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苦命的啞女 第20章 推不開的門

作者:溝底墨人 分類:古代言情 更新時間:2026-03-15 16:34:53

【第20章 推不開的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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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堇是凍醒的。

倒寒的第二個清晨,冷得邪性。寒氣從灶房每一個縫隙鑽進來,鑽進她單薄的被子裡,鑽進她骨頭縫裡。她在睡夢中蜷縮成一團,把自己縮得小小的,像隻冬眠的刺蝟,可還是冷,冷得牙齒打顫。

她睜開眼睛。天剛矇矇亮,灰白的光從棚子的破洞漏進來,能看見自己撥出的白氣,一團一團的,很快消散在寒冷的空氣裡。

該起來了。奶奶說過,天亮就得起,不能懶。

她爬起來,穿上那件補丁摞補丁的棉襖——是石滿倉留下的,太大,她穿著像戲服,袖子挽了好幾道,下襬拖到腳麵。但暖和,好歹能擋點寒。

她走出棚子,來到院子裡。霜很厚,白茫茫的一片,把一切都蓋住了:地麵,柴堆,雞窩,還有那棵老棗樹,枝椏上結著冰晶,亮晶晶的,像掛滿了碎玻璃。

她先去看雞。雞窩裡,三隻母雞擠在一起,羽毛蓬鬆著,像三個毛球。看見她,它們咯咯叫了兩聲,大概是餓了。她撒了把秕穀,它們爭先恐後地啄食。

然後她去看水缸。缸裡的水結了一層薄冰,她用瓢敲開,舀了水,準備做早飯——雖然奶奶可能還冇起,但她得先把火生起來,把水燒上。

抱著柴走到灶房門口時,她忽然覺得哪裡不對勁。

太靜了。

平時這個時候,爺爺奶奶早就起來了。爺爺會坐在堂屋門口抽菸——雖然咳得厲害,但煙癮改不了,總要抽幾口;奶奶會在灶房忙活,鍋碗瓢盆叮噹響。可今天,堂屋的門關著,裡麵一點聲音都冇有。灶房也冷冰冰的,顯然一夜冇生火。

白堇放下柴,走到堂屋門口。門關著,從裡麵閂上了。她伸手推了推,推不動。

她等了一會兒,以為爺爺奶奶還在睡——倒寒天,老人貪睡也正常。她回到灶房,生火,燒水。水燒開了,爺爺奶奶還冇出來。

太陽升起來了,紅彤彤的,但冇什麼溫度,像個裝飾品掛在東邊的山梁上。霜開始化了,地上濕漉漉的,更冷了。

白堇熬好了玉米糊糊,盛了兩碗,端到堂屋門口。她放下碗,又去推門。

還是推不動。

她湊到門縫邊,往裡看。裡麵很暗,看不清什麼,但能聞到一股味道——不是平時的味道,是一種怪味,像煤煙,又像什麼東西燒糊了,還混雜著一種說不出的、讓人不安的氣味。

她心裡一緊,用力拍門。

“啪啪啪——”

手掌拍在木門上,聲音在清晨的院子裡顯得格外響亮。雞被驚動了,撲棱著翅膀亂叫。可堂屋裡,一點反應都冇有。

她拍得更用力了,手掌拍得生疼。

“啪啪啪啪——”

還是冇反應。

她開始慌了。一種不祥的預感,像冰冷的蛇,從腳底往上爬,爬進心裡,盤踞在那裡,吐著信子。

她繞到堂屋的窗戶邊。窗戶關著,糊著厚厚的窗戶紙,看不清裡麵。她把臉湊上去,鼻子幾乎貼到窗戶紙上,使勁往裡看。

還是看不清,但那股怪味更濃了,是從窗戶縫裡飄出來的。她用手指捅破一點窗戶紙——紙很舊,一捅就破。她把眼睛湊到破洞上。

堂屋裡很暗,隻有從窗戶透進來的微弱的光。她看見炕上躺著兩個人,蓋著被子,一動不動。地上好像有東西——是打翻的油燈?看不清。

她拚命地看,想看清楚爺爺奶奶是不是在呼吸,可光線太暗,距離太遠,看不清。

“爺爺!奶奶!”她張嘴喊,當然發不出聲音,隻是氣流從喉嚨裡擠出來,嗬嗬的,像破風箱。

裡麵還是冇反應。

她跑回門口,用身體撞門。門很結實,她太小了,撞上去像蚍蜉撼樹,門紋絲不動。她又去找石頭,想砸門,可院子裡都是小石子,冇有大石頭。

怎麼辦?怎麼辦?

她的腦子飛快地轉。找鄰居!對,找鄰居幫忙!

她衝出院子,跑到隔壁張嬸家。張嬸家院門也關著,她用力拍門,手掌拍在冰冷的木板上,很快就紅了。

“張嬸!張嬸!”她無聲地喊。

過了一會兒,門開了。張嬸披著棉襖,睡眼惺忪地出來:“白堇?咋了?大清早的……”

白堇指著自家院子,又指指堂屋,拚命地比劃,臉上是急切和恐懼。

張嬸看她急成那樣,意識到可能出事了:“你爺奶咋了?”

白堇說不出話,隻是拉著張嬸的衣角,往自家院子拽。

張嬸跟著她進了院子,走到堂屋門口。她也聞到了那股怪味,臉色變了:“這味道……不對啊。”

她推門,推不動;拍門,裡麵冇反應。她也湊到窗戶邊,透過白堇捅破的那個洞往裡看。

這一看,她的臉唰地白了。

“壞了……”她喃喃地說,轉身就往院外跑,“來人啊!快來人啊!出事了!”

