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苦命的啞女 第22章 霸占家產

作者:溝底墨人 分類:古代言情 更新時間:2026-03-15 16:34:53

【第22章 霸占家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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石家就剩白堇了。

李銀娣馬上就攛掇著石滿囤,這個抱養的外姓堂叔來霸占了房屋田地了。

石滿囤的手掌拍在炕沿上,震起了一蓬陳年的灰。

那灰在從門洞斜射進來的光柱裡翻滾、升騰,像一群驚慌失措的魂靈,最後又緩緩落下,落在孫玉香昨夜還睡過的葦蓆上,落在石老栓咳血時留下的、永遠擦不掉的暗褐色斑點上。

“這炕,得拆了重盤。”石滿囤的聲音在空蕩蕩的窯洞裡嗡嗡迴響,帶著一種新主人審視舊物的權威,“你看這縫,都能塞進手指頭了。煙道肯定堵死了,不然二老也不會……”

他冇說完,但意思到了。李銀娣站在他身後,鼻子皺著,像聞到了什麼不乾淨的味道。她的眼睛像兩把刷子,把窯洞裡每一寸土牆、每一件破爛傢俱都刷了一遍,最後停在那個棗木炕櫃上。

炕櫃很舊了,漆掉得斑斑駁駁,露出木頭本來的顏色,那是幾十年煙燻火燎醃出來的黑褐色,像一塊風乾的臘肉。櫃門上的銅鎖釦已經鏽死了,掛著一把同樣生鏽的鐵鎖——鑰匙呢?孫玉香攥著鑰匙進了棺材,現在那把鑰匙應該就在她僵硬的手心裡,在黑暗的棺材裡,貼著她的壽衣,慢慢生出更厚的鏽。

“砸開。”李銀娣說,聲音乾脆得像掰斷一根枯枝。

石滿囤猶豫了一下。砸死人留下的櫃子,總覺得有些犯忌諱。可李銀娣的眼神像錐子,紮在他背上。他嚥了口唾沫,從院子裡找來一把鏽跡斑斑的斧頭。斧頭掄起來時帶起風聲,“咣”一聲砸在鎖釦上。

銅鎖釦應聲而斷。

櫃門吱呀一聲彈開了,一股複雜的氣味湧出來——樟腦丸的刺鼻、舊棉布的黴味、還有一絲若有若無的老人味,混合在一起,在窯洞裡瀰漫開來。

李銀娣一個箭步衝上去,把石滿囤擠到一邊。

她的動作敏捷得像隻發現了糧倉的老鼠,兩隻手同時伸進櫃子裡,開始翻找。

先是幾件舊衣裳。孫玉香的深藍色棉襖,肘部磨得發亮,補丁疊著補丁;石老栓的黑色對襟褂子,領口油亮亮的,能照見人影;還有幾件小孩子的衣裳,褪了色的紅肚兜,開襠褲——那是石滿倉小時候穿過的,孫玉香竟然還留著。

李銀娣把這些衣裳一件件抖開,對著光看,手指仔細地捏過每一個補丁、每一條縫。

她在找什麼?找藏著的錢?找縫在夾層裡的首飾?什麼都冇有,隻有陳年的灰塵和樟腦丸的氣味。

“窮酸!”她啐了一口,把衣裳扔在地上。

然後是幾床被子。被麵是那種老式的牡丹花圖案,紅得俗豔,綠得紮眼,但洗得發白了,有的地方磨破了,露出裡麵發黑的棉絮。

李銀娣把被子一床床抱出來,每一床都仔細地摸,從被頭摸到被角,連被角縫的死角都不放過。

還是冇有。

她的臉色越來越難看,鼻翼翕動著,像一頭聞不到獵物氣味的獵犬。她把整個身子探進櫃子裡,頭都埋進去了,隻露出撅著的屁股。

櫃子裡傳來窸窸窣窣的聲音,她在掏最裡麵的角落。

石滿囤站在一旁,看著妻子這副模樣,心裡有些不是滋味。他想說點什麼,可張了張嘴,終究冇出聲。他的眼睛看著地上的那些舊衣裳,看著那件小小的紅肚兜——他記得,滿倉小時候就穿著這件肚兜,在院子裡搖搖晃晃地學走路。

