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苦命的啞女 第132章 等信

作者:溝底墨人 分類:古代言情 更新時間:2026-03-15 16:34:53

【第132章 等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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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征走了以後,白堇的日子變了。

不是活計變了。她還是四點起來掃街,八點領活,下午撿廢品,晚上鎖眼到深夜。活還是那些活,手還是那雙手,窯洞還是那個窯洞。

變的是等。

等信。等月末。等敲門的聲音。

郵遞員每週來兩次。週二和週五。白堇摸準了日子,每到這兩天,她就不出門,坐在窯洞口等。手裡鎖著眼,耳朵豎著,聽坡下的動靜。

聽見自行車鈴響,她放下活,站起來。

郵遞員姓周,三十來歲,瘦高個。他騎著綠色自行車,後座馱著兩個大布包。騎到坡下,他按鈴,叮鈴鈴——

白堇就往下跑。

跑到跟前,周師傅從布包裡翻出一封信,遞給她。

“陳征的。”

她接過來,捧在手裡,彎彎腰。

周師傅騎車走了。她捧著信,往回走。走幾步,忍不住看看信封。上頭的字她認不全,但她認得“陳征”那兩個字。

走到窯洞口,她不進去。就站那兒,把信封翻來覆去看幾遍。然後才小心翼翼地拆開。

信紙一張,有時兩張。字密密麻麻的。她認不全,但她能認出一些:娘、我、好、錢、夠、吃、飯、不、用、擔心。

她把信看了又看。看完,疊好,放回信封。然後從褥子底下摸出一個小木匣——是陳征小時候裝木頭塊的那個,現在空著,裝信。

她把信放進去,蓋上蓋子。

匣子裡已經有三封信了。這是第四封。

她摸摸匣子,又坐回去鎖眼。

信來了,日子就踏實了。

月末是另一個等的日子。

陳征每個月回來一次。週六下午到家,週日下午走。白堇從週五晚上就開始準備。把窯洞裡裡外外打掃一遍,把褥子曬得蓬鬆鬆的,把攢下的雞蛋拿出來,數一數,夠不夠煮一頓。

週六早上,她掃完街回來,就開始做飯。不是熬糊糊,是做好的。擀麪條,炒雞蛋,有時還買塊豆腐。做好了,她用碗扣著,等他。

然後她坐門口,等。

從晌午等到下午,從下午等到太陽偏西。有時候他回來得早,有時候晚。但每次,當她聽見坡下有腳步聲,站起來看,就看見他揹著書包跑上來。

瘦了?還是黑了?她看不出來。她隻看見他跑上來,跑到跟前,喊一聲“娘”。

然後她站起來,迎上去。

他放下書包,坐下吃飯。她坐旁邊,看他吃。他吃一口,她嘴角彎一下。他吃兩口,她嘴角彎兩下。

吃完飯,他說學校的事。她說家裡的活。他說不夠的,她比劃。說著說著,天黑了。

第二天下午,他又走了。

她送到坡下,看他走遠。

然後回去,繼續鎖眼。

等下一個週末。

那天白堇去挑水。

坡下的井離家不遠,但挑水得走一段。她挑著兩個空桶,慢慢走。背駝著,腿有點彎,走幾步歇一下。

走到井台邊,看見一個人也在打水。

是個老頭。瘦,高,頭髮全白了。穿著乾淨的藍褂子,戴著副眼鏡。他打水動作慢,笨,水桶在井裡晃來晃去,半天打不滿。

白堇站旁邊看了一會兒。

老頭髮現她了,有點不好意思。

“這井……我不太會。剛搬來。”

白堇冇說話。她走過去,接過他手裡的繩子,三下兩下把桶打滿,提上來。

老頭愣了愣,趕緊道謝。

“謝謝,謝謝。老了,手腳不中用了。”

白堇搖搖頭,把自己的桶也打滿,挑起來要走。

老頭在後頭問:“你住哪兒?”

她回頭,指指坡上。

老頭看看坡上那些窯洞,點點頭。

“我住坡下,第三間。剛搬來,姓許,退休老師。”

白堇聽著,冇說話。

老頭又說:“你貴姓?”

她張張嘴,發不出聲。

老頭愣住。

她指指自己嘴,擺擺手。

老頭明白了。他看著她,眼神變了變。

“啞巴?”

她點頭。

老頭沉默了一會兒,忽然說:“那以後挑水,你教教我。我教你認字。行不?”

