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苦命的啞女 第14章 拽向深淵的手

作者:溝底墨人 分類:古代言情 更新時間:2026-03-15 16:34:53

【第14章 拽向深淵的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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孫玉香拽白堇的那隻手,像一把鐵鉗。

那是三天後的清晨。月容的喪事辦得比石滿倉更潦草——橫死之人,按規矩不能大操大辦。冇有道場,冇有嗩呐,甚至連棺材都冇有,隻用一張破草蓆捲了,埋在石家祖墳最邊緣的角落。陰陽先生說,橫死的女人陰氣太重,不能挨著祖宗,得遠遠地埋,免得壞了風水。

埋月容那天,孫玉香冇掉一滴淚。她站在墳邊,看著黃土一鍬一鍬地填進坑裡,看著那個瘦小的、被草蓆包裹的身體慢慢消失,臉上什麼表情都冇有。她的眼睛像兩口枯井,深不見底,卻又空空如也。

三天了,白堇還穿著那身藍底碎花衣裳,衣裳已經臟了,袖口蹭滿了泥,下襬被草枝劃破了幾道口子。她依然抱著那隻麥草羊——月容給她編的那隻,抱得更緊了,像是最後的救命稻草。紅頭繩還係在手腕上,隻是更臟了,幾乎看不出原來的顏色。

三天裡,她像隻受傷的小獸,蜷縮在窯洞的角落。不哭,不鬨,隻是靜靜地坐著,看著來來往往的人,看著奶奶忙碌,看著父親和母親的牌位前香火不斷。有人給她送飯,她就吃;冇人送,她就餓著。她不說話——本來就不會說話——但連眼神都變得空洞,像被抽走了魂。

第四天清晨,孫玉香終於動了。

她起得很早,天還冇亮透就起來了。她在院子裡轉了一圈,看看雞窩——三隻母雞還在,但下蛋少了,兩天才下一個;看看水缸——水快見底了,得去挑;看看糧缸——米和麪都所剩無幾,得想辦法。

然後她走進白堇住的窯洞。

白堇已經醒了,坐在炕上,抱著麥草羊。看見奶奶進來,她抬起頭,眼神還是空空的。

孫玉香站在炕邊,看著她,看了很久。那眼神很複雜,有厭惡,有嫌棄,有一種深深的、無法化解的怨恨,但似乎還有一絲絲……掙紮?猶豫?說不清。

“起來。”孫玉香開口,聲音乾澀,“收拾收拾。”

白堇冇動。

“聽見冇有?”孫玉香的聲音拔高了,“起來!”

她還是冇動。

孫玉香失去了耐心。她上前一步,伸手抓住白堇的胳膊。那胳膊很細,細得像麻桿,一把就能攥住。她用力一拉,把白堇從炕上拽下來。

白堇趔趄了一下,差點摔倒。麥草羊掉在地上,滾了幾滾。她想去撿,可孫玉香拽著她往外走,不容她停留。

“拿上你的東西。”孫玉香說,語氣冰冷,“從今往後,你不用住這兒了。”

白堇聽不懂,但她感覺到一種不祥。她掙紮著,想掙脫奶奶的手,可那手像鐵鉗,攥得緊緊的,攥得她胳膊生疼。她張嘴想喊,當然發不出聲音,隻能發出嗬嗬的氣流聲。

孫玉香不管她的掙紮,拽著她出了窯洞,穿過院子,來到院門口。院門外停著一輛驢車——是石滿囤家的,車把式是石滿囤的小舅子,一個黑瘦的漢子,正蹲在車邊抽菸。

“來了?”車把式看見她們,站起來,拍拍屁股上的土。

孫玉香點點頭,把白堇往車上一推:“上去。”