時間真快啊。

一轉眼,滿倉死了,二老也死了,就剩那個啞巴侄女,還有這個空蕩蕩的家。

“找到了!”李銀娣突然叫起來,聲音裡帶著壓抑不住的興奮。

她從櫃子最深處摸出一個小布包,灰藍色的布,洗得發白,用一根紅繩繫著,打了個死結。

她手忙腳亂地解那個結,手指因為激動而發抖,解了半天解不開。

最後她急了,用牙咬,“咯嘣”一聲,紅繩斷了。

布包散開,裡麵的東西掉出來,落在炕蓆上。

是三塊錢。

紙幣,舊得發軟,邊緣都磨毛了。

一張兩塊的,一張一塊的,皺巴巴的,像兩片枯葉。還有幾個硬幣,一分、兩分、五分的,加起來大概幾毛錢。

李銀娣的臉一下子垮了。她盯著那三塊錢,眼睛瞪得溜圓,像看見了什麼不可思議的東西。她拿起紙幣,對著光看,又用手指撚了撚,似乎不敢相信這就是全部。

“就……就這點?”她的聲音在抖,不是激動的抖,是失望的、憤怒的抖,“兩個老東西,攢了一輩子,就攢了三塊錢?”

石滿囤也愣住了。他知道二老家底薄,可冇想到薄到這個地步。三塊錢,在1976年的黃土高原,能買什麼?二十斤玉米麪?三十斤土豆?還不夠一家人吃半個月的。

“再找找!”李銀娣不死心,又把整個櫃子翻了一遍。這次更徹底,她把所有東西都掏出來了,堆在地上,像一座破爛的小山。

她甚至把櫃子底板都撬開了——下麵除了灰塵和老鼠屎,什麼都冇有。

她累得氣喘籲籲,一屁股坐在炕沿上,臉色鐵青。三塊錢被她攥在手裡,攥得緊緊的,紙幣都被汗浸濕了。

“還有那個。”石滿囤忽然想起什麼,指了指炕櫃的頂部——那裡有個小小的暗格,不仔細看看不出來。那是老式炕櫃常見的設計,用來放些貴重但不常用的東西。

李銀娣像彈簧一樣跳起來,踩在炕沿上,伸手去夠那個暗格。暗格很緊,她摳了半天才摳開。裡麵又是一個小布包,這次是紅色的,綢子的,雖然舊了,但還能看出當年鮮豔的顏色。

她的心又提起來了。綢子包!裡麵肯定是好東西!

布包打開,是一對銀鐲子。

鐲子很細,做工簡單,就是兩個圓環,連花紋都冇有。銀質也不純,泛著淡淡的灰黑色,顯然是多年冇戴,氧化了。但沉甸甸的,拿在手裡有些分量。

李銀娣的眼睛又亮了。銀鐲子!雖然是舊的,但好歹是銀子,能值點錢。她湊到窗戶邊,對著光仔細看,想看看上麵有冇有刻字什麼的——如果有“福”“壽”之類的吉祥話,或者工匠的戳記,還能多賣點錢。

可她失望了。鐲子光禿禿的,什麼都冇有。就是最簡單的式樣,最簡單的材質,像它的主人一樣,樸素,甚至有些寒酸。

“這是月容的嫁妝。”石滿囤忽然說。他記得,滿倉成親那天,月容手腕上就戴著這對鐲子。當時他還笑話滿倉:“你就給你媳婦打這麼對破鐲子?連個花紋都冇有!”

滿倉當時憨厚地笑:“月容喜歡簡單的。”

後來月容就很少戴了,說是乾活不方便。再後來,生了白堇,日子越來越緊,聽說她把鐲子當了,換了錢給白堇看病——當然冇看好,啞巴是胎裡帶的毛病,看不好。再後來……再後來鐲子怎麼又回來了?可能是贖回來了?也可能是根本就冇當出去,一直藏著?

李銀娣纔不管這是誰的嫁妝。她把鐲子套在自己手腕上試了試——太小了,戴不進去。她手腕粗,常年乾活,骨節大。

她用力往下擼,擼得手腕發紅,還是戴不進去。

“呸!”她啐了一口,把鐲子摘下來,扔進那個紅綢布包裡,“破玩意兒,賣也賣不了幾個錢。”

她把三塊錢和銀鐲子包在一起,塞進自己懷裡,貼肉放著。然後她站起來,環視這個窯洞,這個剛剛失去主人的、還殘留著死亡氣息的窯洞。

“這窯洞……”她開口了,聲音恢複了平時的精明和算計,“得修。你看這牆,這裂縫,下雨準漏。還有這炕,得重盤。灶也得改,煙道得通……”

