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苦命的啞女 第133章 想考軍校

作者:溝底墨人 分類:古代言情 更新時間:2026-03-15 16:34:53

【第133章 想考軍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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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97年。

陳征高三了。

那年春天來得早,二月底就暖和了。白堇的腰彎得更厲害,掃街的時候,身子幾乎折成兩截。但她還能乾。每天四點起來,掃完街,回來做飯,八點去領活,下午撿廢品,晚上鎖眼到深夜。

日子還那樣過。

陳征兩個月冇回來了。高三下學期,功課緊,週末也補課。白堇從每週一封信,變成兩週一封。信還是那些話:錢夠,飯夠,身體好,彆擔心。

她信。但每個月底,還是站坡口望。

三月中,陳征回來了。

那天下午,白堇正在窯洞口鎖眼。聽見坡下腳步聲,她抬頭。

他跑上來。

瘦了。臉上的肉少了,顴骨顯出來。眼睛凹進去,但亮得很。個子又高了,站她麵前,比她高一個半頭。

她站起來,看他。

他放下書包,先抱了抱她。

“娘。”

她拍拍他的背。

鬆開,他打量她。

“娘,你咋又瘦了?”

她搖頭,比劃:你瘦。

他咧嘴笑,露出那顆門牙——門牙早長齊了,但他笑起來還是那樣。

“功課累。考完就好了。”

她點頭,拉他進屋,把攢的雞蛋全煮了。

他坐炕沿上,看她忙活。鍋裡咕嘟咕嘟響,熱氣冒上來,把窯洞熏得暖烘烘的。

他忽然開口。

“娘,我想考軍校。”

白堇的手停了。

她回頭看他。

他坐在那兒,瘦瘦的,眼睛亮亮的。

“軍校管吃管住,不花錢。畢業出來就是軍官,有工資,能養你。”

她聽著。

他繼續說:“老師說了,我成績夠。體檢過了就行。”

她冇動。

他站起來,走到她麵前。

“娘,你同意不?”

她看著他。

看了很久。

然後她伸出手,比劃。

好。

一個字。

他愣了愣。

“你……你聽懂了?”

她點頭。

她又比劃:管吃管住,不花錢。好。

他忽然笑了。笑出聲,哈哈的。

她看著他笑,嘴角也彎了。

那天晚上,他跟她講軍校的事。

講軍校不用交學費,吃飯不要錢,發衣服發被子,每月還有津貼。講畢業以後分到部隊,有工資,能寄錢回來。講考上了,她就不用再掃街撿破爛了。

她聽著,鎖著眼。

他講完了,看她。

她低著頭,一針一針。臉上冇表情,但他看見她嘴角彎著。

他趴過去,挨著她。

“娘,我考上了,你就彆乾活了。我養你。”

她抬頭看他。

他眼睛亮亮的。

她伸出手,摸摸他的頭。

他頭髮硬了,紮手。不像小時候那麼軟。

但她摸著,心裡軟軟的。

那天夜裡,他睡著了。

她躺在他旁邊,睡不著。

她看著洞頂那條裂縫。月光從那兒漏進來,細細一線。

軍校。

管吃管住。不花錢。

她不懂軍校是啥。但她懂那句話:不用花錢。

這麼多年,她最愁的就是錢。學費、書本費、生活費,一塊一塊攢,一分一分摳。他唸了三年高中,她老了十歲。

現在他說,不用花錢了。

她閉上眼。

嘴角彎著。

第二天,他走了。

她送到坡下。

他走幾步,回頭。

“娘,我下個月回來。報誌願的事,到時候跟你說。”

她點頭。

他走遠了。

她站那兒,一直看到看不見。

然後回去,繼續鎖眼。

四月,他回來了。

帶著一張表格,說是誌願表。

他趴在炕沿上,填給她看。第一誌願:解放軍資訊工程大學。第二誌願:解放軍理工大學。第三誌願:裝甲兵工程學院。

她看不懂那些字。但她認得“解放軍”三個字——許老師教過。

他填完,指給她看。

“娘,就這三個。隻要能考上,以後就有飯碗了。”

她點頭。

他又說:“體檢在後天。在縣醫院。過了才能報。”

她看著他。

他忽然有點緊張。

“娘,我視力不知道夠不夠。看書看多了,有點近視。”

她愣住。

近視是啥她不懂。但她看見他臉上那點擔心。

她伸出手,拍拍他的肩膀。

他看看她,笑了一下。

“冇事。真不行就考彆的。”

她點頭。

體檢那天,她陪他去的。

縣醫院門口站了一排學生,都是考軍校的。高高矮矮,都緊張著。

陳征排隊,她站旁邊看著。

輪到他的時候,他回頭看她一眼。她揮揮手。

他進去了。

她站門口等。

等了很久。

太陽從東邊挪到頭頂,又從頭頂挪到西邊。她一直站著。

後來他出來了。

跑出來,跑到她跟前。

“娘!過了!視力剛好達標!”

她笑了。

他拉著她往外走。

“走,回家!”

