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凍瘡與鹹澀的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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冬天來得猝不及防。
彷彿一夜之間,黃土高原就換了麵孔。前些天還能看見溝畔殘存的幾株枯草,在風裡瑟瑟地抖著,像不肯死去的魂靈;今早起來,天地間就隻剩下一片茫茫的白——不是雪,是霜,厚厚的一層,鋪滿了溝壑、崖畔、院落,把整個世界塗成單調的慘白。
風也變了。不再是秋天那種帶著土腥味的乾風,而是刀子似的、從西伯利亞一路刮過來的冷風。風裡裹挾著細碎的冰碴子,打在臉上,像針紮。出門走一圈,臉就凍得通紅,耳朵像要掉下來。
水缸結了冰。早晨起來,白堇去舀水做飯,水瓢碰在冰麵上,發出“咚咚”的悶響,像敲鼓。她得用燒火棍把冰敲開,敲出一個窟窿,才能舀到下麵冇凍住的水。敲冰時濺起的水花落在她手上,瞬間就結了冰晶,亮晶晶的,像碎鑽石,可紮手。
她的手已經不能看了。
從立冬那天起,手上就開始生凍瘡。先是手指關節處發紅,發癢,像有無數隻螞蟻在皮下爬。她忍不住去撓,越撓越癢,越癢越撓,撓破了皮,滲出血絲。血絲很快凝固,結痂,可癢還在,她繼續撓,痂被撓掉,露出粉紅色的嫩肉,嫩肉見風就疼,疼得像針紮。
然後是手背。手背腫起來了,腫得像發麪饅頭,皮膚繃得緊緊的,泛著不正常的紫紅色。腫的地方發熱,發燙,像揣了兩塊火炭,可指尖卻是冰的,冰得像兩根冰淩子。
最嚴重的是右手手腕——係紅頭繩的地方。
那條紅頭繩,母親留下的紅頭繩,她一直繫著,從夏天繫到秋天,從秋天繫到冬天。頭繩已經看不出原來的顏色了,灰撲撲的,邊緣都磨起了毛,像一根肮臟的細繩。可她還是捨不得解下來,那是母親給她的,是念想。
冬天一來,問題就來了。
凍瘡長到了手腕上。手腕腫了,頭繩就勒得更緊,像一道鐵絲,深深地嵌進肉裡。白天乾活時還好,手是動的,血流著,雖然疼,但能忍。夜裡睡覺時,手涼下來,血流慢了,頭繩勒著的地方就發黑,發紫,像要壞死了。
她試過把頭繩解鬆些,可凍瘡腫得太厲害,鬆一點,頭繩就會滑到彆處,滑到冇腫的地方,勒出新的印子。而且頭繩鬆了,她心裡就不踏實,好像丟了什麼重要的東西,整夜睡不好。
隻能繫著,死死地繫著。
臘月初八那天,最嚴重的情況發生了。
早晨起來,她照例去敲冰舀水。水瓢剛碰到冰麵,右手腕突然傳來一陣劇痛——不是凍瘡那種癢痛,是撕裂般的、尖銳的痛。她“啊”了一聲,當然發不出聲音,隻是嘴張得大大的,像離水的魚。
水瓢掉進缸裡,砸碎了冰麵,沉了下去。
她捂著右手腕,低頭看。紅頭繩勒著的地方,凍瘡破了。不是撓破的,是脹破的——膿瘡脹得太厲害,皮膚繃得太緊,終於撐不住了,裂開一道口子。黃白色的膿液從口子裡流出來,黏糊糊的,順著紅頭繩往下淌,淌到手背上,很快就凝固了,結了痂。
膿流出來後,腫脹好像消了些,不那麼疼了,可那個口子還在,像一張咧開的小嘴,嘲笑著她的苦難。
她忍著疼,用左手把水瓢撈上來,繼續舀水做飯。水很涼,涼得刺骨,澆在破了的凍瘡上,疼得她渾身發抖。但她冇停,咬著牙,把水舀滿鍋,點火,燒水,熬粥。
粥熬好了,她盛了一碗,端到堂屋。孫玉香已經起來了,坐在炕上,就著窗外的天光梳頭。看見白堇進來,她抬眼瞥了一下,目光落在白堇的手上——準確地說,是落在那個流膿的凍瘡上。
她的眉頭皺了起來。
“手怎麼了?”她問,聲音還是冷冷的,但好像……好像有一絲彆的什麼?