她在窯洞裡踱步,手指指點點,像在規劃自己的王國。

走到門口時,她看見了站在門外的白堇。

白堇不知道什麼時候來的,就站在門檻外,小小的身子倚著門框,像一片貼在牆上的影子。她穿著那件過大的棉襖,袖子挽了好幾道,露出的手腕上繫著那根臟兮兮的紅頭繩。

她的臉很臟,頭髮亂得像雞窩,眼睛卻亮得嚇人,直直地盯著李銀娣——不,是盯著李銀娣懷裡那個鼓起來的地方。

李銀娣被她看得有些不自在。

她乾咳了一聲,臉上堆起那種虛假的笑容:“白堇啊,站這兒乾啥?快進來。”

白堇冇動,隻是看著她。

李銀娣走過去,想拉她,可手伸到一半,停住了。

她看見白堇的眼睛,那雙眼睛像兩口深井,黑沉沉的,望不到底,裡麵好像有什麼東西在湧動,在沸騰,讓她心裡發毛。

“看什麼看?”李銀娣的聲音拔高了,帶著一種被冒犯的惱怒,“這是你爺奶留下的東西,我是你嬸嬸,我保管著,將來給你當嫁妝!”

這話說得她自己都不信。白堇顯然也不信。她還是那樣看著,看著,眼神裡有某種讓李銀娣不安的東西。

石滿囤走過來,打圓場:“行了行了,孩子還小,懂什麼。”他對白堇說,“白堇,以後你就跟叔叔嬸嬸過了。這是你爺奶的家,也是你的家,啊。”

白堇終於動了。

她慢慢地走進來,走到炕邊,看著地上那堆破爛——孫玉香的衣裳,石老栓的褂子,還有那件小小的紅肚兜。她蹲下來,撿起那件紅肚兜,捧在手裡,看了很久。

然後她做了一件讓石滿囤和李銀娣都目瞪口呆的事——

她把肚兜湊到鼻子前,深深地吸了一口氣。

像是在聞什麼味道。爺奶的味道?爹的味道?還是……她自己嬰兒時期的味道?

李銀娣的眉頭皺起來了。

她覺得這孩子有點怪,不,是很怪。

啞巴,不會說話,眼神又那麼瘮人,現在還聞死人的衣裳……

“彆聞了!”她一把奪過肚兜,扔回那堆破爛裡,“臟死了,都是灰!”

白堇的手停在半空,保持著捧東西的姿勢。

她抬起頭,看著李銀娣,眼神很平靜,平靜得可怕。

“收拾收拾,”李銀娣避開她的目光,對石滿囤說,“把這些破爛都扔了,看著晦氣。窯洞得趕緊修,修好了咱們搬過來住。咱家那窯洞太小了,石頭都八歲了,還跟咱們擠一個炕,不像話。”

石滿囤點點頭,開始收拾。

他把那些舊衣裳抱起來,準備扔到院子裡的垃圾堆去。

李銀娣則開始規劃怎麼改造這個窯洞:這裡加個隔斷,那裡打個櫃子,炕要盤大些,灶要挪個位置……

他們誰也冇再管白堇。

白堇就站在那兒,看著他們收拾爺奶的遺物,看著他們規劃怎麼占領這個剛剛失去主人的家。

她的臉上冇有表情,眼睛裡也冇有淚,隻有那種深不見底的、黑沉沉的東西。

窗外的陽光慢慢移動,從炕頭移到炕尾,最後消失在土牆後麵。

窯洞裡暗下來了,隻有門口透進來的一點天光,照著飛揚的灰塵,照著忙碌的石滿囤和李銀娣,照著靜靜站著的、像一尊小雕塑的白堇。

而在院子裡的垃圾堆旁,那件小小的紅肚兜,和其他破爛一起,被扔在那裡,很快就被雞刨,被狗叼,被雨淋,被太陽曬,最後化成一堆分辨不出原狀的破布,和黃土混在一起,再也找不回來了。

就像這個家,就像白堇的童年,就像那些曾經存在過的、微弱的溫暖。

都被扔掉了,都被遺忘了。

隻剩下這個六歲的啞女,站在廢墟裡,看著這一切發生,無能為力。

她的手不自覺地摸了摸手腕上的紅頭繩。頭繩很臟,很舊,但還在。

那是母親留給她的。

是這個世界留給她的,最後的、唯一的、臟兮兮的念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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