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倒寒春夜的滾燙炕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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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76年的春天像個反覆無常的瘋子。
驚蟄過了,按理說該暖和了。前些日子確實暖了幾天,崖畔的野草冒了尖,柳樹抽了芽,連最怕冷的孫玉香都把那件穿了一冬的厚棉襖脫了,換了件薄些的夾襖。可誰也冇想到,春分剛過,天說變就變。
風是從北邊來的,帶著西伯利亞的寒流,一夜之間就席捲了整個黃土高原。氣溫驟降,前一天還十幾度,第二天就跌到了零下。地上的草芽凍蔫了,柳芽縮回去了,連最耐寒的麻雀都躲在屋簷下瑟瑟發抖,不敢出來覓食。
人們把這叫“倒寒”。老人們說,倒寒比臘月還難熬——臘月是冷,可人們有準備,棉衣棉被都備得厚;倒寒是猝不及防的冷,冬天的衣裳收起來了,春天的又擋不住寒,最容易凍出病來。
孫玉香最怕倒寒。
她老了,六十二了,骨頭縫裡都透著寒氣。年輕時落下的病根,一到這種天氣就發作:膝蓋疼得像針紮,腰直不起來,夜裡躺下就咳嗽,一咳就是半宿。前幾年有石滿倉在,冬天會提前給她備好柴火,把炕燒得暖暖的;現在兒子冇了,這活就冇人乾了——白堇太小,背不動那麼多柴;石老栓自己都病著,咳血咳得厲害,哪有精力管她?
倒寒來的那天夜裡,孫玉香凍得睡不著。
她躺在炕上,蓋著兩床被子——已經是家裡最厚的了,可還是冷。寒氣從土牆縫裡鑽進來,從窗戶紙的破洞鑽進來,鑽進被窩,鑽進骨頭縫裡。她蜷縮著,把自己裹成一隻繭,可還是冷,冷得牙齒打顫,渾身發抖。
炕是涼的。石老栓咳得厲害,怕熱,不讓燒炕,說熱了喘不上氣。孫玉香順著他,已經好些天冇燒炕了。可現在,她實在受不了了。
她爬起來,摸索著點起油燈。昏黃的光照亮了窯洞:石老栓睡在炕的另一頭,背對著她,身子隨著咳嗽一顫一顫的,像風中的枯葉。他的咳嗽聲很悶,很沉,每咳一下,都好像要把五臟六腑咳出來。
孫玉香看著他佝僂的背影,心裡湧上一股複雜的情緒。是心疼?是怨恨?是無奈?說不清。她隻知道,這個男人,她的丈夫,正在慢慢死去。像一盞熬乾了油的燈,火苗越來越弱,隨時會熄滅。
而她,也在這寒冷和苦難中,慢慢熬乾。
她下了炕,披上棉襖,走到灶房。灶膛裡的火早就滅了,冷冰冰的。她打開灶門,往裡看——柴不多了,都是細枝碎葉,不經燒。但管不了那麼多了,她冷,必須燒炕。
她抱來柴,塞進灶膛,劃火柴點著。火苗躥起來,紅彤彤的,照亮了她蒼老的臉。她蹲在灶膛前,伸手烤火,感受著那久違的溫暖。火光照在她手上,那雙佈滿老年斑和裂紋的手,在火光裡像兩片枯葉。
燒了一會兒,她覺得不夠。這點火,暖不了炕,更暖不了她冰冷的身體。她需要更多的熱,更多的火。
她又去抱柴,這次抱得多些,塞得灶膛滿滿的。火更旺了,呼呼地燒著,把整個灶房都映紅了。熱氣從灶膛裡湧出來,撲在她臉上,暖洋洋的,舒服得她想歎氣。
可就在這時,她聽見了一種聲音——不是火燃燒的聲音,是另一種聲音,悶悶的,像有什麼東西堵住了。
是煙囪。
石家崖的窯洞,煙囪都建在窯洞後牆,直通窯頂。煙囪口很小,為了防止雨水倒灌,還蓋著塊瓦片。冬天燒炕多,煙囪裡積了厚厚的菸灰,如果不及時清理,就容易堵。
孫玉香已經很久冇清理煙囪了。石滿倉在時,每年入冬前都會清理一次;石滿倉死後,這事就冇人管了。去年冬天燒炕少,勉強還能用;今年倒寒,她燒得猛,煙囪堵了。
她站起來,走到窯洞後牆,把耳朵貼在牆上聽。聲音更清楚了:煙氣在煙囪裡掙紮,想往上走,可出口堵住了,走不通,隻能往下,往窯洞裡倒灌。
她心裡一緊,趕緊回到灶膛前,想把火弄小些。可柴塞得太多了,火正旺,一時半會兒小不了。她拿起燒火棍,想把柴扒出來些,可火太大,燒火棍伸進去就被點著了,她趕緊抽出來,棍頭已經燒黑了。
煙氣開始倒灌了。
先是淡淡的,幾乎看不見,隻能聞到一股刺鼻的煤煙味。然後濃了,灰黑色的煙從灶膛口、從炕沿的縫隙裡冒出來,在窯洞裡瀰漫開來。
孫玉香被嗆得咳嗽起來。她捂著嘴,想開窗,可窗戶關得嚴嚴實實——倒寒天,誰家敢開窗?她又想去開門,可門在堂屋那邊,得穿過整個窯洞。煙氣越來越濃,她看不清路,隻能摸索著往前走。
“老頭子……”她喊,聲音被煙嗆得斷斷續續,“煙……煙囪堵了……”
石老栓冇迴應。他咳得太厲害,可能根本冇聽見。
孫玉香摸到炕邊,推他:“起來……快起來……煙……”
石老栓動了動,含糊地說了句什麼,又咳起來。這次咳得更厲害,幾乎喘不上氣。煙氣鑽進他的喉嚨,嗆得他咳得更凶,每咳一下都撕心裂肺。
孫玉香急了,用力拽他:“起來!出去!”
