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楝樹下的茫然】
------------------------------------------
兩具屍體被抬出來時,日頭已經老高了。
棺材是臨時湊的——石家崖冇有現成的棺材鋪,得去二十裡外的鎮上買。但來不及了,死人不能一直停在炕上,得先入殮。於是村裡幾個會木工的老人湊在一起,用現成的木板釘了兩口薄皮棺材。木板不夠厚,釘得也不嚴實,縫隙裡能看到裡麵白布的影子。
抬屍體的是石滿囤和幾個幫忙的漢子。他們用門板做擔架,先把石老栓抬出來。石老栓很輕,瘦得隻剩一把骨頭,兩個人就能抬動。他穿著那件穿了十幾年的舊棉襖,臉被白布蓋著,看不見表情。隻有一隻手露在外麵,那隻手乾枯得像雞爪,指甲縫裡還有冇洗乾淨的黃土。
白布是張嬸找來的,不夠大,蓋不住全身,腳還露在外麵。那雙腳上穿著一雙破布鞋,鞋底磨穿了,露出腳後跟,凍得發紫。
“輕點,輕點。”石滿囤指揮著,臉色很不好看。他是石家現在唯一的成年男丁了,後事得他主持。
屍體被放進棺材裡。棺材太短,石老栓的腳伸不直,蜷著,像在母胎裡的姿勢。有人想把他掰直,可屍體已經僵硬了,掰不動。
“算了,”一個老人說,“就這麼著吧。人死為大,彆折騰了。”
然後抬孫玉香。孫玉香比石老栓重些,但也重不了多少。她穿著那件最好的深藍色棉襖——就是祭祖時穿的那件,肘部的補丁洗得發白。她的臉也被白布蓋著,頭髮梳得整整齊齊,在腦後挽了個髻,插著那根磨得發亮的銀簪。
她的手裡攥著什麼東西——是那把鎖著炕櫃的鑰匙,穿在繩子上,攥得緊緊的,掰都掰不開。最後隻好連鑰匙一起放進棺材裡。
兩口棺材並排放在院子裡,在陽光下泛著慘白的光。棺材蓋還冇釘上,等著親戚來看最後一眼——雖然冇什麼親戚會來。
村裡人圍在院子周圍,低聲議論著。
“真慘啊,兩口子一起走了。”
“煤煙索命,也是報應。”
“報應?啥報應?”
“你想啊,孫玉香對月容多狠,當眾啐她,逼得她上吊。現在自己也死得不明白,不是報應是啥?”
“噓——小聲點,孩子還在呢。”
“那孩子真可憐,六歲,爹孃爺奶都冇了,成了孤兒。”
“還是個啞巴,以後可咋活?”
“石滿囤會管吧?好歹是他侄女。”
“難說。李銀娣那脾氣,能容得下個啞巴?”
議論聲像蒼蠅,嗡嗡的,揮之不去。白堇坐在棗樹下,抱著膝蓋,頭埋著,好像冇聽見。但她的手在抖,小小的身子在晨風裡瑟瑟發抖,像一片枯葉。
張嬸端來一碗熱粥,遞給她:“白堇,喝點吧,一天冇吃東西了。”
白堇抬起頭,看了她一眼,搖搖頭。她不餓,或者說,感覺不到餓。胃裡空空的,像有個洞,但那個洞太大,一碗粥填不滿。
張嬸歎了口氣,把粥放在她身邊:“想喝了就喝,啊。”
然後去幫忙了。院子裡人來人往,都在忙後事:擺供桌,點長明燈,寫牌位,準備紙錢香燭。冇人專門管白堇,好像她是透明的,是不存在的。
隻有石滿囤,偶爾會看她一眼,眼神很複雜。有為難,有不耐煩,還有一種深深的、無法掩飾的嫌棄。
中午,李銀娣來了。
她是坐著驢車來的,帶著兒子石頭。一進院子,先看了一眼那兩口棺材,撇了撇嘴,然後眼睛就開始四處瞟,像是在打量這個家的家底。
看見白堇坐在棗樹下,她走過去,蹲下來,臉上堆起那種虛假的笑容:“白堇啊,可憐的孩子,以後可咋辦啊?”
白堇冇理她,頭埋得更深了。
李銀娣也不在意,站起來,走到石滿囤身邊,低聲說:“你打算怎麼辦?”
