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9章 陳征中考】
------------------------------------------
陳征中考那年,白堇四十五了。
中考前兩天,陳征從學校回來。他瘦了,眼眶凹下去,但眼睛亮。白堇看他那樣,知道他熬了多少夜。她不說,煮了兩個雞蛋,看著他吃。
他吃完,抹抹嘴,說:“娘,我肯定考好。”
她點頭。
考完那天,他回來倒頭就睡。睡了一天一夜。她守著,隔一會兒摸摸他額頭。冇燒,就是累。
她放心了。
發榜那天,他自己去的。
白堇在家坐不住。鎖眼,鎖幾針,放下。站起來走走,又坐下。門口看一遍,又一遍。
太陽升到頭頂,又偏西。
坡下傳來腳步聲。跑。
她站起來。
陳征跑上來,跑得飛快,臉通紅。跑到跟前,他喘著粗氣,把一張紙舉到她臉上。
“娘!全縣第三!”
她接過那張紙。
上頭的字她認不全。但她認得那個“三”。大大的,印在第一行。
她抬頭看他。
他站在那兒,瘦瘦的,眼眶凹著,但腰板挺得直直的。眼睛亮得發光,臉上全是汗,嘴角咧到耳朵根。
她蹲下,抱住他。
抱了很久。
他趴在她肩上,說:“娘,老師說,能上市裡的重點高中。”
她鬆開他,看著他。
市裡?
“市一中。全省最好的學校。”他眼睛更亮了,“老師說,考上那兒,大學就穩了。”
她聽著。
“但是……”他頓了頓,“學費貴。一年一百二。加上生活費,得二百。”
她愣住。
二百。
她一個月掙三十來塊。一年不吃不喝,也就三百多。
她看著他。
他看著那張紙,還在笑。
她伸手,摸摸他的頭。
“娘想辦法。”
那天晚上,她冇睡。
躺下,翻身,起來。坐了一會兒,又躺下。躺下,又翻身。
陳征睡在炕那頭,呼吸均勻。他累了,睡得很沉。
她看著他。
月光從裂縫漏進來,照在他臉上。十七歲了,臉上棱角分明,睡著的時候還像個孩子。
她想起他說的那些話。
市一中。全省最好。大學穩了。
她悄悄起來,走到窯洞口。
外頭月亮很亮。照在菜地裡,照在坡下的路上。
她站了很久。
第二天一早,她去找馬桂花。
馬桂花聽了,沉默半天。
“二百塊……不是小數。”
白堇點頭。
“我這兒有三十,你先拿著。”
白堇搖頭,擺手。
馬桂花瞪她:“彆犟。娃的事,大家幫。”
白堇看著她,眼眶紅了。
那天下午,白堇去被服廠。
胖女人還在,頭髮白了一半。看見她,招招手。
“來了?”
她點頭。
胖女人看看她,忽然問:“聽說你兒子考上了?”
她愣住。
胖女人笑了:“全縣第三,都傳開了。啞巴的兒子,出息了。”
她站在那兒,不知道該點頭還是搖頭。
胖女人從櫃子裡拿出一遝半成品,遞給她。
“這是急活,後天要。你手藝好,彆人我不放心。一件五分,比平時多。”
她接過那遝布,沉甸甸的。
一件五分。
她數了數,二十件。一件四個釦眼,一共八十個。
她彎彎腰,抱著布走了。
回到家,她就開始乾。
坐到炕邊,把燈點上,針拿起來,一個一個鎖。
陳征從外麵回來,看見她,愣住。
“娘,天還冇黑,點啥燈?”
她冇抬頭。
他走過來,看見她麵前那堆布。
“這麼多?”
她點頭。
他蹲下,看了一會兒。
“娘,我幫你。”
她搖頭。指指他書包,意思寫作業去。
他不動。
她抬頭看他。
他站在那兒,看著她。
“娘,你彆太累。”
她點頭。
他站了一會兒,去寫作業了。
她繼續鎖。
那天晚上,她鎖到後半夜。
陳征睡了。她一個人坐燈下,一針一針。手疼,指關節發僵,她搓搓,繼續鎖。
鎖完八十個,天快亮了。
她把活疊好,放一邊,躺下。
睡了一個時辰,起來去掃街。
第二天晚上,她又去領活。
胖女人看見她,愣了愣。
“昨天那些,鎖完了?”
她點頭,把疊好的布遞過去。
胖女人翻看,一個一個看。看完抬頭,看她。
“這麼快?”
她冇說話。
胖女人從櫃子裡又拿出三十件。
“還是急活。明天要。”
她接過來,彎彎腰,走了。
那天晚上,她又鎖到後半夜。
陳征半夜醒來,看見她還坐在燈下。他爬起來,走過去。
“娘,你還不睡?”
她抬頭看他,笑一下,搖頭。
他站在那兒,看她鎖。
她低著頭,手一針一針,快得很。針在布上走,像魚在水裡遊。
他看了一會兒,忽然說:“娘,我幫你數。”
她冇抬頭。
他坐旁邊,看她鎖一個,數一個。
一、二、三……
數到一百,她手停了停。他抬頭看她,她正用手背擦眼睛。
“娘,你困了?”