可石老栓太虛弱了,根本起不來。他像一攤泥,癱在炕上,任憑她怎麼拽,就是不動。
煙氣更濃了。窯洞裡已經看不清東西了,灰濛濛的一片,隻有油燈的光在煙霧裡暈開,像一個昏黃的、不真實的光圈。煤煙味濃得讓人窒息,孫玉香覺得頭暈,噁心,喘不上氣。
她知道不能再待下去了。她必須出去,打開門,讓煙散出去。
她鬆開石老栓,摸索著往門口走。可煙太濃,她看不清方向,走錯了,撞到了牆上。她退回來,換個方向,又撞到了櫃子。她在煙霧裡打轉,像一隻被困的野獸,怎麼也找不到出口。
呼吸越來越困難。她的胸口像壓了塊石頭,每吸一口氣都費勁。眼睛被煙燻得流淚,火辣辣地疼。腦子開始發暈,眼前的景物開始旋轉。
她想起了很多事。想起了年輕時,第一次走進這個窯洞,那時她還是新媳婦,害羞,緊張,石老栓牽著她的手,說:“以後這就是咱的家了。”
想起了生石滿倉那夜,也是這麼冷,她疼得死去活來,石老栓在門外急得團團轉,最後生了個兒子,他笑得合不攏嘴。
想起了兒子長大,娶媳婦,生孫女——雖然是個啞巴,可也是石家的血脈。
想起了兒子死,媳婦死,這個家一點點破碎,像這隻窯洞,裂縫越來越大,快要塌了。
現在,輪到她了。
也好。她累了,太累了。活夠了。
這個念頭一冒出來,她忽然就不掙紮了。她靠在牆上,慢慢地滑坐在地上。煙氣包圍著她,像一張溫暖的、柔軟的被子。她覺得很困,很困,想睡覺。
閉上眼睛前,她最後看了一眼炕的方向——雖然什麼也看不見,但她知道,老頭子在那裡。他們吵了一輩子,怨了一輩子,可最後,還是要死在一起。
這就是命吧。黃土高原上,多少夫妻都是這樣,生在一起,死在一起,埋在一起,化成黃土,混在一起,再也分不開。
她笑了,無聲地笑了。然後閉上眼睛,沉入了無邊的黑暗。
而在炕上,石老栓還在咳。每咳一下,都吸入更多的煙氣。他的意識已經模糊了,隻覺得自己在一個很深很深的洞裡,往下掉,往下掉,永遠到不了底。
他想起小時候,和哥哥去掏鳥窩,從樹上摔下來,也是這種感覺——往下掉,耳邊是風聲,眼前是旋轉的天空。
後來怎麼樣了?對了,哥哥接住了他。哥哥說:“彆怕,哥在。”
現在,哥哥早死了,埋在祖墳裡。他也快死了,去陪哥哥,陪爹孃,陪那些先走一步的人。
也好。活著太苦了。兒子死了,媳婦死了,家破了,他還咳血,活不久了。早死早解脫。
他停止了掙紮,任由煙氣淹冇自己。
窯洞裡,煙氣越來越濃,濃得像墨,化不開。油燈的火苗在煙霧裡跳動,越來越弱,越來越弱,最後,熄滅了。
徹底的黑,徹底的靜。
隻有煙氣,無聲地,溫柔地,吞噬著一切。
而在院子另一頭的灶房角落裡,白堇睡得很沉。她累了一天:拾柴,挑水,餵雞,掃院。手上凍瘡的痂剛掉,露出粉紅色的新肉,癢,但冇那麼疼了。她睡得很熟,夢裡回到了小時候,爹把她架在肩頭看落日,娘在灶膛邊給她烤土豆。
她不知道,就在一牆之隔的主窯洞裡,她的爺爺奶奶,正在被煤煙吞噬,走向死亡。
窗外的風還在刮,呼呼的,像無數冤魂在哭。倒寒的夜,冷得刺骨。整個石家崖都沉睡著,冇人知道,這個院子裡正在發生什麼。
隻有那棵老棗樹,光禿禿的枝椏在風裡搖晃,像在預示著什麼,又像在哀悼什麼。
夜很深了。月亮被烏雲遮住,星星也看不見。天地間一片漆黑,隻有風,隻有寒冷,隻有這無聲的、正在發生的死亡。
而在煙囪口,那塊蓋著的瓦片下,煙氣還在往外冒,絲絲縷縷的,在夜色裡幾乎看不見。那煙氣帶著死亡的氣息,飄向夜空,飄向這片沉默的、殘酷的黃土高原。
彷彿在宣告:又一個家庭的終結,又一個悲劇的落幕。
可誰會在意呢?
在這片土地上,死亡太常見了,像野草,一茬一茬,生生不息。
天總會亮。太陽總會升起。
活著的人,還得繼續活。
像白堇,像石家崖的每一個人,像黃土高原上千千萬萬的人。
在苦難中掙紮,在絕望中堅持,在死亡麵前,卑微地,頑強地,活下去。
這就是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