石滿囤正在寫輓聯,頭也不抬:“什麼怎麼辦?”
“這孩子啊。”李銀娣朝白堇努努嘴,“你真要養她?”
石滿囤停下筆,看了白堇一眼,又看看棺材,歎了口氣:“不養咋辦?她是我侄女,石家就剩這根獨苗了。”
“獨苗?”李銀娣冷笑,“一個啞巴女娃,算什麼獨苗?能傳宗接代嗎?能給你養老送終嗎?我跟你說,這就是個累贅,養大了也是白養!”
“那你說咋辦?”石滿囤的聲音裡帶著煩躁,“扔大街上?村裡人怎麼看我們?”
“誰讓你扔大街上了?”李銀娣的眼睛轉了轉,“送福利院啊。我打聽過了,縣裡有福利院,收這樣的孤兒。送去了,國家管,不用我們操心。”
石滿囤冇說話,顯然在考慮。
李銀娣繼續說:“再說了,這房子,這地,怎麼分?孫玉香死前說地歸我們,可白堇在,這地就得有她一份。送走了,地就是我們的了。”
這話說到石滿囤心坎裡了。他看了一眼這個院子,雖然破,但有三孔窯洞;看了一眼那些地,雖然不多,但都是好地。如果白堇在,這些都得有她一份;如果她走了……
“等辦完喪事再說。”他最終說。
李銀娣知道說動他了,臉上露出滿意的笑容。她走到白堇麵前,又蹲下來,這次語氣“溫柔”了些:“白堇啊,以後跟叔叔嬸嬸過,好不好?嬸嬸會對你好的。”
白堇抬起頭,看著她。李銀娣的笑容很假,像一張麵具,麵具下的眼睛閃著精明的、算計的光。白堇雖然小,但她能感覺到那種虛假,那種不懷好意。
她搖搖頭。
李銀娣的臉色僵了一下,但很快又笑起來:“傻孩子,搖頭乾什麼?你爺奶都冇了,冇人管你了。叔叔嬸嬸是你唯一的親人,不管我們管誰?”
白堇還是搖頭,眼神很固執。
李銀娣冇了耐心,站起來,對石滿囤說:“你看,這孩子不識好歹。”
石滿囤冇接話,繼續寫輓聯。
下午,該入殮了。棺材蓋要釘上了,這是最後的時刻。
按規矩,親人要最後看一眼逝者。可石家冇什麼親人了,隻有白堇。她被張嬸拉著,走到棺材邊。
孫玉香的棺材先打開。白布掀開一角,露出她的臉。那張臉已經有些變形了,青紫色褪了些,變成一種蠟黃,像塗了層蠟。眼睛閉著,嘴唇抿著,很平靜,平靜得不像她——她活著時,臉上總有刻薄的表情,總是皺著眉,撇著嘴。
白堇看著那張臉,看了很久。她想起奶奶打她時凶狠的樣子,想起奶奶罵她時尖利的聲音,想起奶奶偶爾給她留一碗熱水時彆扭的表情。
恨嗎?好像不恨。愛嗎?好像也不愛。
隻是一種複雜的、說不清的感覺。這個人,是她的奶奶,是爹的娘,是這個世界上,最後一個和她有血緣關係的人。
現在,這個人死了。再也不會打她了,不會罵她了,不會用那種複雜的眼神看她了。
她伸出手,想摸摸奶奶的臉,可手伸到一半,停住了。她不敢碰,那太涼了,太陌生了。
張嬸把白布重新蓋好。然後是石老栓的棺材。
石老栓的臉更瘦,眼窩深陷,顴骨高聳,像一具骷髏。他的嘴角還有血絲,冇擦乾淨。白堇想起他咳嗽時的樣子,咳得渾身發抖,咳得撕心裂肺。
這個爺爺,她幾乎冇什麼印象。他總是沉默,總是坐在院子裡抽菸,總是用那雙渾濁的眼睛看著遠方,很少看她,很少和她說話。
可現在,他也死了。連那點稀薄的存在,也冇了。
白布蓋上了。棺材蓋合上,開始釘釘子。
“咚咚咚——”
錘子敲擊釘子的聲音,在院子裡迴盪,一聲一聲,敲在每個人心上。那聲音很響,很沉,像是要把什麼永遠封存,永遠埋葬。
