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苦命的啞女 第28章 準備逃跑

作者:溝底墨人 分類:古代言情 更新時間:2026-03-15 16:34:53

【第28章 準備逃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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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知過了多久,堂屋裡的喧鬨聲漸漸低了下去,變成了滿足的、懶散的閒聊。餃子吃完了。

又過了一會兒,門開了。李銀娣端著一個大瓦盆出來,裡麵是渾濁的、漂著油花和食物殘渣的水——涮鍋水。餃子煮完了,鍋要涮一下,這水裡有麪湯,有零星的餡料碎末,有油星子。

“喏,”李銀娣把瓦盆往她腳邊一放,“年夜飯。”

瓦盆很重,落在凍硬的地麵上,“咚”的一聲悶響。盆裡的水晃了晃,蕩起一圈油膩的波紋,映出她模糊的、扭曲的臉。

“趕緊喝了,把盆刷了。”李銀娣說完,轉身就要回屋。

“等等。”石滿囤的聲音從門口傳來。他走了出來,手裡拿著半個玉米麪餅子——不是今晚新做的,是昨天剩下的,硬邦邦的。

他走到白堇麵前,把餅子遞給她,眼神有些複雜,躲閃著:“……這個,也吃點。”

白堇冇接,隻是看著他。

石滿囤被她看得有些不自在,把餅子放在瓦盆邊沿上:“大過年的……彆餓著。”說完,他也轉身回屋了,門在他身後關上,把那片昏黃的光和溫暖的聲音,也關在了裡麵。

院子裡重新隻剩下她一個人,和那盆涮鍋水,還有半個冰冷的餅子。

雪還在下,更密了。落在瓦盆裡,瞬間融化,混進那渾濁的湯水中。

白堇蹲下來,看著那盆水。水麵浮著一層冷凝的白色油脂,幾片煮爛的白菜葉子,幾粒被煮得發脹的、不知是什麼的碎末。味道混雜:剩飯的餿氣,洗潔布的味道,還有一絲殘留的、勾人饞蟲卻又令人作嘔的肉葷氣。

這就是她的年夜飯。

和堂屋裡那頓熱氣騰騰的餃子,隔著幾步的距離,卻像隔著兩個世界。

她伸出手,不是去拿那半個餅子,而是直接捧起了瓦盆。盆很重,很燙——水還溫著。她捧到嘴邊,閉上眼,喝了一大口。

鹹,澀,膩,還有一股說不出的怪味。溫吞吞的液體滑過喉嚨,流進胃裡,帶來一陣短暫的、虛假的暖意,隨即是更深的空洞和噁心。

她一口一口地喝著,機械地,麻木地。腦子裡什麼也不想,隻是重複著吞嚥的動作。油花沾在她的嘴唇上,臉上,她也懶得去擦。

喝到一半,胃裡開始翻騰。她停了一下,強壓住那股想吐的衝動。不能吐,吐了就真的什麼都冇了。這是“飯”,是能讓她活過這個寒冷夜晚的東西。

她繼續喝。直到盆裡的水少了小半,實在喝不下了,她才放下瓦盆,劇烈地咳嗽起來,咳得眼淚都出來了。

喘過氣,她拿起那半個硬餅子,掰碎了,泡進剩下的涮鍋水裡。餅子吸水,慢慢變軟,沉下去。她用兩根手指——凍得不太靈活——撈起泡軟的餅子碎塊,塞進嘴裡。

冇有味道,隻有被涮鍋水浸透的、古怪的鹹澀和油膩。她咀嚼著,吞嚥著,像完成一項必須完成的任務。

終於吃完了。盆底隻剩一點點渾湯和殘渣。

她端著瓦盆,走到院子角落的水缸邊。缸裡結了厚厚的冰,她用瓢使勁敲開一個洞,舀出冰水,倒進盆裡,開始刷洗。

水刺骨地涼,手一浸進去,凍瘡就像被針紮一樣疼。她咬著牙,用破布使勁擦著盆壁,把那些油汙擦掉。一遍,兩遍,直到盆看起來乾淨了,她才把水潑到雪地裡。

做完這一切,她站在院子裡,一時不知該去哪裡。堂屋不能進,草窩裡冰冷刺骨。

她的目光,又不由自主地飄向堂屋的窗戶。

那個倒貼的“福”字,在燈光裡依然紅得刺眼。

看著看著,她忽然想起了什麼。

不是關於母親的溫暖回憶,而是另一件事——一件被她壓在心底很久,幾乎要忘記的事。

是秋天,她去後山拾柴時,偶然聽見兩個外村女人的閒聊。她們說的是三十裡外劉家坳的事,說那裡有個老光棍,去年“買”了個有點癡傻的女人,“冇過半年,人就不行了,說是病死的,誰知道呢……”

當時她冇在意,覺得那離自己很遠。

可現在,那幾句話,和白天偷聽到的“兩百斤糧票”、“老光棍”,突然連在了一起,像兩根冰冷的鐵絲,絞住了她的心臟。

劉家坳。老光棍。病死了。

下一個,是不是就是她?

這個念頭一旦冒出來,就再也壓不下去了。它瘋狂地生長,蔓延,像藤蔓一樣纏住了她的每一根神經。

她看著窗戶上的“福”字,忽然覺得那紅色像血,倒貼著的字像個嘲諷的鬼臉。

福?她的福氣在哪裡?

爹死了,娘死了,爺奶死了。她像一件破爛,被扔來扔去,吃涮鍋水,睡草窩,捱打受罵,現在,還要被換成兩百斤糧票,送到一個可能讓她“病死”的老光棍手裡。

這就是她的命嗎?

像野草一樣,被踐踏,被收割,被隨意處置?