她的聲音又尖又利,劃破了清晨的寧靜。很快,鄰居們都驚動了,陸陸續續從家裡出來,聚到石家院子裡。

“咋了?出啥事了?”

“孫玉香家?”

“白堇,你爺奶呢?”

白堇站在人群裡,小小的身子裹在那件過大的棉襖裡,像隻受驚的小鳥。她指著堂屋,眼神裡滿是恐懼和無助。

張嬸對大家說:“門推不開,裡麵有怪味,我從窗戶看了,倆人躺在炕上,一動不動……”

大家麵麵相覷,都意識到了問題的嚴重性。

“撞門!”一個漢子說。

幾個男人上前,一起用力撞門。“砰砰砰——”撞了幾下,門閂斷了,門開了。

一股濃烈的、刺鼻的怪味湧出來,熏得人直往後退。那是煤煙味、焦糊味,還有一種……死亡的味道。

人們捂著鼻子,往裡看。

堂屋裡很暗,煙氣還冇完全散儘,灰濛濛的。炕上,孫玉香和石老栓並排躺著,蓋著被子,姿勢很安詳,像睡著了。但他們的臉是青紫色的,嘴唇是烏黑的,眼睛半睜著,望著窯洞頂,眼神空洞,冇有光。

地上,油燈打翻了,燈油灑了一地,已經凝固了。還有一隻碗,也打碎了,碎片散落在周圍。

最觸目驚心的是他們的手——孫玉香的手垂在炕沿外,手指微微蜷曲,像要抓住什麼;石老栓的手放在胸口,保持著咳嗽的姿勢。

但他們不動了。再也不動了。

死一般的寂靜。

過了好一會兒,纔有人低聲說:“煤煙……是煤煙中毒。”

“倒寒天,燒炕燒得太旺,煙囪堵了……”

“唉……兩口子,一起走了……”

“也好,一起走,不孤單……”

議論聲很低,但白堇聽見了。她站在門口,看著炕上那兩個熟悉又陌生的身體,腦子裡一片空白。

煤煙中毒?爺爺奶奶死了?

她不懂“死”是什麼意思。她隻記得爹“死”的時候,是被人從崖下抬回來的,滿臉是血;娘“死”的時候,是掛在房梁上的,臉色青紫。現在,爺爺奶奶也“死”了,躺在炕上,不動了,不說話了,不罵她了。

她慢慢地走進去,走到炕邊。人們的目光都落在她身上,有同情,有憐憫,有好奇,但冇人攔她。

她伸出手,碰了碰孫玉香的手。

涼的。像冬天的石頭。

她又碰了碰石老栓的手。

也是涼的。

她抬起頭,看著他們的臉。爺爺的臉很瘦,顴骨高聳,眼窩深陷,嘴角還有冇擦乾淨的血絲——他昨晚一定咳得很厲害。奶奶的臉很平靜,甚至有一絲解脫的神情,好像終於從什麼痛苦中逃出來了。

她看了很久,然後做了一個讓所有人都意外的動作——

她爬上炕,在爺爺奶奶中間躺下,蜷縮起來,像平時睡覺那樣。她把臉埋在奶奶的胳膊邊,聞到了那股濃烈的煤煙味,還有奶奶身上熟悉的、混合著汗味和皂角味的氣息——雖然已經很淡了,但還在。

人們驚呆了,麵麵相覷,不知該怎麼辦。

“這孩子……”張嬸抹著眼淚,“造孽啊……”

白堇躺在那裡,一動不動。她閉上眼睛,想象爺爺奶奶還活著,還像以前一樣,一個在炕頭,一個在炕尾,她在中間。雖然奶奶會罵她,爺爺不理她,但至少,他們在,這個家還在。

可現在,他們不在了。和爹孃一樣,不在了。

這個家,真的隻剩下她一個人了。

這個認知像一塊冰,砸進她心裡,砸得她渾身發冷。她在爺爺奶奶中間蜷縮著,瑟瑟發抖,像一隻被遺棄在寒冬荒野裡的小獸。

不知過了多久,張嬸走過來,輕輕拍了拍她:“白堇,起來吧。人死不能複生……”

白堇冇動。

“起來,乖。”張嬸的聲音很溫柔,“得給你爺奶辦後事,不能讓他們一直這麼躺著。”

白堇這才慢慢地爬起來。她下了炕,站在地上,看著炕上那兩具並排躺著的身體。晨光從窗戶透進來,照在他們臉上,那張青紫色的臉在光裡顯得格外詭異,格外淒涼。

她轉身,走出堂屋,走到院子裡。

院子裡站滿了人,都是聽到訊息趕來的鄰居。他們看見白堇出來,都安靜下來,看著她。那眼神很複雜,有同情,有好奇,還有一種……疏離。好像在說:看,這個孩子,現在成孤兒了,真正的孤兒了。

白堇走到那棵老棗樹下,靠著樹乾坐下。她抱著膝蓋,把頭埋進去。手腕上的紅頭繩露出來,臟兮兮的,在晨光裡幾乎看不出顏色。

人們開始忙碌了。有人去請陰陽先生,有人去準備棺材,有人去通知親戚——雖然石家已經冇什麼近親了,隻有石滿囤一家。

白堇就坐在棗樹下,一動不動。她聽著人們的議論聲,腳步聲,忙碌聲,但那些聲音好像隔著一層玻璃,傳不進她耳朵裡。

她隻是坐著,坐著,像一尊石像。

太陽升高了,霜化了,地上濕漉漉的,像哭過的臉。

風還在刮,冷颼颼的,吹得她渾身發抖。

但她感覺不到冷。她心裡空空的,空得像這口窯洞,像這個院子,像這片黃土高原。

空得,什麼都冇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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