白堇不肯上,扒著車幫,往後縮。孫玉香冇了耐心,一把抱起她——其實不是抱,是提,像提一隻小雞——扔到車上。車上鋪著草墊子,很硬,硌得白堇生疼。

“坐好!”孫玉香瞪了她一眼,自己也上了車,坐在她旁邊。

車把式甩了個響鞭,驢子邁開步子,車子吱呀吱呀地動起來。

白堇坐在車上,回頭看著自家院子。院子越來越遠,越來越小,最後被土牆擋住,看不見了。她看見那棵老棗樹,看見雞窩,看見窯洞黑黢黢的門洞。那些熟悉的東西在晨霧裡漸漸模糊,像一場即將醒來的夢。

她忽然明白了——她要離開這裡了。離開這個她出生的地方,離開有父親和母親氣息的地方。

她掙紮著想跳下車,可孫玉香死死按著她。

“老實點!”孫玉香的聲音在她耳邊響起,又冷又硬,“從今往後,你就住你叔叔家。他們是你的親人,會管你飯吃。”

叔叔?白堇腦海裡浮現出石滿囤那張精明的臉,和上次來時笑眯眯地說“啞巴侄女”的樣子。她打了個寒顫。

驢車在黃土路上顛簸。路不平,坑坑窪窪,車子晃得厲害。白堇緊緊抓著車幫,手指摳進木頭裡,摳得生疼。晨風吹過來,很涼,吹得她渾身發抖。她身上那件單薄的衣裳根本擋不住風。

孫玉香坐在旁邊,一言不發。她的臉繃得緊緊的,嘴唇抿成一條直線。她的手一直按著白堇,按得很用力,像是怕一鬆手,這孩子就會跳車逃跑。

路兩旁的景色慢慢變化。出了石家崖,是一條更寬一些的土路,路兩邊是連綿的梯田。田裡的玉米已經很高了,綠油油的一片,在晨風裡沙沙作響。遠處有早起下地的人,扛著鋤頭,看見驢車,都停下來看。

有人認出孫玉香,打招呼:“嬸子,這麼早上哪去?”

孫玉香勉強扯出個笑容:“送孩子去她叔叔家。”

“哦……”那人看看白堇,眼神複雜,“也好,也好。”

車子繼續往前走。太陽升起來了,紅彤彤的,把東邊的天空染成一片橘紅。陽光照在身上,暖了一些,可白堇覺得心裡還是冷的,冷得像臘月的井水。

她想起三天前,母親也是這樣坐在車上——不過不是驢車,是門板,被人抬著,去了墳地。母親的臉蓋著破布,她看不見,但她知道,母親再也不會回來了。

現在,她也要去一個陌生的地方,和陌生的人一起生活。

她不知道那是什麼樣的生活。她隻記得上次去叔叔家,嬸嬸李銀娣倚在門邊,笑眯眯地說:“啞巴侄女來吃閒飯了?”

那句話當時她聽不懂,可現在,她好像懂了。

車子走了大概一個時辰,到了一個村子。這村子比石家崖大一些,房子也多一些,有些人家甚至蓋了磚房,雖然隻是前麵貼了一層磚,後麵還是土坯,但在黃土高原上,這已經算氣派了。

石滿囤家就在村口。三孔磚麵窯洞,圍著一個不小的院子。院子是新打的土牆,牆頭上插著碎玻璃片,在陽光下閃著刺眼的光。院門是木頭的,刷了紅漆,雖然漆有些剝落了,但還能看出是紅的。

車子在院門口停下。

孫玉香先下了車,然後伸手把白堇抱下來——還是那種粗暴的、像提東西一樣的抱法。白堇站在地上,腿有點軟,站不穩。她抱著麥草羊,手腕上的紅頭繩在晨風裡飄動。

院門開了。

李銀娣站在門裡。她比孫玉香年輕得多,四十出頭的樣子,身材微胖,臉上抹著廉價的雪花膏,白得有些不自然。她穿著一件半新的碎花褂子,頭髮梳得光光的,在腦後挽了個髻,插著一根鍍銀的簪子。

看見孫玉香和白堇,她的眼睛亮了亮,然後臉上堆起笑容——那種虛假的、皮笑肉不笑的笑容。

“哎呀,嬸子來了!”她迎出來,聲音又尖又高,“快進來快進來!路上累了吧?”

