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2章 等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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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征走了以後,白堇的日子變了。
不是活計變了。她還是四點起來掃街,八點領活,下午撿廢品,晚上鎖眼到深夜。活還是那些活,手還是那雙手,窯洞還是那個窯洞。
變的是等。
等信。等月末。等敲門的聲音。
郵遞員每週來兩次。週二和週五。白堇摸準了日子,每到這兩天,她就不出門,坐在窯洞口等。手裡鎖著眼,耳朵豎著,聽坡下的動靜。
聽見自行車鈴響,她放下活,站起來。
郵遞員姓周,三十來歲,瘦高個。他騎著綠色自行車,後座馱著兩個大布包。騎到坡下,他按鈴,叮鈴鈴——
白堇就往下跑。
跑到跟前,周師傅從布包裡翻出一封信,遞給她。
“陳征的。”
她接過來,捧在手裡,彎彎腰。
周師傅騎車走了。她捧著信,往回走。走幾步,忍不住看看信封。上頭的字她認不全,但她認得“陳征”那兩個字。
走到窯洞口,她不進去。就站那兒,把信封翻來覆去看幾遍。然後才小心翼翼地拆開。
信紙一張,有時兩張。字密密麻麻的。她認不全,但她能認出一些:娘、我、好、錢、夠、吃、飯、不、用、擔心。
她把信看了又看。看完,疊好,放回信封。然後從褥子底下摸出一個小木匣——是陳征小時候裝木頭塊的那個,現在空著,裝信。
她把信放進去,蓋上蓋子。
匣子裡已經有三封信了。這是第四封。
她摸摸匣子,又坐回去鎖眼。
信來了,日子就踏實了。
月末是另一個等的日子。
陳征每個月回來一次。週六下午到家,週日下午走。白堇從週五晚上就開始準備。把窯洞裡裡外外打掃一遍,把褥子曬得蓬鬆鬆的,把攢下的雞蛋拿出來,數一數,夠不夠煮一頓。
週六早上,她掃完街回來,就開始做飯。不是熬糊糊,是做好的。擀麪條,炒雞蛋,有時還買塊豆腐。做好了,她用碗扣著,等他。
然後她坐門口,等。
從晌午等到下午,從下午等到太陽偏西。有時候他回來得早,有時候晚。但每次,當她聽見坡下有腳步聲,站起來看,就看見他揹著書包跑上來。
瘦了?還是黑了?她看不出來。她隻看見他跑上來,跑到跟前,喊一聲“娘”。
然後她站起來,迎上去。
他放下書包,坐下吃飯。她坐旁邊,看他吃。他吃一口,她嘴角彎一下。他吃兩口,她嘴角彎兩下。
吃完飯,他說學校的事。她說家裡的活。他說不夠的,她比劃。說著說著,天黑了。
第二天下午,他又走了。
她送到坡下,看他走遠。
然後回去,繼續鎖眼。
等下一個週末。
那天白堇去挑水。
坡下的井離家不遠,但挑水得走一段。她挑著兩個空桶,慢慢走。背駝著,腿有點彎,走幾步歇一下。
走到井台邊,看見一個人也在打水。
是個老頭。瘦,高,頭髮全白了。穿著乾淨的藍褂子,戴著副眼鏡。他打水動作慢,笨,水桶在井裡晃來晃去,半天打不滿。
白堇站旁邊看了一會兒。
老頭髮現她了,有點不好意思。
“這井……我不太會。剛搬來。”
白堇冇說話。她走過去,接過他手裡的繩子,三下兩下把桶打滿,提上來。
老頭愣了愣,趕緊道謝。
“謝謝,謝謝。老了,手腳不中用了。”
白堇搖搖頭,把自己的桶也打滿,挑起來要走。
老頭在後頭問:“你住哪兒?”
她回頭,指指坡上。
老頭看看坡上那些窯洞,點點頭。
“我住坡下,第三間。剛搬來,姓許,退休老師。”
白堇聽著,冇說話。
老頭又說:“你貴姓?”
她張張嘴,發不出聲。
老頭愣住。
她指指自己嘴,擺擺手。
老頭明白了。他看著她,眼神變了變。
“啞巴?”
她點頭。
老頭沉默了一會兒,忽然說:“那以後挑水,你教教我。我教你認字。行不?”
