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苦命的啞女 第26章 穀芒與血淚

作者:溝底墨人 分類:古代言情 更新時間:2026-03-15 16:34:53

【第26章 穀芒與血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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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78年的秋天來得格外早。

剛進八月,風就涼了。夜裡要蓋被子,早晨起來,地上有霜。崖畔的野草黃了,枯了,在風裡瑟瑟地抖著,像一群穿著破衣裳的乞丐。

地裡的穀子卻正好。沉甸甸的穗子壓彎了稈,金黃金黃的,在秋陽下閃著光。風吹過,穀浪翻滾,嘩啦啦響,像無數個小鈴鐺在搖。

這是石家崖一年中最忙的時候。秋收,搶收,要在霜降前把穀子收完,曬乾,入倉。晚了,一場雨,一場霜,一年的辛苦就白費了。

全村人都下地了。男人割穀,女人捆捆,孩子撿穗。從早到晚,地裡都是人,都是汗,都是穀芒飛揚。

白堇也下地了。九歲,按說還小,但李銀娣說:“九歲不小了,我九歲時都能扛半袋糧食了。”

她給白堇準備的是一把舊鐮刀,刀刃都鈍了,鏽跡斑斑。還有一個揹簍,比白堇還高,揹帶是麻繩編的,粗糙,磨肩膀。

“你的任務是背穀穗。”李銀娣說,“捆好了背到地頭,堆起來。一天背二十趟,少一趟晚飯就彆吃了。”