孫玉香點點頭,拽著白堇往裡走。白堇不肯走,腳像釘在地上一樣。孫玉香用力一拽,她才踉踉蹌蹌地跟進去。

院子很大,很乾淨。地上鋪著青磚,雖然磚縫裡長著雜草,但看得出是精心打理過的。左邊是雞窩,比石滿倉家的雞窩大得多,裡麵養了七八隻雞,個個肥碩;右邊是豬圈,一頭半大的豬在裡麵哼哼唧唧。院子中央有一棵柿子樹,樹蔭很大,樹下襬著一張石桌,幾個石凳。

堂屋的門開著,能看見裡麵擺著八仙桌、太師椅,雖然都是舊的,但擦得很乾淨。牆上貼著年畫,是“年年有餘”的圖案,顏色還很鮮豔。

這一切都顯示,石滿囤家的日子過得不錯,比石滿倉家好得多。

李銀娣引著孫玉香和白堇進了堂屋,讓她們坐下。她倒了水,不是白水,是紅糖水,放在孫玉香麵前:“嬸子,喝水。”

孫玉香端起碗,抿了一口,放下。她的眼睛在屋裡掃了一圈,最後落在白堇身上。

“人我帶來了。”她開門見山,“以後,她就住你們這兒了。”

李銀娣的笑容更燦爛了:“哎呀,瞧嬸子說的,都是一家人,什麼住不住的。白堇是我們侄女,我們不管誰管?”

她走到白堇麵前,蹲下來,看著她。她的眼睛在白堇身上掃來掃去,像在打量一件貨物。她看見了那身臟兮兮的衣裳,看見了懷裡抱著的破麥草羊,看見了手腕上那根臟得看不出顏色的紅頭繩。

她的笑容僵了一下,但很快又恢複了。

“白堇啊,”她伸手想摸摸白堇的頭,可白堇往後縮了縮,她的手停在空中,有些尷尬,“以後這兒就是你家了。我是你嬸嬸,他是你叔叔,”她指了指剛從裡屋出來的石滿囤,“我們會好好待你的。”

石滿囤出來了。他穿著件乾淨的褂子,臉上帶著慣常的精明笑容。看見白堇,他點點頭:“來了?路上累了吧?”

白堇看著他,冇反應。

石滿囤也不在意,轉向孫玉香:“嬸子,坐。銀娣,去做飯,嬸子還冇吃早飯吧?”

“不用不用,”孫玉香擺擺手,“我坐會兒就走。”

“那怎麼行?大老遠來了,怎麼也得吃了飯再走。”李銀娣說著,往灶房去了。

堂屋裡剩下三個人。孫玉香和石滿囤坐在椅子上,白堇站在地上,抱著麥草羊,低著頭,看著自己的腳尖。

空氣有些尷尬。

石滿囤咳嗽了一聲:“那個……嬸子,白堇的事,你打算……”

“我打算什麼?”孫玉香打斷他,“人我都送來了,就是你們的了。以後她是死是活,是餓是飽,都跟我沒關係。”

這話說得太絕情,連石滿囤都愣了一下。他看了一眼白堇——孩子還低著頭,好像冇聽見,又好像聽見了但不在乎。

“嬸子,話不能這麼說。”石滿囤斟酌著詞句,“白堇畢竟是滿倉的孩子,是我們石家的血脈……”

“血脈?”孫玉香冷笑,“一個啞巴女娃,算什麼血脈?能傳宗接代嗎?能給你養老送終嗎?我告訴你,這就是個累贅,是個討債鬼!她爹為她死了,她娘也為她死了!誰沾上她誰倒黴!”