她看著他。
他站在井台邊,瘦瘦的,高高的,眼鏡片後頭兩隻眼睛亮亮的。
她點頭。
從那以後,白堇挑水的時候,總能碰見許老師。
有時候她教他打水。教他咋把桶放下去,咋晃繩子讓桶歪,咋提上來不灑。他學得慢,但不急,一遍一遍試。試成功了,笑得像個孩子。
“學會了!學會了!”
她看著,嘴角彎彎的。
有時候他教她認字。
他拿個小黑板,粉筆寫字。一筆一劃,慢慢的。寫完了,指著念。
“山。山水的山。”
她跟著念。喉嚨裡發出一點聲音,不像,但他點頭。
“好。再來。”
他又寫下一個字。
“水。”
她跟著念。
“水。”
這回像一點了。
他笑了。
“對!就是這個!”
她看著他笑,自己也笑。
每天認三個字。認完了,他在小黑板上寫一遍,讓她在地上寫一遍。她蹲著,用手指在黃土上劃。劃完了,他看看,點頭或搖頭。
搖頭的時候,他握住她的手,帶著她寫。
“這一筆,往這邊。”
他的手乾瘦,但穩。她感覺著那點力道,心裡熱熱的。
認了半個月,她學會了幾十個字。
有一天,他教她寫“陳”。
她看著那個字,愣住了。
他問:“認識?”
她點頭。
他看看她,又看看那個字,忽然問:“你兒子姓陳?”
她抬頭看他。
他眼鏡片後頭的眼睛,溫和,冇什麼彆的東西。
她點頭。
他笑了。
“他叫啥?”
她蹲下,在地上寫。
陳征。
兩個字,歪歪扭扭,但能認出來。
他看了半天,忽然說:“征。征途的征。好名字。”
她看著他。
他繼續說:“征,是遠行的意思。你兒子,要遠行。”
她聽著,冇說話。
但她心裡有東西在動。
那天晚上回去,她從木匣裡拿出陳征的信,一個字一個字看。
認得的字越來越多。
“娘,我很好。”
“飯夠吃,你彆擔心。”
“錢夠用,你彆攢。”
“想你。”
她看著那兩個字,看了很久。
想你。
她想起那年在水庫邊,他在地上寫“念”字。她教他的。念,想唸的念。
現在他會寫了。寫得比她好。
她把信疊好,放回木匣,蓋上蓋子。
躺下時,她想起許老師說的那句話。
征,是遠行的意思。
她兒子,要遠行。
她閉上眼。
嘴角彎著。
許老師獨居。
老伴三年前走了,兒子在省城工作,一年回來一次。他不肯去省城,說住不慣,就守著那間老屋。
白堇去過他屋裡一次。
那天他病了,冇出來挑水。她等了兩天,第三天去敲他的門。
他躺在床上,臉色蠟黃,嘴脣乾裂。看見她,愣了一下。
“你咋來了?”
她比劃:你冇挑水。
他懂了。他苦笑一下。
“老了,不中用了。小病,躺躺就好。”
她去灶台看了看,冷鍋冷灶。她搖搖頭,出去,挑了兩桶水回來。又生火,熬了一鍋粥。
他躺床上,看她忙活。
“你……你貴姓?”
她回頭看他。
他擺擺手:“知道你說不了。我就問問。”
她想了想,走到灶台邊,用手指沾了水,在鍋台上寫字。
白堇。
他看了半天,念出聲。
“白堇。好名字。堇,是草。苦命的草,但能活。”
她愣住。
從來冇人和她說過這個。
粥熬好了,她盛一碗,端給他。
他接過來,喝了一口。
“你兒子,叫陳征?”
她點頭。
他喝了半碗粥,臉色好些了。靠著床頭,看她。
“你一個人,把他拉扯大,不容易。”
她冇點頭,也冇搖頭。
他看著她的眼睛,忽然說:“你看人的時候,眼睛裡有東西。是苦過來的那種。”
她低下頭。
他繼續說:“我老伴也是這樣。她一輩子苦,但從不說。”
他喝完粥,把碗遞給她。
“謝謝你。以後有啥難處,來找我。”
她點頭。
從那以後,她常去他家。
不是天天去。三五天去一次。挑挑水,收拾收拾屋子,陪他說說話。
說不了話,就聽他說。
他話多。講他年輕時候教書的事,講他老伴活著時候的事,講他兒子小時候的事。她聽著,有時候笑,有時候眼眶紅。
他看見了,就停下來,遞塊手帕。
她接過來,擦擦,繼續聽。
有時候他教她寫字。
從最開始的“山水日月”,教到“思念盼望”。她學得慢,但認真。每天認三個,寫三遍。第二天再複習,認新的。
有一天,他教她寫“等”。
她看著那個字,想起車站那天,她在小本子上寫的那個字。
等。
他指著字說:“等,是站在那裡,看著一個方向,一直看。”
她點頭。
他看著她,忽然問:“你在等誰?”
