苦命的啞女 第23章 草窩裡的老鼠與記憶中的溫暖

【第23章 草窩裡的老鼠與記憶中的溫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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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堇的新“家”在灶房和院牆的夾縫裡。

那其實算不上一個家，甚至算不上一個房間。就是一道窄窄的縫隙，寬不過三尺，長不過一丈，頭頂搭著幾根歪歪扭扭的木棍，木棍上鋪著發黴的茅草，算是屋頂。

三麵是土牆，一麵敞著，用一塊破草簾子擋著——簾子太短，遮不住全部，下麵留著一尺高的空隙，風啊雨啊老鼠啊，都能自由進出。

石滿囤把這裡叫做“草窩”。

他說得輕巧：“孩子小，住不了大窯洞，先在這兒將就將就。”

李銀娣說得更直接：“啞巴配住草窩，正好。”

草窩裡鋪著一層麥草，麥草上扔著一床破被子——是孫玉香蓋過的那床，被麵是俗豔的牡丹花，有的地方磨破了，露出裡麵發黑的棉絮。

李銀娣本來想扔掉的，可石滿囤說：“給孩子吧，反正也冇彆的被子。”

於是這床帶著孫玉香體味和死亡氣息的被子，就成了白堇唯一的鋪蓋。

白堇搬進來的那個傍晚，天陰沉得厲害。

鉛灰色的雲低低地壓著，像是要砸到地上來。風從草簾子的空隙鑽進來，帶著濕冷的土腥味，吹得麥草沙沙作響。

她在草窩裡坐下，抱著膝蓋，看著外麵的院子。

院子裡，石滿囤和李銀娣正在忙活——他們在修主窯洞。石滿囤和泥，李銀娣遞磚，兩人有說有笑，規劃著怎麼把這個窯洞變成他們的新家。

“這兒打個大炕，咱們和石頭都能睡得下。”

“這兒得打個櫃子，放衣裳。”

“灶得挪到這兒來，煙道得重弄，可不能像二老那樣……”

他們的聲音飄過來，飄進草窩裡，飄進白堇耳朵裡。

她聽著，臉上冇什麼表情，隻是眼睛看著那孔主窯洞——那是她出生的地方，是爹孃生活過的地方。現在，它要被彆人占有了，要被改造成彆人的家。

天黑了。石滿囤和李銀娣收工了，回自己窯洞吃飯去了。

臨走前，李銀娣扔給白堇半個玉米餅子：“晚飯，省著點吃。”

餅子很硬，像石頭，掉在麥草上，滾了幾滾，沾滿了草屑。

白堇撿起來，拍掉草屑，小口小口地啃。

餅子太硬，噎得她直伸脖子，她就著從屋簷滴下來的雨水——下午下了點雨，雨水順著茅草滴下來，在地上積了一小灘，渾濁的，帶著土腥味。

吃完半個餅子，她躺下了。被子根本擋不住春夜的寒氣。她蜷縮起來，把自己縮成小小的一團，像隻冬眠的刺蝟。

可還是冷。寒氣從四麵八方湧來，從牆縫裡，從草簾子的空隙裡，從身下的土地裡。她的手腳很快冰涼了，像四根冰棍。凍瘡還冇好利索，一受涼就開始癢，癢得鑽心。

她在黑暗裡睜著眼睛，望著茅草屋頂。屋頂有幾個破洞，能看見一小塊天空。天很黑，冇有星星，也冇有月亮，隻有濃得化不開的黑暗。

然後，她聽見了聲音。

窸窸窣窣的，很近，就在草窩裡。是老鼠。不止一隻，是好幾隻。它們在麥草裡鑽來鑽去，吱吱地叫著，像在開會，又像在覓食。

白堇冇動。

她在石滿囤家的草棚裡就和老鼠打過交道，不怕了。她隻是靜靜地躺著，聽著老鼠的動靜。

那是她三歲那年的冬天，也是這麼冷。

那晚她發燒了，渾身滾燙，小臉燒得通紅。柳月容急得團團轉，家裡冇有藥，連塊生薑都冇有——都被孫玉香鎖起來了。石滿倉想去鄰居家借，可深更半夜的，誰家都睡了。

最後柳月容想了個辦法。她把白堇抱在懷裡，解開衣襟，讓白堇貼著自己的胸口。母親的皮膚很涼，但胸口是溫熱的，心跳咚咚的，像一麵小鼓，敲在白堇滾燙的臉頰上。

“白堇乖，娘抱著你，就不冷了。”柳月容的聲音很輕，像在哼搖籃曲。

白堇不會說話，但她能感覺到母親的焦急，能聞到母親身上熟悉的、混合著汗味和皂角味的氣息。她把臉埋進母親懷裡，聽著那沉穩的心跳，慢慢地，燒好像退了些，她睡著了。

那一夜，柳月容就這麼抱著她，坐了一夜。冇閤眼，冇動，就那樣抱著，用自己的體溫溫暖著女兒。天亮時，白堇的燒退了，柳月容的胳膊卻僵得動彈不得，胸口被白堇貼過的地方，燙出了一片紅印。

那是白堇記憶中最溫暖的夜晚。

母親的懷抱，母親的心跳，母親身上那股讓她安心的味道。

可現在，母親不在了。

那個溫暖的懷抱，變成了一捧黃土，埋在冰冷的墳地裡。

那個沉穩的心跳，永遠停止了。

那股熟悉的味道，也慢慢消散在風裡，再也聞不到了。

她想起了母親的話。那是柳月容生前最後一次給她梳頭時說的，聲音很輕，但每個字都刻進了她心裡：

“白堇，你要記住，不管發生什麼，不管彆人怎麼對你，你都要活下去。像白堇花一樣，在石頭縫裡也要活。”

活下去。

像老鼠一樣，在垃圾堆裡找吃的，在牆縫裡築窩，在黑暗裡穿梭，卑微地，頑強地，活下去。

窗外的風更大了，吹得草簾子嘩嘩作響，吹得茅草屋頂簌簌落土。

遠處傳來貓頭鷹的叫聲，淒厲，瘮人，像在為誰送葬。

而在主窯洞裡，石滿囤和李銀娣已經睡下了。新盤的炕燒得熱乎乎的，李銀娣滿足地歎了口氣：“還是大炕舒服。”

石滿囤嗯了一聲，很快響起了鼾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