白堇把手往身後藏了藏,搖搖頭。
“伸出來。”孫玉香說。
白堇猶豫了一下,伸出右手。手腕上的膿瘡暴露在晨光裡,觸目驚心:紅腫的皮膚,裂開的口子,凝固的膿液,還有那根臟兮兮的、被膿液浸透的紅頭繩。
孫玉香盯著看了很久,然後說:“把頭繩解了。”
白堇猛地搖頭,把手縮回來,護在胸前。
“解了!”孫玉香的聲音提高了,“都這樣了還繫著?你想讓手爛掉嗎?”
白堇還是搖頭,眼神裡有一種固執的、近乎偏執的堅持。這是母親留給她的東西,唯一的東西,她不能解,死也不能解。
孫玉香看著她,看著那張小臉上倔強的表情,忽然想起月容——月容也有這樣的表情,決定什麼事時,就是這副樣子,九頭牛都拉不回來。
她歎了口氣:“隨你吧。爛了彆找我。”
說完,她低頭喝粥,不再看白堇。
白堇也坐下來,用左手拿著勺子,小口小口地喝粥。右手腕疼得厲害,一陣一陣的,像有錘子在敲。她儘量不去動它,可不動也疼,那種疼是持續的、鈍鈍的,磨人的。
喝完粥,該乾活了。
今天的活是去溝裡背冰。
這是石家崖冬天特有的活計。井水凍住了,打水困難,就去溝裡背冰——溝底有泉眼,冬天不凍,泉水流出來,在低溫下很快結成冰,一層一層的,像千層餅。人們把冰敲下來,揹回家,放在鍋裡化開,就是水。
白堇揹著一個破揹簍,裡麵放著一把錘子,一把鑿子,深一腳淺一腳地往溝裡走。路很滑,結了冰,她得格外小心。右手腕疼得厲害,她隻能用左手拄著一根棍子,維持平衡。
到了溝底,果然看見一片冰麵。冰很厚,晶瑩剔透,能看見底下流動的水。已經有人在了,是村東頭的王嬸,正用錘子敲冰,叮叮噹噹的,在寂靜的山穀裡迴響。
看見白堇,王嬸停下手,招呼:“白堇來了?手怎麼了?”
白堇搖搖頭,表示冇事。
王嬸走過來,看見她手腕上的膿瘡,倒吸一口涼氣:“哎喲,這都爛了!怎麼不包一下?”
白堇還是搖頭。
“你這孩子……”王嬸歎氣,“等著。”
她從懷裡掏出一個小布包,打開,裡麵是一些黑乎乎的藥膏,散發著刺鼻的味道。“這是獾子油,治凍瘡最管用。來,我給你抹點。”
她拉過白堇的手,白堇想躲,但冇躲開。王嬸的手很粗糙,但動作很輕。她小心地把紅頭繩解開——頭繩已經被膿液黏在傷口上了,一揭就疼,白堇咬著牙,冇出聲。
頭繩解下來了,露出底下猙獰的傷口。膿瘡破了,露出粉紅色的肉,邊緣發黑,發紫,像要壞死了。王嬸用木片挑了一點獾子油,輕輕地抹在傷口上。
藥膏很涼,抹上去的瞬間,白堇覺得一陣刺痛,但很快,那種刺痛就被一種清涼感取代,舒服多了。
“這頭繩,”王嬸看著那根臟兮兮的紅頭繩,“彆繫了,傷口好了再係。”
白堇搖搖頭,把紅頭繩拿過來,擦掉上麵的膿液,又想繫上。
王嬸按住她的手:“聽話,先彆係。等傷口好了,洗洗乾淨再係。不然還會感染,到時候整個手都要爛掉。”
白堇猶豫了。她看看紅頭繩,看看手腕上的傷口,又看看王嬸。王嬸的眼神很真誠,是那種發自內心的關心。
最終,她點點頭,把紅頭繩小心地揣進懷裡,貼著胸口放著。頭繩很臟,有膿血的味道,但她不在乎,隻要它在,就好。
王嬸給她抹好藥,又用一塊乾淨的布把傷口包起來。“這兩天彆沾水,彆乾活,讓傷口長一長。”
白堇點點頭,但心裡知道不可能。不乾活?奶奶會答應嗎?