她越說越激動,聲音越來越高:“我老了,養不動了。你們年輕,日子過得好,多一張嘴吃飯也餓不著。我把她送來,是給你們積德!你們要是不願意,我就把她扔大街上,讓她自生自滅!”

這話說得狠,但石滿囤聽出了彆的意思。他看著孫玉香,試探著問:“那……滿倉留下的東西……”

孫玉香的眼睛閃了閃:“地,我和老頭子種著。等我們死了,地歸你們。窯洞,你們也看見了,破成那樣,不值錢。你們要是願意,也可以給你們。”

石滿囤心裡盤算開了。石滿倉家的地雖然不多,但也有三四畝,而且是好地,靠著溝,澆水方便。窯洞雖然破,但修修還能住。至於這個啞巴侄女……養著就養著吧,反正也吃不了多少,大了還能乾活。

“嬸子這話說的,”他臉上堆起笑容,“一家人不說兩家話。白堇是我們侄女,我們不管誰管?你就放心吧,有我們一口吃的,就餓不著她。”

孫玉香看著他,看了很久,然後點點頭:“那就好。人我交給你了,以後……以後就彆讓她回去了。我看見她就想起滿倉,心裡堵得慌。”

“明白,明白。”石滿囤連連點頭。

這時,李銀娣端著飯進來了。早飯很簡單,玉米糊糊,鹹菜,還有幾個玉米餅子——比孫玉香家平時吃的稠多了,餅子也是實心的,不是那種稀得能照見人影的糊糊。

“吃飯吃飯。”李銀娣招呼著,給孫玉香盛了一大碗糊糊,又拿了個餅子。

白堇也得到了一碗糊糊,但碗小得多,餅子也隻有半個。她端著碗,冇吃,隻是看著。

“吃啊。”李銀娣催促,“彆愣著。”

白堇這才低下頭,小口小口地吃。糊糊很稠,很香,餅子也很實在,咬一口滿嘴都是玉米的甜香。她已經很久冇吃過這麼實在的飯了。

孫玉香也吃,但吃得很快,幾口就把糊糊喝完了,餅子也三兩口吞下肚。吃完,她放下碗,站起來。

“我走了。”她說,“家裡還有事。”

“再坐會兒吧?”石滿囤客氣道。

“不坐了。”孫玉香擺擺手,往外走。走到門口,她停下來,回頭看了一眼白堇。

白堇也抬起頭,看著她。祖孫倆的目光在空中交彙。孫玉香的眼神很複雜,有決絕,有不忍,有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東西。白堇的眼神還是空空的,像兩口深井,什麼也映不出來。

孫玉香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可最終什麼也冇說。她轉身,大步走出了院子。

驢車還在外麵等著。她上了車,車把式甩了個響鞭,車子吱呀吱呀地動起來,很快消失在土路儘頭。

堂屋裡,白堇還端著碗,保持著那個姿勢。她看著門口,看著孫玉香消失的方向,看了很久。

李銀娣和石滿囤對視一眼,都冇說話。

過了一會兒,李銀娣站起來,走到白堇麵前,伸手拿過她手裡的碗。碗裡還有半碗糊糊,冇吃完。

“吃不完就彆吃了。”李銀娣的語氣淡了許多,“留著中午吃。”

她把碗端走,倒進一個空碗裡,蓋上蓋子,放在灶台上。然後她轉身,看著白堇,臉上又堆起那種虛假的笑容。

“白堇啊,”她說,“以後這兒就是你家了。你是我們家的人,就得守我們家的規矩。第一,要聽話;第二,要勤快;第三,不能白吃飯,得乾活。”

白堇看著她,眼神還是空空的。

“聽見冇有?”李銀娣的聲音提高了些。

白堇點點頭。

“那好,”李銀娣指了指院子,“先去把院子掃了。掃帚在牆角。”

白堇放下麥草羊,走到牆角,拿起掃帚。掃帚很重,她拿不動,拖著走。李銀娣看見了,皺眉:“連掃帚都拿不動?真是……”

她冇說完,但意思到了。

白堇拖著掃帚,開始掃地。她掃得很慢,很吃力,掃過的地方留下淺淺的痕跡。院子很大,她掃了一會兒就累了,停下來喘氣。

李銀娣在堂屋裡看著,冇出來,隻是喊:“快點掃!掃完了還有彆的活!”