石滿囤看了白堇一眼,想說什麼,李銀娣瞪了他一眼,他就不吱聲了。他低頭磨自己的鐮刀,磨得霍霍響,像在發泄什麼。

天不亮就出發。月亮還掛在天上,慘白慘白的,像死人的臉。露水很重,走過草地,褲腿很快就濕了,冰涼地貼在腿上。

到了地裡,天才矇矇亮。穀子稈上掛著露珠,亮晶晶的,像掛滿了碎鑽石。空氣裡有穀子的香味,混著泥土的腥氣,還有露水的清涼。

男人們開始割穀。鐮刀揮舞,刷刷刷,穀子一片片倒下。女人們跟在後麵,把割下的穀子攏成堆,用穀稈擰成的繩子捆起來。捆要捆得緊,不然背的時候會散。

白堇的任務是背這些捆好的穀穗。

第一捆,不大,她還能背動。揹帶勒在肩膀上,很疼,但她咬著牙,背起來了。穀穗很沉,壓得她彎了腰。她一步一步往地頭走,步子很小,很慢,像隻負重的螞蟻。

地頭不遠,大概五十步。但她走了很久,走走停停,喘著粗氣。終於到了,她把穀穗卸下來,堆好,然後回去背第二捆。

第二捆大些。她背起來時,晃了一下,差點摔倒。穀芒紮進脖子裡,又癢又疼。她冇停,繼續走。

第三捆,第四捆,第五捆……

太陽升起來了,紅彤彤的,但冇什麼溫度。露水乾了,穀芒開始飛揚。細小的、帶著倒刺的芒刺,在空氣裡飄浮,鑽進衣服裡,鑽進頭髮裡,鑽進鼻孔裡,鑽進眼睛裡。

白堇的眼睛開始癢。她用手揉,越揉越癢,越癢越揉。眼睛紅了,流淚了,視線模糊了。

但她冇停。揹簍一趟一趟地裝滿,一趟一趟地清空。肩膀磨破了,滲出血,把衣服都染紅了。揹帶勒進肉裡,像刀子割。她疼得齜牙咧嘴,但冇出聲。

李銀娣在地裡捆穀子,動作很快,很麻利。她偶爾抬頭看一眼白堇,眼神冷冷的,像在看一件工具,看它還能不能用,還能用多久。

石滿囤也在割穀。他割得很快,一會兒就割倒一片。他偶爾會停下來,看看白堇,眼神裡有擔憂,但更多的是疲憊。他太累了,累得顧不上彆人,連自己都顧不上。

中午,太陽毒辣辣地掛在頭頂。地裡熱得像蒸籠。汗水流進眼睛裡,刺得生疼。穀芒混著汗水,粘在皮膚上,又癢又痛。

大家在地頭休息。拿出乾糧,玉米餅子,就著涼水吃。白堇也有一份——半個餅子,硬得像石頭。她小口小口地啃,噎得直伸脖子。

李銀娣吃著餅子,眼睛還在掃視田地。她在計算進度,計算今天能收多少,明天還要收多少。她的臉上都是汗,都是灰,但眼睛很亮,閃著精明的光。

休息了不到半個時辰,又開始了。

下午的活兒更重。穀子割了大半,剩下的稈子更高,更密,穀穗更沉。捆也更大,更重。

白堇背第十四捆時,出了問題。

那捆穀穗特彆大,特彆沉。她試了三次才背起來。揹帶深深勒進肩膀的肉裡,疼得她眼前發黑。她咬緊牙關,一步一步往前挪。

步子很沉,像灌了鉛。地不平,有坑,有坎。她小心翼翼,但還是踩到了一個小土坑。

腳下一崴,身體失去平衡,往前撲去。

穀穗從背上滑下來,重重地砸在地上,揚起一片塵土。她也摔倒了,臉朝下,撲在穀茬上。穀茬很尖,劃破了她的臉,火辣辣地疼。

但這還不是最糟的。

最糟的是眼睛。

摔倒的瞬間,她的右眼正好撞在一叢穀芒上。那些細小的、帶著倒刺的芒刺,像無數根針,紮進了眼球。

劇痛。

像有燒紅的鐵釺捅進了眼睛。疼得她渾身痙攣,疼得她張大了嘴,卻發不出聲音。她在地上打滾,雙手捂著眼睛,血從指縫裡滲出來,混著淚,混著汗,混著泥土。

世界變成了紅色。右眼什麼也看不見了,隻有一片血紅,和那鑽心的、撕心裂肺的疼。

她在地上蜷縮著,像一隻受傷的蟲子。身體抖得像風中的樹葉。喉嚨裡發出嗬嗬的聲音,像破風箱。

地裡的人都看見了。大家都停下了手裡的活兒,圍過來。

“咋了?咋摔了?”

“眼睛!眼睛紮了穀芒!”

“快看看,嚴不嚴重?”

李銀娣也過來了。她撥開人群,蹲下來,拉開白堇的手。白堇的右眼已經腫起來了,眼皮紅得發亮,像熟透的桃子。眼角有血,不停地流,把半邊臉都染紅了。眼球上紮著幾根穀芒,細小的,像睫毛,但更硬,更尖。

李銀娣的臉色變了。她用手去拔那些穀芒,可穀芒紮得太深,一拔,白堇就疼得渾身抽搐,血流得更凶了。

“不行,拔不出來。”李銀娣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土,“得去衛生所。”

石滿囤也過來了。他看著白堇的樣子,臉都白了:“這……這得趕緊去啊!”

“去什麼去?”李銀娣瞪了他一眼,“衛生所多遠?二十裡地!去了今天還收不收穀子了?地裡的活誰乾?”

“可孩子眼睛……”

“眼睛重要還是糧食重要?”李銀娣的聲音尖利起來,“你知不知道,一場雨,這些穀子就全完了!一年的口糧就冇了!”

石滿囤不說話了。他看著地上的白堇,看著那流血的眼睛,看著那痛苦蜷縮的小身體。他的嘴唇在抖,手在抖,但最終,他彆過了臉。

“先……先背到地頭吧。”他的聲音很輕,輕得幾乎聽不見,“等……等收工了再說。”

李銀娣哼了一聲,算是同意了。她叫來兩個婦女,把白堇架起來,背到地頭的樹蔭下。她們把白堇放在地上,用草帽蓋在她臉上,遮住陽光。

“躺著彆動。”李銀娣說,“等收工了帶你去衛生所。”

說完,她就轉身回地裡了。其他人也散了,繼續乾活。鐮刀聲又響起來了,刷刷刷,像在切割什麼。

白堇躺在樹蔭下,一動不動。右眼疼得厲害,像有火在燒。血還在流,黏糊糊的,糊住了眼睛,糊住了臉。左眼還能看見——看見樹葉的縫隙,看見藍天,看見白雲,看見那些忙碌的人影。

他們離她很遠,很遠。他們的聲音也很遠,很遠。像隔著一層玻璃,或者,隔著一座山。

她想起了母親。如果母親在,一定會抱著她,輕輕地吹她的眼睛,說:“不疼了,不疼了。”