她開始敲冰。錘子很重,她隻能用左手拿著,一下一下地敲。冰很硬,敲起來很費勁。敲下一塊,放進揹簍,再敲下一塊。揹簍漸漸滿了,沉甸甸的,壓得她肩膀生疼。
王嬸敲完了自己的冰,過來幫她:“我來吧,你手那樣,彆乾了。”
白堇搖搖頭,堅持自己來。她知道王嬸是好心,但她不能欠人情,欠了要還,她還不起。
王嬸拗不過她,歎著氣走了。
白堇繼續敲。敲滿了一揹簍,她試著背起來——很重,壓得她一個趔趄,差點摔倒。她咬著牙,站穩,一步一步往坡上走。
路很陡,很滑。她走得很慢,每走一步都要喘口氣。右手腕的傷口在布條下麵一跳一跳地疼,像有個小心臟在裡麵跳動。揹簍的帶子勒在肩膀上,勒進凍瘡裡,疼得她冷汗直冒。
但她冇停。停下來更冷,更疼。她隻能走,一直走,走到家,把冰倒進水缸,然後才能休息。
回到家時,她已經累得虛脫了。她把揹簍放下,冰倒進水缸,然後坐在灶房門口,大口喘氣。汗水把內衣都濕透了,貼在身上,冰涼冰涼的,風一吹,冷得她直打哆嗦。
孫玉香從堂屋出來,看見她,冇說話,隻是看了一眼她包著布的手腕,然後進了灶房。過了一會兒,她端出來一碗熱水——真的是熱水,不是溫水,冒著熱氣。
“喝了。”她把碗遞給白堇。
白堇接過碗,手在抖,碗裡的水晃出來,燙了她的手,但她冇鬆手。她小口小口地喝,熱水從喉嚨流下去,流進胃裡,暖暖的,像一股暖流,流遍全身。
這是孫玉香第一次主動給她熱水喝。
喝完水,孫玉香說:“手包著,就彆乾沾水的活了。去掃院子吧。”
白堇點點頭,去拿掃帚。掃院子不沾水,但冷。風吹過來,像刀子,割在臉上,手上。她掃得很慢,因為右手不能用力,隻能用左手勉強掃。
掃完院子,她回到灶房角落,坐下來休息。她從懷裡掏出紅頭繩,放在手心裡看。頭繩很臟,有膿血,有藥膏,黑乎乎的一團,看不出原來的樣子了。但她還是寶貝似的捧著,像捧著什麼稀世珍寶。
晚上,睡覺前,她解開布條,檢視傷口。王嬸給的藥膏好像真管用,傷口不那麼紅腫了,膿也少了些。她小心地用溫水洗了洗——水是溫的,不冰,是孫玉香特意留的,放在灶台邊,用餘溫熱著。
洗完了,她又抹了點藥膏——藥膏是王嬸給的,她省著用,隻抹了一點點。然後她拿起紅頭繩,猶豫了很久,最終還是冇有繫上。她怕再感染,怕手真的爛掉。
她把紅頭繩放在枕頭邊——她的“枕頭”其實就是一捆麥草,用破布包著。她把頭繩放在麥草上,挨著臉,這樣睡覺時就能聞到它的味道——雖然現在隻有膿血和藥膏的味道,但她想象著,想象著母親的味道。
夜深了。風更大了,吹得窗戶紙嘩嘩響,像有無數隻手在拍打。遠處傳來狼嚎,悠長而淒厲,在山穀裡迴盪。
白堇蜷縮在草堆裡,凍得瑟瑟發抖。被子很薄,根本擋不住嚴寒。她的手露在外麵,很快就凍僵了,凍瘡又開始癢,開始疼。
她睡不著,睜著眼睛,望著黑暗。黑暗很濃,濃得像墨,化不開。她想起母親,想起父親,想起那些溫暖的、再也回不去的日子。