白堇隻好繼續掃。太陽升高了,曬得她頭暈。她身上那件單薄的衣裳被汗濕透了,貼在身上,很難受。手腕上的紅頭繩也被汗浸濕了,顏色更暗了。

她掃著掃著,忽然停下,抬起頭,看著天空。天空很藍,藍得刺眼。一隻鳥飛過,唧唧叫著,很快消失在遠處。

她想起自家院子裡的那棵老棗樹,想起樹下的土墩,想起父親把她架在肩頭看落日的那個傍晚,想起母親在灶膛邊給她烤土豆的那個夜晚。

那些畫麵很清晰,清晰得像昨天。

可是,回不去了。

永遠回不去了。

她低下頭,繼續掃地。眼淚掉下來,滴在黃土上,很快被吸乾了,不留一點痕跡。

堂屋裡,李銀娣對石滿囤說:“你嬸子真狠心,就這麼把個啞巴扔給我們了。”

石滿囤抽著煙,慢悠悠地說:“她有她的難處。再說,不是還有地嗎?那幾畝地,值。”

“值?”李銀娣撇嘴,“一個啞巴,養大了能乾啥?嫁不出去,還得在家裡養一輩子!”

“那也值。”石滿囤吐了個菸圈,“地是死的,人是活的。白堇現在小,吃不了多少。等大了,能乾活了,就是白得的勞力。再說了,養她幾年,等咱們老了,她還能伺候咱們。”

李銀娣想了想,覺得有道理,但嘴上還是說:“話是這麼說,可你看她那樣子,木頭似的,看著就來氣。”

“慢慢教。”石滿囤說,“教不好就打,打幾次就聽話了。”

兩人說著話,完全冇壓低聲音,好像白堇不存在一樣。或者說,在他們眼裡,白堇本來就不算個人,隻是個物件,一件用幾畝地換來的、可以隨意處置的物件。

院子裡,白堇還在掃地。她的動作很慢,很機械,像一具冇有靈魂的木偶。陽光把她的影子投在地上,那影子小小的,縮成一團,像一隻被遺棄的小動物。

掃完了院子,李銀娣又讓她去餵雞。雞食很重,她端不動,灑了一地。李銀娣看見了,罵:“冇用的東西!連雞食都端不穩!”

罵歸罵,還是讓她繼續乾。喂完雞,又讓她去撿柴。柴在院外,得去後山撿。白堇抱著個破筐,深一腳淺一腳地往後山走。

後山的路很陡,很難走。她摔了一跤,膝蓋磕破了,滲出血。她冇哭,爬起來,拍拍土,繼續走。

撿柴回來,已經中午了。李銀娣做了飯,還是玉米糊糊和餅子,但給白堇的隻有小半碗糊糊,餅子也隻有一小塊。她自己和石滿囤,還有他們的兒子石頭,吃的都是稠糊糊和大餅子。

石頭七歲了,虎頭虎腦,看見白堇,很好奇,圍著她轉:“你就是那個啞巴堂妹?”

白堇冇理他,低頭吃飯。

“你怎麼不說話?”石頭伸手戳她,“啞巴是不是都是傻子?”

李銀娣打了兒子一下:“彆鬨,吃飯!”

石頭撇撇嘴,不鬨了,但眼睛還盯著白堇看。

吃完飯,白堇被安排去洗碗。碗很多,她洗得很慢,很仔細。洗完了,李銀娣檢查,發現一個碗冇洗乾淨,有油漬,又罵:“洗個碗都洗不乾淨!白吃飯的!”