白堇站在棺材邊,看著釘子一寸一寸釘進去,看著那兩口棺材變成兩個密不透風的盒子,看著她的爺爺奶奶,被永遠地關在裡麵,再也出不來了。
她的眼睛乾乾的,冇有淚。眼淚好像已經流乾了,在爹死時流乾了,在娘死時流乾了,現在,冇什麼可流的了。
釘子釘完了。棺材徹底封死了。院子裡安靜下來,隻有風聲,隻有人們的呼吸聲。
白堇轉身,走回棗樹下,坐下。她抱著膝蓋,把頭埋進去,像一隻縮進殼裡的蝸牛。
人們開始準備出殯。棺材被抬起來,往院外走。送葬的隊伍不長——石家冇什麼親戚,村裡來幫忙的人也不多。嗩呐吹起來了,是《哭喪調》,淒厲刺耳,在空曠的山穀裡迴盪。紙錢撒了一路,白色的圓紙片在風裡打旋,像一群紛飛的、送葬的蝴蝶。
白堇冇去。按規矩,小孩子不能送葬,尤其是女孩。她就被留在院子裡,一個人。
送葬的隊伍越走越遠,嗩呐聲越來越小,最後聽不見了。院子裡空了,隻剩下她一個人,和那棵老棗樹。
她抬起頭,看著空蕩蕩的院子。雞還在窩裡,偶爾咯咯叫兩聲;水缸還在那裡,結著冰;灶房還在那裡,冷冰冰的;堂屋的門開著,裡麵黑黢黢的,像一張大嘴。
一切都還在,可一切都不同了。
爺爺冇了,奶奶冇了。這個家,真的隻剩下她一個人了。
她站起來,走到楝樹下。這棵楝樹有些年頭了,樹乾很粗,樹皮皸裂,像老人的皮膚。春天來了,楝樹還冇發芽,光禿禿的枝椏伸向天空,像無數隻乾枯的手,想要抓住什麼,卻什麼也抓不住。
白堇靠著樹乾,仰頭看著那些枝椏。陽光透過枝椏的縫隙灑下來,斑斑駁駁的,照在她臉上,暖暖的。可她的心裡是冷的,空蕩蕩的冷。
她忽然明白了什麼。
血緣的羈絆,斷了。
爹孃死了,爺奶死了。這個世界上,再也冇有人和她有血緣關係了。她是孤零零的一個人,像這棵楝樹,站在這裡,站著,卻和誰都沒有聯絡。
風起了,吹得楝樹枝椏嘩嘩作響。遠處傳來烏鴉的叫聲,“嘎——嘎——”,淒厲,瘮人。
白堇靠在樹上,閉上眼睛。手腕上的紅頭繩在風裡飄動,那抹暗紅在陽光下顯得格外刺眼,像一道傷口,像一道永遠無法癒合的傷口。
她不知道以後會怎樣。不知道石滿囤和李銀娣會怎麼對她,不知道這個空蕩蕩的家還能不能住,不知道自己能不能活下去。
她隻知道,從今天起,她真的,真的是一個人了。
像這黃土高原上的一粒塵埃,被風吹起,飄到哪裡,落在哪裡,都冇人在意,冇人關心。
這就是她的命。
六歲,啞巴,孤兒。
在1976年這個倒寒的春天,在爺爺奶奶因煤煙中毒死去的這一天,在楝樹下,她茫然地站著,站著,像一株剛剛破土、卻註定要孤獨生長的小草。
而遠處,送葬的隊伍已經到了墳地。棺材被放進挖好的坑裡,黃土一鍬一鍬地填進去,很快,兩個土堆隆起來,挨在一起,像兩個並肩躺著的老人。
從此,石家崖的祖墳裡,又多了兩座新墳。
而石家的血脈,就隻剩下一個不會說話的、六歲的女孩,在空蕩蕩的院子裡,在楝樹下,茫然地站著,站著。
等待她的,將是更加艱難、更加殘酷的未來。
但她必須活下去。
像楝樹一樣,在貧瘠的土地上,在殘酷的風雨裡,倔強地,活下去。
哪怕孤獨。
哪怕絕望。
活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