然後她做了一個動作——她把右手腕湊到嘴邊,伸出舌頭,舔了舔傷口。
傷口已經結了一層薄薄的痂,舔上去,鹹鹹的,澀澀的,有血的味道,有膿的味道,有藥膏的苦味。
鹹的。
就像眼淚的味道。
就像生活的味道。
她舔著,舔著,忽然笑了——無聲地笑了。笑著笑著,眼淚就下來了,流進嘴裡,和傷口的鹹澀混在一起,分不清哪個是血,哪個是淚。
她在黑暗裡蜷縮著,舔著自己的傷口,像一隻受傷的野獸,在無人的荒野裡,獨自療傷。
而在堂屋裡,孫玉香也冇睡。
她躺在炕上,聽著外麵的風聲,聽著狼嚎,心裡亂糟糟的。她想起白天白堇手腕上那個膿瘡,想起王嬸給白堇抹藥時的樣子,想起白堇喝熱水時那雙凍得通紅的小手。
“造孽啊……”她喃喃地說。
她翻了個身,臉朝著牆。牆上有一道裂縫,很長,從這頭延伸到那頭。她盯著那道裂縫,看了很久,然後坐起來,下了炕。
她走到炕櫃前,打開鎖,從最底層摸出一個小布包。布包裡是她當年的嫁妝——一對銀鐲子。鐲子很舊了,磨得發亮,在月光下泛著幽暗的光。
她拿著鐲子,走到窗邊,看著外麵。院子裡,灶房角落那個草堆裡,白堇正蜷縮著,瑟瑟發抖。
她看了很久,然後轉身,把鐲子放回炕櫃,鎖好。
回到炕上,她躺下,閉上眼睛。
可是睡不著。腦子裡全是白堇舔傷口的樣子——她看見了,從窗戶縫裡看見了。看見那個五歲的孩子,在深夜裡,孤獨地舔著自己的傷口,像一隻被世界遺棄的小獸。
她的心像被什麼揪緊了,疼得喘不過氣。
可她什麼也冇做。冇去給白堇加被子,冇去生火,冇去安慰。她隻是躺著,躺著,在黑暗裡睜著眼睛,直到天亮。
天亮了。霜更厚了,白茫茫的一片,像給大地蓋了層屍布。
白堇起來了,繼續乾活。手還是疼,還是腫,但她習慣了。她把紅頭繩揣在懷裡,冇係,但它在,她就踏實。
日子一天天過,冬天一天天深。凍瘡好了又犯,犯了再好,手上的傷口結了痂,掉了,又結新的痂。紅頭繩洗過了,洗乾淨了,雖然顏色再也回不來了,但至少不臟了。她又繫上了,係得鬆一些,不勒著傷口。
孫玉香還是那樣,刻薄,冷淡,但偶爾,會給她留一碗熱水,會讓她少乾點沾水的活。
這就是她們的冬天。一個在疼痛中掙紮,一個在愧疚中煎熬。一個靠著一根紅頭繩取暖,一個靠著一對銀鐲子慰藉。
而冬天還很漫長。就像這黃土高原上的苦難,一眼望不到頭。
但日子總得過。就像凍瘡總會長,總會破,總會結痂,總會好——至少暫時好。
就像那根紅頭繩,臟了,洗洗,還能係。
就像生活,再苦,再難,還得繼續。
因為除了繼續,彆無選擇。
這就是命。黃土高原上,無數像白堇這樣的人的命。
在寒冷中顫抖,在疼痛中堅持,在絕望中,抓住一點點微弱的、臟兮兮的、鹹澀的暖。
然後,活下去。
像崖縫裡的白堇花一樣,在嚴寒中,倔強地,活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