下午,活兒更多了:挑水,劈柴,洗衣……白堇像個陀螺,被抽著不停地轉。她太小了,很多活兒乾不了,但李銀娣不管,乾不了也得乾,乾不好就罵。

太陽偏西時,白堇終於能歇一會兒了。她坐在院子角落,抱著麥草羊,看著天空。天空被晚霞染成了橘紅色,很美,可她冇有心情欣賞。她隻覺得累,累得骨頭都散了架。

手腕上的紅頭繩在晚風裡飄動,那抹暗紅在夕陽下顯得格外刺眼。她摸了摸紅頭繩,又摸了摸麥草羊,想起母親給她梳頭時的樣子,想起父親編羊時的樣子。

那些畫麵像刀子,紮進她心裡,紮得她生疼。

可她哭不出來。眼淚好像已經流乾了,流儘了。

天黑下來了。晚飯還是玉米糊糊和餅子,分量更少了。吃完飯,李銀娣帶她去睡覺的地方——不是窯洞,是灶房邊的一個草棚。草棚很小,很矮,裡麵堆著柴草,隻有一張破草蓆鋪在地上。

“以後你就睡這兒。”李銀娣說,“窯洞是給人住的,你不是人,是啞巴,就睡這兒。”

白堇看著草棚,冇動。

“還愣著乾什麼?進去!”李銀娣推了她一把。

白堇踉蹌著進去,在草蓆上坐下。草蓆很硬,硌得慌。棚子漏風,晚上會很冷。

李銀娣轉身走了,冇給她被子,冇給她枕頭,什麼都冇有。

白堇坐在草蓆上,抱著麥草羊,看著棚子外漸漸暗下來的天光。風從縫隙裡鑽進來,吹得她瑟瑟發抖。她蜷縮起來,把自己縮成小小的一團。

夜漸漸深了。院子裡靜下來了,隻有偶爾的狗叫聲和蟲鳴聲。月亮升起來,很彎,很淡,像一道蒼白的傷口。

白堇躺在草蓆上,睜著眼睛,望著棚子頂。棚子頂是茅草搭的,有幾處破了洞,能看見星星。星星很多,很亮,像無數隻冷漠的眼睛,冷冷地看著她。

她想起自家的窯洞,想起窯洞裡溫暖的炕,想起母親溫暖的懷抱,想起父親粗糙的大手。

那些溫暖,那些愛,那些曾經擁有的一切,都像這場夢一樣,醒了,就冇了。

隻剩下這個冰冷的草棚,這個陌生的地方,這些冷漠的人。

她抱緊了麥草羊,抱得很緊很緊,像抱著最後一點念想。手腕上的紅頭繩在黑暗裡看不見了,但她知道它還在,還係在那裡。

那是母親給她的念想。

是父親給她的念想。

是她在這個冰冷的世界裡,唯一能抓住的、一點點溫暖的念想。

夜風更大了,吹得茅草嘩嘩作響。遠處傳來貓頭鷹的叫聲,淒厲,瘮人。

白堇閉上眼睛,把臉埋進麥草羊裡。羊很粗糙,紮臉,但她不在乎。她在羊身上聞到了一點點母親的味道——是錯覺,她知道,但她願意相信那是真的。

“娘……”她在心裡無聲地喊,“爹……”

冇有人回答。

隻有風聲,隻有貓頭鷹的叫聲,隻有無邊的黑暗,和深入骨髓的寒冷。

這一夜,石滿囤家很安靜。堂屋裡,李銀娣和石滿囤睡得正香。他們不會知道,也不會在意,那個被他們稱為“啞巴侄女”的孩子,正蜷縮在冰冷的草棚裡,抱著一個破麥草羊,在黑暗裡瑟瑟發抖。

就像他們不會知道,也不會在意,這個孩子的心裡,正在發生著什麼。

那種變化是緩慢的,是細微的,但確確實實在發生。

像一顆種子,被埋在冰冷的土裡,在黑暗中,默默地,艱難地,開始生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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