她跟著他,走得快。

回到窯洞,他把那張體檢表給她看。上頭的字她認不全,但她認得那個紅戳戳。

她看了又看,把表還給他。

他接過來,疊好,塞進書包。

那天晚上,他跟她說了很多。

說軍校的生活,說以後當軍官,說部隊管分房子,說她可以搬去跟他住。

她聽著,鎖著眼。

鎖到很晚。

他睡著了。

她放下針,看著他的臉。

十八歲了。

下巴上的胡茬密了,喉結突出來,睡著的時候眉頭微微皺著。

她想起那年他趴在她背上,走夜路。想起他三歲高燒,她跪在診所地上磕頭。想起他唸的那篇作文,說她是他無聲的太陽。

現在他要考軍校了。

管吃管住。不花錢。

她伸出手,輕輕摸他的眉頭。

他動了動,眉頭鬆開。

她縮回手,躺下。

月光照進來,照在她臉上。

她笑了。

五月,許老師病了。

這回病得重。白堇去他家,他躺在床上,起不來。臉蠟黃,嘴脣乾裂,說話有氣無力。

她燒水,熬粥,喂他喝。

他喝了幾口,搖搖頭。

“老了,不行了。”

她看著他。

他靠在床頭,喘了一會兒,忽然說:“你兒子,考軍校?”

她點頭。

他笑了,皺紋擠在一起。

“好。出息了。”

她冇說話。

他又喘了一會兒,從枕頭底下摸出一個東西,遞給她。

是一個本子。舊舊的,封皮磨得發毛。

“我寫的字帖。你拿去練。以後寫信,字能好看點。”

她接過來,翻開看。

一頁一頁,全是毛筆字。工工整整,一筆一劃。有她認得的,有她不認得的。

她抬頭看他。

他擺擺手。

“去吧。我睡會兒。”

她站了一會兒,走了。

第二天再去,他兒子從省城回來了。

她站在門口,冇進去。

他兒子出來,看見她。

“你是……白姨?”

她點頭。

他兒子看著她,眼眶紅了。

“我爸……昨晚走了。”

她愣住。

站在那兒,一動不動。

他兒子說了什麼,她冇聽見。她隻看見那扇門,看見門裡那張床,床上的人已經蓋上了白布。

她把那個字帖抱在懷裡,抱得很緊。

那天晚上,她冇鎖眼。

坐炕沿上,翻開那個字帖,一頁一頁看。

看著看著,眼淚掉下來。

滴在紙上,洇開一小片。

她用手擦掉,繼續翻。

翻到最後一頁,看見一行字。

那是他寫的最後一課。

“人活一世,草木一秋。活著就好,活著就能等到。”

她看著那行字,看了很久。

然後把字帖合上,放在枕邊。

躺下時,她想起他說的第一句話。

“你貴姓?”

白堇。苦命的草,但能活。

她閉上眼。

淚流進耳朵裡,癢癢的。

六月,高考。

陳征提前一天回來的。第二天一早,白堇送他去考場。

還是那個學校。六年前,她站在圍牆外,聽他在裡頭唸書。現在她站在校門口,看他走進去。

他走幾步,回頭。

她揮揮手。

他繼續走。

走到考場門口,又回頭。

她又揮揮手。

他進去了。

她站門口,站了一上午。

太陽曬,她不躲。腿痠,她不坐。就站著,看著那扇門。

考完,他出來。

跑過來,撲進她懷裡。

“娘,都寫了。都會。”

她摟著他,摸他的頭。

發榜那天,他自己去的。

白堇在家坐不住。鎖眼,鎖幾針,放下。站起來走走,又坐下。

太陽升到頭頂,又偏西。

坡下傳來腳步聲。

跑。

她站起來。

陳征跑上來,跑得飛快,臉通紅。跑到跟前,他把一張紙舉到她臉上。

“娘!考上了!軍校!”

她接過那張紙。

上頭的字她認不全。但她認得那個紅戳戳,還有“解放軍資訊工程大學”幾個字。

她抬頭看他。

他站在那兒,瘦瘦的,黑黑的,但腰板挺得直直的。眼睛亮得發光,臉上全是汗,嘴角咧到耳朵根。

她蹲下,抱住他。

抱了很久。

他趴在她肩上,說:“娘,我說到做到。”

她點頭。

那天晚上,她煮了八個雞蛋。

他吃了四個。剩下四個,他讓她吃。她不吃,他硬塞。

她吃了。

吃完,她從褥子底下摸出那個小本子。

翻開,寫字。

征兒,軍校。

寫完,她把本子遞給他。

他接過來看。看了很久。

然後他抬起頭,看著她。

“娘,你放心。我肯定好好念。畢業了,接你去部隊。讓你住樓房,不用掃街,不用撿破爛,不用鎖眼。”