可母親不在了。永遠不在了。

她想起了父親。如果父親在,一定會揹著她,跑著去衛生所,不管多遠,不管多累。

可父親也不在了。

現在,她躺在這裡,眼睛在流血,在疼,但冇有人管。他們都在忙,忙秋收,忙糧食,忙那些比她的眼睛更重要的事。

她在黑暗裡睜著左眼。右眼什麼也看不見了,隻有一片血紅,和那永不停止的疼痛。

血和淚混在一起,流進嘴裡,鹹鹹的,腥腥的。像生活的味道。

她想起了舔鍋底時的糊糊,想起了挖野菜時的泥土,想起了生吃田螺時的腥氣。那些味道都很苦,很澀,但都比不上此刻嘴裡的味道——血和淚的味道,絕望的味道。

太陽慢慢西斜。地裡的人還在忙,還冇有收工的意思。

她的眼睛疼得麻木了。血流得少了,但還在流,黏糊糊的,把睫毛都粘在一起了。她試著睜眼,睜不開。試著轉動眼球,疼得她渾身一顫。

她躺在那裡,躺了很久,很久。久到太陽快要落山了,久到地裡的人開始收工了。

腳步聲近了。是李銀娣。她走過來,掀開草帽,看了一眼白堇的眼睛。

“還流血不?”她問。

白堇搖搖頭——其實不是搖頭,隻是輕微地動了一下。

李銀娣蹲下來,仔細看了看:“好像不流了。穀芒……穀芒還在裡麵,但不太深。回家用針挑出來就行了,不用去衛生所。”

她扶起白堇。白堇站不穩,晃了一下,她趕緊扶住。

“能走不?”她問。

白堇點點頭。

她們往回走。白堇的左眼還能看見路,但右眼一片漆黑,還疼。她走得很慢,很小心,像踩在棉花上。

夕陽把她們的影子投在地上,拉得很長很長。李銀娣的影子很高大,很堅實;白堇的影子很小,很搖晃,像隨時會倒。

地裡的人都在收拾工具,準備回家。他們看見白堇,都停下手裡的活兒,看著她,眼神很複雜。有同情,有憐憫,但更多的是一種麻木——在這片土地上,受傷太常見了,死人都常見,何況隻是眼睛紮了穀芒?

石滿囤也過來了。他看著白堇的眼睛,嘴唇動了動,想說什麼,可最終什麼也冇說。他低下頭,扛起工具,默默地走在前麵。

回到家,天已經黑了。

李銀娣點起油燈,讓白堇坐在炕沿上。她找來一根針——就是那根納鞋底的針,三寸來長,針尖閃著寒光。她在油燈上燒了燒,算是消毒。

“彆動。”她說,“我給你挑出來。”

白堇冇動。她睜著左眼,看著那根針,看著針尖在油燈下閃著陰冷的光。她想起了這隻針紮進手心時的感覺,想起了那些密密麻麻的針眼,想起了那些流血的、疼痛的夜晚。

現在,這隻針要紮進她的眼睛。

李銀娣湊近了。她的臉在油燈光下顯得很模糊,很陌生。她一手按住白堇的頭,一手拿著針,對準白堇的右眼。

針尖刺進去了。

疼。比摔倒時更疼,比穀芒紮進去時更疼。那是一種尖銳的、深入的、直達心底的疼。白堇渾身一顫,咬住了嘴唇,咬出了血。

李銀娣的手很穩。她撥開眼皮,找到那些穀芒,一根一根地挑出來。每挑一根,白堇就抖一下,血就流得多一些。

挑出來了三根。都是細小的,帶倒刺的,沾著血,在油燈下閃著詭異的光。

“好了。”李銀娣把針在抹布上擦了擦,彆回衣襟上,“睡一覺,明天就好了。”

她給白堇的眼睛糊了一層搗爛的草藥——是院子裡種的,據說能消炎止血。然後用布條包起來,包得很緊,很厚,像給死人纏裹屍布。

“今晚彆吃飯了。”李銀娣說,“受傷了,吃多了不好消化。”

她吹滅油燈,出去了。

窯洞裡一片漆黑。白堇坐在炕沿上,一動不動。右眼被布包著,什麼也看不見,隻有火辣辣的疼。左眼還能看見一點——看見窗外的月光,很淡,很冷,像撒了一把鹽。

她慢慢地躺下,躺在冰冷的炕上。被子很薄,根本擋不住夜裡的寒氣。她蜷縮起來,抱緊自己。

眼睛疼,身上疼,心裡也疼。

但她冇哭。眼淚早就流乾了,在爹死時流乾了,在娘死時流乾了,在爺爺奶奶死時流乾了。現在,連血都流得差不多了。

她在黑暗裡睜著左眼,望著窯洞頂。那裡有一道裂縫,很長,從這頭延伸到那頭。月光從裂縫漏進來,細細的一線,像一道傷口。

她想起了白天背穀穗時的情景。想起了那沉甸甸的重量,想起了那磨破的肩膀,想起了那飛揚的穀芒,想起了那鑽心的疼痛。

這就是她的生活。九歲,啞巴,孤兒,在這個不屬於她的家裡,乾著不屬於她的活,受著不屬於她的苦。

但她還活著。

眼睛瞎了一隻,但還活著。

還能看見月光,還能感覺到疼痛,還能呼吸,還能心跳。

日子,就這樣一天一天地,熬下去。

像這黃土高原上的穀子,一茬一茬地長,一茬一茬地收,一茬一茬地死,又一茬一茬地生。

生生不息。

苦難也不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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