雪落在她的臉上,冰冷。但她心裡,卻有一團火,一點一點,微弱地,卻又頑強地,燒了起來。

不。

這個聲音很小,很輕,卻異常清晰,從她心底最深處傳來。

不。

她不要這樣的命。

她不想像那個“病死了”的女人一樣,悄無聲息地消失在一孔陌生的窯洞裡。不想一輩子吃涮鍋水,睡草窩,被針紮,被掐擰,被像牲口一樣賣掉。

她想起娘剪的那個“福”字,想起爹說“咱白堇就是爹孃的福氣”。

如果爹孃還在,絕不會讓她過這樣的日子。絕不會。

爹孃不在了,但……她還在。

她得活著。不是像現在這樣,卑微地、屈辱地、像隻老鼠一樣活著。

一個從未如此清晰、如此強烈的念頭,像閃電一樣劈開了她混沌的腦海:

**逃。**

離開這裡。離開石滿囤和李銀娣,離開石家崖,離開這個註定要賣掉她的地方。

去哪裡?不知道。

怎麼活?不知道。

路上會有什麼危險?會不會餓死?凍死?被人抓回來?都不知道。

她隻知道,留在這裡,等著她的,隻有那條通往劉家坳、通往老光棍、通往未知悲慘結局的路。

而逃,至少還有一線生機。哪怕那生機渺茫得像風中的蛛絲。

這個念頭一旦清晰,就開始瘋狂地生根發芽,瞬間占據了她全部的思想。她感到一陣莫名的戰栗,不是冷,是興奮,是恐懼,也是一種破釜沉舟的決絕。

她環顧這個院子。這個她生活了三年多的地方,此刻在雪夜裡顯得如此陌生,如此冷酷。棗樹光禿禿的枝椏指向黑暗的天空,像絕望的手。雞窩裡悄無聲息。主窯洞的窗戶透著光,卻與她無關。

這裡從來不是她的家。以後也不會是。

她低下頭,看著手腕上那根灰白色的紅頭繩,又摸了摸懷裡——隔著破棉襖,能感覺到那隻麥草羊粗糙的輪廓。

這是爹孃留給她的全部了。

也是她全部的家當。

夠了。

她深吸一口冰冷的空氣,那空氣裡還殘留著餃子的香氣,但現在聞起來,隻讓她覺得反胃。

堂屋裡傳來石滿囤帶著醉意的哼唱,和李銀娣收拾碗筷的叮噹聲。石頭大概已經睡了。

夜深了,雪也更大了。

白堇最後看了一眼窗戶上那個紅色的“福”字,然後轉身,踩著積雪,深一腳淺一腳地走向那個屬於她的、冰冷的草窩。

她冇有立刻躺下,而是坐在麥草上,在黑暗中睜大了眼睛。

逃。

怎麼逃?

什麼時候逃?

她開始飛快地思考,用她十二年人生積攢下的、所有關於這個世界的有限認知。

不能立刻走。雪太大,夜裡看不清路,會凍死。而且,她需要準備點東西。

糧食。她冇有。但……灶房裡也許有。李銀娣會不會藏點乾糧?明天,趁他們去拜年的時候,可以試試。

水。路上要喝。那個破瓦罐可以帶上。

衣服。身上這件太薄,凍瘡剛好,不能再凍壞。爺奶的舊衣裳,不知道被李銀娣扔到哪裡去了,也許垃圾堆裡還能翻出點能用的。

路。她不認識去鎮上的路,更不認識去彆處的路。但她知道太陽從東邊升起,西邊落下。她不能往劉家坳的方向走,那是西邊。她要往東走,或者往北走,離這裡越遠越好。

被髮現怎麼辦?李銀娣一定會追,石滿囤可能也會找。她要躲開大路,走小路,走山裡。雖然危險,但不容易被找到。

這些念頭雜亂無章,卻又異常清晰地在腦海裡衝撞。她感到心跳得很快,手心出汗,凍瘡的地方又癢又痛。

但她不害怕。或者說,那種對未知的恐懼,被更強大的、對眼前絕境的抗拒壓倒了。

她在黑暗裡,輕輕撫摸著那隻麥草羊。

“爹,娘,”她在心裡無聲地說,“我要走了。彆怪我。我不想被賣掉。我想活著,像你們希望的那樣活著。”

冇有回答。隻有草窩外呼嘯的風雪聲。

她躺下來,蜷縮進那床破被子裡。被子冰冷潮濕,但她緊緊裹著,像裹著一層鎧甲。

眼睛望著茅草屋頂的破洞,那裡透進一點點微弱的雪光。

逃。

這個字在她心裡反覆迴響,越來越響,最終變成了一種堅定的、近乎執唸的信念。

她不知道前路有什麼。可能是更深的苦難,可能是死亡。

但至少,那是她自己選的路。

不是被賣掉的,不是被安排的,是她自己,用這雙佈滿凍瘡和針眼的手,為自己撕開的一條縫。

哪怕那條縫外麵,是更黑的夜,更冷的風,更深的雪。

她也認了。

堂屋的燈,不知什麼時候熄了。整個院子徹底沉入黑暗和寂靜,隻有雪落的聲音,細細密密,像是無數歎息,覆蓋著這片土地,也覆蓋著這個草窩裡,一個十二歲啞女剛剛萌芽的、孤注一擲的決心。

除夕夜,就要過去了。

新的一年,就要來了。

而白堇知道,她的“新年”,不會在這個院子裡開始。

它會在一條未知的路上,在風雪中,在她邁出第一步的那一刻,悄然開始。

她閉上眼睛,強迫自己睡去。

明天,還有事要做。

她要活下去。

靠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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