她想了想,從懷裡摸出那個小本子,翻開給他看。
第一頁,寫著“征兒”。
第二頁,寫著“飛”。
第三頁,寫著“等”。
他看了半天,抬起頭。
“等你兒子回來?”
她點頭。
他把本子還給她。
“他會回來的。”
她接過本子,放回懷裡。
那天下午,她在許老師家坐了很久。
他泡了茶,給她倒一杯。她捧著杯子,聽他說以前的事。
說文革時候,他被打成右派,下放到農村。說那時候苦,但熬過來了。說他老伴,就是那時候認識的。說後來平反了,回到縣城教書。
他說著說著,忽然問她:“你呢?你以前的事,能寫給我看看嗎?”
她愣了愣。
她想了想,從灶台邊拿起一根柴火棍,在地上寫。
一個“賣”字。
他看了,冇說話。
她又寫。一個“打”字。一個“逃”字。一個“死”字。
她寫了八個字。
賣、打、逃、死、活、生、等、念。
他一個一個看過去。
看完,他抬起頭,看著她。
她站在那兒,瘦瘦的,駝著背,頭髮花白。手上全是繭,裂的口子一道一道。
他忽然站起來,走到她麵前。
“你這一輩子,是八輩子人的苦。”
她看著他。
他伸出手,拍拍她的肩膀。
“活著就好。活著就能等到。”
她眼眶紅了。
那天晚上,她回去以後,把那個小本子拿出來。
翻到新的一頁,寫下兩個字。
許。
老師。
寫完,她看著那兩個字。
然後合上本子,放回懷裡。
日子還那樣過。
等信。等月末。等敲門聲。
但不一樣了。
現在她有了個說話的人。
說不了話,但能聽他說話。能學他教的字。能去他屋裡坐坐,喝杯茶,看他寫黑板。
有一天,他教她寫“朋”。
“朋友的朋。兩個人,挨著,一樣高。”
她看著那個字,忽然問——用筆在紙上寫。
“我們是朋友?”
他看了,笑了。
“是。我們是朋友。”
她看著那行字,看了很久。
然後她笑了。
笑起來,滿臉皺紋擠在一起,眼睛眯成一條縫。
他看著她笑,也笑了。
窗外的太陽照進來,照在兩個老人身上。
暖烘烘的。
那天傍晚,陳征回來了。
他跑上坡,推開窯洞門,看見她正蹲在灶台邊燒火。
“娘!”
她站起來,回頭看他。
他跑過來,一把抱住她。
她摟著他,拍他的背。
他鬆開她,打量她的臉。
“娘,你瘦了?”
她搖頭。
他看見她手裡的那個小本子。
“娘,這是啥?”
她把本子遞給他。
他翻開看。
第一頁,征兒。
第二頁,飛。
第三頁,等。
第四頁,許老師。
他抬頭看她。
“許老師是誰?”
她比劃:坡下,新搬來的,教她寫字。
他愣住。
“娘,你認字了?”
她點頭。
他翻到最後一頁,看見她寫的那些字。
賣、打、逃、死、活、生、等、念。
他一個一個看過去。
看著看著,他忽然蹲下,把頭埋在手心裡。
她走過去,摸他的頭。
他抬起頭,滿臉的淚。
“娘……”
她看著他,嘴角彎著。
她把他扶起來,拉到灶台邊,讓他坐下。
鍋裡的粥咕嘟咕嘟響。
她盛一碗,端給他。
他接過來,埋頭喝。
她坐旁邊,看著他喝。
喝完了,他抹抹嘴。
“娘,你教我。許老師教你的那些,你也教我。”
她點頭。
那天晚上,娘倆趴炕沿上,一個教一個學。
她寫一個字,他認。他寫一個字,她認。
寫完了,他忽然說:“娘,你比我認字多。”
她笑了。
燈油添了一回又一回。
夜深了。
他睡著了。
她躺在他旁邊,看著他的臉。
月光從裂縫漏進來,照在他臉上。
她伸出手,輕輕摸了摸。
然後她閉上眼。
嘴角彎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