她看著他。

他站在井台邊,瘦瘦的,高高的,眼鏡片後頭兩隻眼睛亮亮的。

她點頭。

從那以後,白堇挑水的時候,總能碰見許老師。

有時候她教他打水。教他咋把桶放下去,咋晃繩子讓桶歪,咋提上來不灑。他學得慢,但不急,一遍一遍試。試成功了,笑得像個孩子。

“學會了!學會了!”

她看著,嘴角彎彎的。

有時候他教她認字。

他拿個小黑板,粉筆寫字。一筆一劃,慢慢的。寫完了,指著念。

“山。山水的山。”

她跟著念。喉嚨裡發出一點聲音,不像,但他點頭。

“好。再來。”

他又寫下一個字。

“水。”

她跟著念。

“水。”

這回像一點了。

他笑了。

“對!就是這個!”

她看著他笑,自己也笑。

每天認三個字。認完了,他在小黑板上寫一遍,讓她在地上寫一遍。她蹲著,用手指在黃土上劃。劃完了,他看看,點頭或搖頭。

搖頭的時候,他握住她的手,帶著她寫。

“這一筆,往這邊。”

他的手乾瘦,但穩。她感覺著那點力道,心裡熱熱的。

認了半個月,她學會了幾十個字。

有一天,他教她寫“陳”。

她看著那個字,愣住了。

他問:“認識?”

她點頭。

他看看她,又看看那個字,忽然問:“你兒子姓陳?”

她抬頭看他。

他眼鏡片後頭的眼睛,溫和,冇什麼彆的東西。

她點頭。

他笑了。

“他叫啥?”

她蹲下,在地上寫。

陳征。

兩個字,歪歪扭扭,但能認出來。

他看了半天,忽然說:“征。征途的征。好名字。”

她看著他。

他繼續說:“征,是遠行的意思。你兒子,要遠行。”

她聽著,冇說話。

但她心裡有東西在動。

那天晚上回去,她從木匣裡拿出陳征的信,一個字一個字看。

認得的字越來越多。

“娘,我很好。”

“飯夠吃,你彆擔心。”

“錢夠用,你彆攢。”

“想你。”

她看著那兩個字,看了很久。

想你。

她想起那年在水庫邊,他在地上寫“念”字。她教他的。念,想唸的念。

現在他會寫了。寫得比她好。

她把信疊好,放回木匣,蓋上蓋子。

躺下時,她想起許老師說的那句話。

征,是遠行的意思。

她兒子,要遠行。

她閉上眼。

嘴角彎著。

許老師獨居。

老伴三年前走了,兒子在省城工作,一年回來一次。他不肯去省城,說住不慣,就守著那間老屋。

白堇去過他屋裡一次。

那天他病了,冇出來挑水。她等了兩天,第三天去敲他的門。

他躺在床上,臉色蠟黃,嘴脣乾裂。看見她,愣了一下。

“你咋來了?”

她比劃:你冇挑水。

他懂了。他苦笑一下。

“老了,不中用了。小病,躺躺就好。”

她去灶台看了看,冷鍋冷灶。她搖搖頭,出去,挑了兩桶水回來。又生火,熬了一鍋粥。

他躺床上,看她忙活。

“你……你貴姓?”

她回頭看他。

他擺擺手:“知道你說不了。我就問問。”

她想了想,走到灶台邊,用手指沾了水,在鍋台上寫字。

白堇。

他看了半天,念出聲。

“白堇。好名字。堇,是草。苦命的草,但能活。”

她愣住。

從來冇人和她說過這個。

粥熬好了,她盛一碗,端給他。

他接過來,喝了一口。

“你兒子,叫陳征?”

她點頭。

他喝了半碗粥,臉色好些了。靠著床頭,看她。

“你一個人,把他拉扯大,不容易。”

她冇點頭,也冇搖頭。

他看著她的眼睛,忽然說:“你看人的時候,眼睛裡有東西。是苦過來的那種。”

她低下頭。

他繼續說:“我老伴也是這樣。她一輩子苦,但從不說。”

他喝完粥,把碗遞給她。

“謝謝你。以後有啥難處,來找我。”

她點頭。

從那以後,她常去他家。

不是天天去。三五天去一次。挑挑水,收拾收拾屋子,陪他說說話。

說不了話,就聽他說。

他話多。講他年輕時候教書的事,講他老伴活著時候的事,講他兒子小時候的事。她聽著,有時候笑,有時候眼眶紅。

他看見了,就停下來,遞塊手帕。

她接過來,擦擦,繼續聽。

有時候他教她寫字。

從最開始的“山水日月”,教到“思念盼望”。她學得慢,但認真。每天認三個,寫三遍。第二天再複習,認新的。

有一天,他教她寫“等”。

她看著那個字,想起車站那天,她在小本子上寫的那個字。

等。

他指著字說:“等,是站在那裡,看著一個方向,一直看。”

她點頭。

他看著她,忽然問:“你在等誰?”

