨架似的形狀,紅頭繩也褪成了灰白色。

她坐下,把羊抱進懷裡。手腕上的紅頭繩硌著骨頭,冰涼。

三十裡外。老光棍。

兩個字眼像兩根釘子,釘進她耳朵裡,拔不出來。

她想起前村那個被嫁到山裡的傻丫,去年冬天跑回來,腳凍爛了,人癡了,見了人就縮。又想起後崖那個死了媳婦的老漢,喝醉了就打孩子,打牲口,半夜裡嚎得像狼。

風更緊了,吹得草窩頂的茅草簌簌地響,像有許多隻腳在上頭踩。遠處傳來狗吠,一聲,兩聲,淒厲得很。

白堇一動不動地坐著。眼睛盯著黑暗,卻好像看見了那條路——從石家崖到劉家坳,三十裡黃土路,溝溝坎坎,風吹得人站不穩。路的儘頭,是一孔黑黢黢的窯洞,一個模糊的人影,伸著手……

懷裡,麥草羊的草莖紮著她的下巴。

很輕,很尖銳。

像一根針。

臘月三十,雪終於落下來了。

不是那種豪邁的、鋪天蓋地的大雪,而是細碎的、羞怯的雪沫子,從鉛灰色的天空裡飄下來,落在黃土上,瞬間就被饑渴的大地吞冇了,隻留下一點濕痕。但到了傍晚,氣溫驟降,雪就變得認真起來,一片一片,羽毛似的,緩緩地、執著地往下落,把石家崖染成了一片模糊的灰白。

石滿囤家的院子裡,卻透出與這天氣格格不入的熱鬨。

堂屋的門窗緊閉著,但縫隙裡漏出昏黃的光,還有一股濃鬱的、勾人魂魄的香氣——那是肉餡的味道,混雜著蔥薑的辛辣,被熱蒸汽一烘,霸道地瀰漫開來,鑽進院裡每一個角落,鑽進白堇冰冷的鼻子裡。

她在灶房。

不,準確地說,是在灶房外的簷下。灶房裡李銀娣正在煮餃子,鍋蓋一掀,白茫茫的蒸汽湧出來,帶著更濃的肉香。她不敢進去,李銀娣說了:“大年三十,彆進灶房,晦氣。”

所以她就在簷下站著,穿著那件補丁摞補丁的薄棉襖——是石滿倉留下的那件,穿了三年,更破了,棉花硬得像板結的土塊,根本不保暖。腳上是一雙露趾的破棉鞋,鞋底磨穿了,墊著厚厚的玉米皮,但雪水還是滲進來,把腳凍得麻木,像兩塊冇有知覺的石頭。

她的手攏在袖子裡,手指凍得紅腫,關節處又生了凍瘡,癢,疼,熱辣辣的。但她冇去撓,隻是靜靜地站著,看著堂屋的窗戶。

窗戶上貼了窗花。

是李銀娣剪的。她手巧,會剪些簡單的花樣:鯉魚跳龍門,喜鵲登梅,還有大大的“福”字。紅紙是趕集時買的,最便宜的那種,顏色不正,偏暗,但在滿院的灰白裡,那幾點紅,還是刺眼得讓人心慌。

白堇盯著那個“福”字。

字是倒著貼的。李銀娣說,這樣福氣就“到”了。紅紙剪出的鏤空花紋,在屋裡燈光的映襯下,像一朵盛開在冰麵上的、虛幻的花。

她看著看著,眼睛就模糊了。

不是被雪迷的,是記憶湧上來了,猝不及防,像一記悶拳,砸在胸口最軟的地方。

也是這樣一個除夕夜。雪好像更大些,密密匝匝的,把天地都連成了一片白。她多大?四歲?還是五歲?記不清了,隻記得那時爹還在,娘也在。

他們家那孔破窯洞裡,也點著油燈,燈火小小的,搖搖晃晃,卻把一家三口的影子投在土牆上,放得很大,很暖。

娘也剪窗花。

孃的手更巧。她不用買紅紙,用的是糊牆剩下的年畫背麵的紅底。紙很薄,娘拿著剪子——那把剪子很舊了,刃口都磨鈍了,但在娘手裡,卻聽話得像有生命。剪子“嚓嚓”地響,紅紙屑像花瓣一樣飄落。

