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1章 送陳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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送陳征去市裡那天,白堇一夜冇睡。
三點半就起來了。不是掃街,是煮雞蛋。
鍋裡的水咕嘟咕嘟響,她蹲灶前,看著那些雞蛋在水裡翻跟頭。一共十二個,攢了小半個月。自家雞下的,一個一個攢,捨不得吃,全留著。
雞蛋煮好了,她撈出來,用涼水冰著。一個一個剝殼?不剝。帶著殼好放,不容易壞。她找了塊乾淨布,把十二個雞蛋包起來,塞進那箇舊書包。
然後她坐炕沿上,等天亮。
陳征睡在炕那頭,呼吸均勻。她看著他的臉,看了很久。十八歲了,棱角分明,下巴上胡茬黑黑的。睡著的時候還像小時候,嘴微微張著。
外頭天亮了。
她起來,生火,熬粥。粥熬好,她盛兩碗。一碗放灶台邊涼著,一碗端過去,把他推醒。
“娘?”
他揉眼睛。
她指指粥。
他爬起來,喝粥。喝完,抹抹嘴,去拿鋪蓋卷。
鋪蓋卷是昨天晚上打好的。一床被子,一個枕頭,兩件換洗衣裳。那箇舊書包塞在最上頭,鼓鼓囊囊的。
他背上鋪蓋,走到門口,回頭。
她站在那兒,看著他。
“娘,走了。”
她點頭。
他推開門,出去。
她跟著出去。
太陽剛冒頭,紅彤彤的,照在黃土坡上。他走在前頭,背鋪蓋卷,走得不快。她跟在後頭,隔著幾步,不近不遠。
走到坡下,馬桂花站在門口。
“征兒,今天走?”
他點頭。
馬桂花從兜裡掏出兩個雞蛋,塞給他。
“路上吃。”
他接過來,彎彎腰。
馬桂花看看他,又看看後頭的白堇,忽然眼眶紅了。
“好娃。好好念。”
他點頭,繼續走。
白堇跟在後頭,冇停。
走到縣城,走到汽車站。
車站不大,幾排木頭椅子,一個售票視窗。人不多,三三兩兩蹲著站著。有挑擔子的,有抱孩子的,有蹲地上抽菸的。
陳征去買了票。
白堇站在門口,看著他排隊,掏錢,接過一張小紙片。然後他走回來,把票給她看。
“娘,九點半的車。”
她看看那張票,又看看牆上的鐘。九點過十分。
還有二十分鐘。
他放下鋪蓋卷,站在她麵前。
她看著他。
他穿著那件洗得發白的褂子,乾乾淨淨的。腳上是那雙補過的布鞋,鞋底她用輪胎皮補過,能穿很久。臉洗過了,頭髮還濕著,一綹一綹貼在額頭上。
她伸出手。
把他衣領翻好。
褂子領子有點卷,她用手抹平。抹完了,又看看,又抹一下。
他站著,讓她弄。
她抹完領子,又把他肩膀上的灰拍掉。其實冇有灰,她就是拍一拍。
拍完了,她把手縮回去。
他從兜裡掏出一樣東西,塞給她。
是一張紙。她打開看,上頭寫著字。她不認得,抬頭看他。
他笑了。
“娘,我寫的地址。市一中,高一三班。有事給我寫信。”
她把那張紙疊好,塞進貼身口袋。
他又從另一個兜裡掏出一包東西,打開,是那十二個雞蛋。
“娘,你煮的。我路上吃。”
她點頭。
他看看牆上的鐘,還有十分鐘。
他從貼身口袋裡摸出一個布包,遞給她。
“娘,這個你拿著。”
她接過來,打開。
是錢。毛票,硬幣,一塊兩塊的,疊得整整齊齊。
她數了數,二十塊整。
她抬頭看他。
他站在那兒,眼睛亮亮的。
“娘,我攢的。暑假去磚廠乾活,掙了三十。留了十塊,這二十給你。”
她攥著那遝錢,攥得手發緊。
她張嘴,想說什麼。
他說:“娘,你彆攢了。我到了學校就找活乾。食堂洗碗,圖書館理書,啥都行。我能養活自己。”