她想了想,從懷裡摸出那個小本子,翻開給他看。

第一頁,寫著“征兒”。

第二頁,寫著“飛”。

第三頁,寫著“等”。

他看了半天,抬起頭。

“等你兒子回來?”

她點頭。

他把本子還給她。

“他會回來的。”

她接過本子,放回懷裡。

那天下午,她在許老師家坐了很久。

他泡了茶,給她倒一杯。她捧著杯子,聽他說以前的事。

說文革時候,他被打成右派,下放到農村。說那時候苦,但熬過來了。說他老伴,就是那時候認識的。說後來平反了,回到縣城教書。

他說著說著,忽然問她:“你呢?你以前的事,能寫給我看看嗎?”

她愣了愣。

她想了想,從灶台邊拿起一根柴火棍,在地上寫。

一個“賣”字。

他看了,冇說話。

她又寫。一個“打”字。一個“逃”字。一個“死”字。

她寫了八個字。

賣、打、逃、死、活、生、等、念。

他一個一個看過去。

看完,他抬起頭,看著她。

她站在那兒,瘦瘦的,駝著背,頭髮花白。手上全是繭,裂的口子一道一道。

他忽然站起來,走到她麵前。

“你這一輩子,是八輩子人的苦。”

她看著他。

他伸出手,拍拍她的肩膀。

“活著就好。活著就能等到。”

她眼眶紅了。

那天晚上,她回去以後,把那個小本子拿出來。

翻到新的一頁,寫下兩個字。

許。

老師。

寫完,她看著那兩個字。

然後合上本子,放回懷裡。

日子還那樣過。

等信。等月末。等敲門聲。

但不一樣了。

現在她有了個說話的人。

說不了話,但能聽他說話。能學他教的字。能去他屋裡坐坐,喝杯茶,看他寫黑板。

有一天,他教她寫“朋”。

“朋友的朋。兩個人,挨著,一樣高。”

她看著那個字,忽然問——用筆在紙上寫。

“我們是朋友?”

他看了,笑了。

“是。我們是朋友。”

她看著那行字,看了很久。

然後她笑了。

笑起來,滿臉皺紋擠在一起,眼睛眯成一條縫。

他看著她笑,也笑了。

窗外的太陽照進來,照在兩個老人身上。

暖烘烘的。

那天傍晚,陳征回來了。

他跑上坡,推開窯洞門,看見她正蹲在灶台邊燒火。

“娘!”

她站起來,回頭看他。

他跑過來,一把抱住她。

她摟著他,拍他的背。

他鬆開她,打量她的臉。

“娘,你瘦了?”

她搖頭。

他看見她手裡的那個小本子。

“娘,這是啥?”

她把本子遞給他。

他翻開看。

第一頁,征兒。

第二頁,飛。

第三頁,等。

第四頁,許老師。

他抬頭看她。

“許老師是誰?”

她比劃:坡下,新搬來的,教她寫字。

他愣住。

“娘,你認字了?”

她點頭。

他翻到最後一頁,看見她寫的那些字。

賣、打、逃、死、活、生、等、念。

他一個一個看過去。

看著看著,他忽然蹲下,把頭埋在手心裡。

她走過去,摸他的頭。

他抬起頭,滿臉的淚。

“娘……”

她看著他,嘴角彎著。

她把他扶起來,拉到灶台邊,讓他坐下。

鍋裡的粥咕嘟咕嘟響。

她盛一碗,端給他。

他接過來,埋頭喝。

她坐旁邊,看著他喝。

喝完了,他抹抹嘴。

“娘,你教我。許老師教你的那些,你也教我。”

她點頭。

那天晚上,娘倆趴炕沿上,一個教一個學。

她寫一個字,他認。他寫一個字,她認。

寫完了,他忽然說:“娘,你比我認字多。”

她笑了。

燈油添了一回又一回。

夜深了。

他睡著了。

她躺在他旁邊,看著他的臉。

月光從裂縫漏進來,照在他臉上。

她伸出手,輕輕摸了摸。

然後她閉上眼。

嘴角彎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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