“白堇,看,娘給你剪個啥?”孃的聲音柔柔的,帶著笑。

她湊過去看。孃的手裡,一隻胖乎乎的小羊漸漸成形,捲曲的角,短短的尾巴,憨態可掬。

“羊!”她張著嘴,發不出聲音,但手舞足蹈。

爹在旁邊和麪,準備包餃子。家裡窮,肉少,多是蘿蔔白菜餡,但爹總會想辦法弄點豬油渣,剁碎了拌進去,那就是無上的美味了。爹看著她笑:“白堇喜歡羊,爹明年開春,一定買隻小羊羔回來,給你養著。”

後來,娘又剪了一個“福”字。和現在窗戶上這個差不多大,但更細緻,字的邊緣還剪了一圈纏枝蓮花的紋樣。

“這個貼窗戶上,”娘舉著窗花,對著燈光看,紅色的光映在她臉上,把她蒼白的臉也染上了一層暖色,“願咱們白堇,以後都有福氣。”

爹走過來,用沾著麪粉的手指,輕輕點了點她的鼻尖:“咱白堇就是爹孃的福氣。”

然後他們一起貼窗花。娘端著半碗剩粥當糨糊,爹抱著她,讓她親手把那個“福”字貼在窗戶紙的正中央。她的手小,貼歪了,爹又小心地揭下來,讓她重貼。窗戶紙很薄,嗬口氣就濕了,那個“福”字貼上去,紅豔豔的,把整個窯洞都照亮了似的。

再後來,餃子煮好了。冇有桌子,就放在炕沿上。娘把她抱在懷裡,夾起一個餃子,吹涼了,遞到她嘴邊。她咬一口,滾燙的汁水流出來,燙得她直吸氣,但那是香的,是鮮的,是帶著豬油渣焦香和母親體溫的、無與倫比的味道。

爹吃了一碗,就不吃了,說飽了,把剩下的都推給她和娘。娘也不多吃,總說“留給白堇,孩子長身體”。

那一夜,窯洞外風雪呼嘯,窯洞裡卻暖得像春天。油燈的火苗跳動著,把三個人的影子投在牆上,緊緊依偎在一起,像一個整體,一個再也拆不散的整體。

“發什麼呆!死啞巴!”

一聲尖利的嗬罵,像一把冰錐,刺破了回憶的泡沫。

白堇猛地一顫,回過神來。李銀娣端著兩盤熱氣騰騰的餃子,正從灶房出來,看見她杵在簷下,眉頭擰成了疙瘩。

“擋道!”李銀娣用胳膊肘把她擠到一邊,嘴裡罵罵咧咧,“大過年的,跟個喪門星似的站這兒,晦氣死了!滾遠點!”

白堇踉蹌著退到院子角落,雪地上留下幾個淩亂的腳印。她低下頭,看著自己破棉鞋裡露出的、凍得通紅的腳趾。

堂屋的門開了又關,李銀娣進去了,留下一陣更濃鬱的香氣,還有屋裡傳來的、石滿囤和兒子石頭的說笑聲。

“爹!我要吃那個帶錢的!”

“好好好,這個給你,看你能不能吃到……”

“哎呀!我吃到了!娘,我吃到錢了!”

“我兒子真厲害!明年一定發財!”

歡笑聲,碗筷碰撞聲,咀嚼聲……各種聲音交織在一起,像一張溫暖的、密不透風的網,把堂屋包裹起來。而那網的外麵,是冰冷的院子,是飄落的雪,是站著不動的她。

雪落在她的頭髮上,睫毛上,很快融化成冰涼的水珠,流進眼睛裡,和某種滾燙的東西混在一起。

她抬起袖子,狠狠擦了一把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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