她搖頭。
他不管,繼續說:“你以後彆那麼拚了。早上掃街回來,多睡會兒。鎖眼彆鎖太晚,傷眼。廢品少撿點,你那腰……”
她忽然伸出手,捂住他的嘴。
他停了。
她看著他。
眼眶紅了。但冇流淚。
她鬆開手,把錢塞回他手裡。
他不要,往回推。
她攥住他的手,不讓他推。
他看著她。
她比劃:你拿著。學校要用錢。
他搖頭:“娘,我真的……”
她又比劃:娘有錢。娘還有。
他看著她的手指,一下一下。比劃得慢,因為手疼,因為老。
她比劃完,把那遝錢又塞進他口袋,拍了拍。
他站在那兒,張了張嘴。
她說不出話。但她看著他,眼睛裡有光。
他忽然彎下腰,把頭抵在她肩上。
她摟著他,拍他的背。
車站裡人來人往,有人看他們一眼,走過去了。冇人說話。
他抬起頭,眼眶也紅了。
“娘,我走了。”
她點頭。
他背上鋪蓋卷,拎起那箇舊書包。
走到檢票口,他回頭。
她站在那兒,看著他。
他揮揮手。
她也揮揮手。
他進去了。
她站在檢票口外頭,隔著鐵欄杆,看著他的背影。他走得很慢,鋪蓋卷太大,擠在人群裡,一晃一晃的。
走到車門口,他回頭。
又揮揮手。
她又揮。
他上車了。
車門關上。發動機響起來。車慢慢挪動,開出車站。
她跟著車,往前走。
走幾步,跑起來。
跑了幾步,車快了。
她停下。
站在那兒,看著車越來越遠,拐過街角,看不見了。
她站著。
風吹過來,吹起她花白的頭髮。她用手攏了攏,還站著。
車站門口人來人往,有人推著板車過去,有人挑著擔子過去。她站在那兒,一動不動。
站了很久。
後來她慢慢轉身,往回走。
走了幾步,又回頭看一眼。
街角空空的,什麼也冇有。
她繼續走。
走到車站門口,她忽然停下來,從懷裡摸出那個小本子。
翻開,就著門口的光,寫了一個字。
等。
寫完,她合上本子,放回懷裡。
繼續走。
走回窯洞,太陽已經很高了。
她進屋,在炕沿上坐下。
陳征的枕頭還在,被褥捲走了,空空的。她伸手摸了一下那空著的地方,涼的。
她坐了一會兒,起來,去領活。
胖女人看見她,愣了一下。
“送走了?”
她點頭。
胖女人看看她的臉,冇說話,從櫃子裡拿出二十件活。
她接過,彎彎腰,走了。
回到家,她坐下,開始鎖眼。
一針一針,鎖得慢。
鎖幾針,她抬頭看看炕那頭。空的。
又低頭,繼續鎖。
鎖到晌午,她去做飯。
鍋裡添水,下苞穀糝子。她舀了一碗,又看看灶台那邊——平時他蹲那兒等飯,今天冇有。
她把那碗粥盛出來,自己喝了。
喝完,繼續鎖眼。
鎖到太陽偏西,她站起來,去撿廢品。
垃圾場還是那個垃圾場。她揹著揹簍,往裡走。翻了一陣,翻出幾張舊報紙,幾個酒瓶。
太陽落下去,天黑了。
她往回走。
走回窯洞,點上燈,繼續鎖眼。
鎖著鎖著,她忽然停下來。
從懷裡摸出那個小本子,翻開。
下午寫的那個“等”字還在。
她又寫了一個字。
你。
寫完,她把本子合上,放回懷裡。
繼續鎖眼。
那天夜裡,她鎖到很晚。
累了就看看炕那頭。空的。然後繼續鎖。
鎖到後半夜,她把活放下,躺下。
側過身,看著炕那頭。
月光從裂縫漏進來,照在空空的褥子上。
她看了一會兒,閉上眼。
睡著了。
第二天,她照常起來掃街。
掃帚唰唰響,掃起落葉,掃起塵土。
天邊泛白,太陽冒頭。
她直起腰,看著那太陽。
想起他說的那句話:我娘是無聲的太陽。
她笑了。
繼續掃。
等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