她看著他。

他眼睛亮亮的。

她伸出手,摸摸他的頭。

他頭髮硬,紮手。但她摸著,心裡軟軟的。

那天夜裡,她躺在他旁邊,睡不著。

她想起那年他第一次背上書包,跑進學校。想起他唸的那篇作文,想起他在車站朝她揮手,想起他每次回來喊的那聲“娘”。

十八年了。

從黑鬆驛逃出來的時候,他才一歲。她揹著他,走了三天三夜。餓了啃乾糧,渴了喝溪水,困了睡破廟。

現在他要上大學了。

軍校。管吃管住。不花錢。

她側過身,看著他的臉。

月光從裂縫漏進來,照在他臉上。他睡著了,呼吸均勻,嘴角還帶著笑。

她伸出手,輕輕摸了摸。

他動了動,翻個身,繼續睡。

她縮回手,躺平。

看著洞頂那條裂縫。

裂縫還在那兒,細細一線。

十八年了。

她忽然笑了。

冇聲音。就是嘴角彎起來,彎得高高的。

外頭月亮很亮。照在窯洞口,照在菜地裡,照在坡下的路上。

她閉上眼。

睡了。

八月,錄取通知書來了。

大紅封麵,燙金字。陳征捧著它,看了又看。

白堇站在旁邊,看著那本通知書。

紅彤彤的,比獎狀還大。

他把通知書遞給她。

她接過來,摸那些燙金字。一個也不認得,但摸著舒服,滑滑的,涼涼的。

她看了一會兒,還給他。

他接過去,放在炕上最顯眼的地方。

“娘,等我走了,你天天看它。”

她點頭。

他看著她,忽然說:“娘,我走了,你一個人行不?”

她愣住。

他站在那兒,十八歲,比她高一個頭。臉上有笑,但眼睛裡有擔心。

她比劃:行。許老師走了,還有馬嬸。

他點頭。

她又比劃:你好好念。彆擔心我。

他看著她。

她站在那兒,駝著背,花白的頭髮,滿臉皺紋。但眼睛亮亮的,看著他。

他忽然走過去,抱住她。

“娘,等我畢業。”

她摟著他,拍他的背。

八月二十號,他走。

那天早上,她四點就起來了。不是掃街——她請了假。她給他煮雞蛋,蒸饅頭,收拾行李。

東西不多。一床被子,一個枕頭,幾件換洗衣裳。還有那幾本書,《鋼鐵是怎樣煉成的》《紅岩》《青春之歌》,都包好了,放最上頭。

他起來,吃飯,背上行李。

走到門口,他回頭。

她站在那兒,看著他。

“娘,走了。”

她點頭。

他推開門,出去。

她跟著出去。

太陽剛冒頭,紅彤彤的,照在黃土坡上。他走在前頭,揹著行李,走得慢。她跟在後頭,隔著幾步,不近不遠。

走到坡下,馬桂花站在門口。

“征兒,今天走?”

他點頭。

馬桂花從兜裡掏出十塊錢,塞給他。

“路上買點吃的。”

他不要。她硬塞。

他收下了,彎彎腰。

走到車站,買了票。

九點半的車。

還有二十分鐘。

他把行李放下,站在她麵前。

她看著他。

他穿著那件新褂子——是她用攢了好幾個月的布票買的,藍的,洗得乾乾淨淨。腳上是新布鞋,她做了半個月,針腳密密麻麻。

她伸出手,把他衣領翻好。

翻好了,又看看,再翻一下。

他站著,讓她弄。

她翻完領子,又把他肩膀上的灰拍掉。其實冇有灰,她就是拍一拍。

拍完了,她把手縮回去。

他從兜裡掏出那個小本子,遞給她。

“娘,你留著。寫信用。”

她接過來,翻開看。

第一頁,他寫了幾行字。

娘:

我走了。等我回來。

你兒子,陳征。

1997年8月20日。

她看了很久。

然後合上本子,放回懷裡。

車來了。

他背上行李,走到車門口,回頭。

她站在那兒,看著他。

他揮揮手。

她也揮揮手。

他上車了。

車門關上。車發動,開走。

她跟著車走。

走了幾步,跑起來。

跑了幾步,車快了。

她停下。

站在那兒,看著車越來越遠,拐過街角,看不見了。

她站著。

風吹過來,吹起她花白的頭髮。

她站著,一直站著。

後來她慢慢轉身,往回走。

走了幾步,又回頭看一眼。

街角空空的,什麼也冇有。

她繼續走。

走到窯洞門口,她站住了。

門開著。裡頭空空的。

她走進去,在炕沿上坐下。

炕那頭空著。他的枕頭冇有了,被子冇有了。

她坐了一會兒,從懷裡摸出那個小本子。

翻開,看他寫的那幾行字。

娘:

我走了。等我回來。

你兒子,陳征。

她看著那行字,看了很久。

然後她拿起針線筐旁邊的鉛筆,在那一頁下麵寫了一行字。

好。娘等。

寫完,她把本子合上,放回懷裡。

然後她站起來,去領活。

胖女人看見她,愣了一下。

“送走了?”

她點頭。

胖女人看看她的臉,冇說話,從櫃子裡拿出二十件活。

她接過,彎彎腰,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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