她搖頭。
他看看外頭,天快亮了。
“娘,睡吧。明天再鎖。”
她看看手裡的布,還有大半。
她搖頭。
他站起來,去灶台生火。
她聽見動靜,抬頭看他。
他蹲在那兒,生火,添柴,鍋坐上,添水。動作笨,但像模像樣。
粥熬好了,他盛一碗,端過來。
“娘,吃了睡。”
她接過碗,看著他。
他站在那兒,瘦瘦的,十七歲了。
她低頭喝粥。喝完,把碗給他。
他接過去,放一邊。
“睡吧。我守著。”
她躺下。
他坐在炕邊,看著她。
她閉上眼。
睡了。
第三天晚上,她冇去領活。
胖女人把活送來了。
四十件。
“明天最後一批。後天開學。”
她接過那四十件,手沉了沉。
四十件,一百六十個釦眼。
她看看胖女人,彎彎腰。
胖女人看著她,忽然說:“彆太拚。身體要緊。”
她點頭。
胖女人走了。
她進屋,點上燈,開始鎖。
陳征在旁邊寫作業。寫完作業,他過來,坐在旁邊,看著她鎖。
“娘,我數著。”
她點頭。
一、二、三……
數到一百,他停了停。
“娘,你手疼不?”
她搖頭。
他繼續數。
數到二百,她手開始抖。針拿不穩,紮了幾回手指。血珠子冒出來,她用嘴嘬嘬,繼續鎖。
他看見了,冇說話。
數到三百,她眼睛睜不開了。頭一點一點,差點栽下去。她驚醒,繼續鎖。
他坐過去,挨著她。
“娘,靠著我。”
她冇動。
他把肩膀湊過去。
她靠在他肩上,繼續鎖。
鎖著鎖著,她睡著了。
他冇動。就那麼坐著,讓她靠著。
燈油耗著,火苗一跳一跳。
她睡了一會兒,又驚醒。
“幾點了?”
他看看窗外。
“快亮了。”
她看著手裡的布,還剩十件。
她咬咬牙,繼續鎖。
他在旁邊,繼續數。
三百六、三百七、三百八……
數到四百,天亮了。
她把最後一個釦眼鎖完,把針放下。
四十件,一百六十個釦眼。三天,三百件,一千二百個釦眼。
她看著那堆疊好的布,嘴角彎了彎。
然後她站起來。
站起來的瞬間,眼前一黑。
她扶著炕沿,想穩住。
穩不住。
腿軟了。手也軟了。她往下滑。
“娘!”
陳征衝過來,扶住她。
她靠在他身上,喘氣。喘得很急,胸口一起一伏。
他把她扶到炕邊,讓她躺下。
她躺下,閉上眼。
他站在旁邊,看著她。
她臉白得嚇人。嘴唇冇血色。眼眶凹下去,烏青烏青的。手還在抖,手指頭腫了,針眼密密麻麻。
他站在那兒,手攥得緊緊的。
然後他蹲下,把頭埋在被子上。
肩膀一聳一聳。
冇出聲。
她睜開眼,看見他。
她伸出手,摸他的頭。
他抬頭,滿臉的淚。
“娘……”
她看著他,嘴角彎了彎。
她張嘴,喉嚨裡發出一點聲音。
不是字。但他在聽。
她又發出一點聲音。
他湊近聽。
“冇……事……”
她說的。
兩個字。氣若遊絲,但確實說了。
他愣住。
她從來冇說過話。從來不會說話。
現在她說了。
“娘!”
她閉上眼。
他慌了,伸手摸她的臉。
“娘!娘!”
她睜開眼,看著他。
又笑了。
他蹲在那兒,滿臉的淚,看著她。
她抬手,擦他的淚。
擦了一下,手垂下去。
她睡著了。
他守著她,一動不動。
太陽升起來,照進窯洞。
照在她臉上。照在他身上。
他坐在地上,頭靠著炕沿,守著她。
馬桂花來的時候,看見這情景,嚇了一跳。
她摸摸白堇額頭,又摸摸手。回頭對陳征說:“累的。冇大事。讓她睡。”
陳征點頭。
馬桂花看看他,又看看那堆疊好的布。
“多少?”
他沙啞著說:“三百件。三天。”
馬桂花沉默半天。
“這啞巴……不要命了。”
陳征冇說話。
他看著炕上睡著的人,看著那張蒼白的臉,看著那雙腫起來的手。
他忽然想起小時候,她揹著他走夜路。想起她跪在診所地上磕頭。想起她每天四點起來掃街。想起她手上的繭,一道一道,越來越厚。
她這輩子,從來冇為自己活過。
他站起來,走到那堆布跟前。
一件一件,數了一遍。
三百件。
他轉身,從褥子底下摸出那個布包。
錢。她攢的。一張一張毛票,一堆一堆硬幣。
他數了一遍。
一百二十三塊。
加上她這三天掙的——三百件,一件五分,十五塊。一共一百三十八塊。
離二百還差六十二。
他把錢放回去。
走到門口,看著外頭。
太陽很高了。坡下的路彎彎曲曲,一直通到縣城。
他站了很久。
白堇睡了一天一夜。
第二天早上,她醒了。
睜開眼,看見陳征坐在炕邊,守著她。
她動了動,渾身痠疼。
他趕緊扶她起來,端過一碗粥。
“娘,喝了。”
她接過來,喝了幾口。
喝不下去。
他把碗放一邊,看著她。
她靠在那兒,喘氣。
他忽然說:“娘,我不去市裡了。”
她愣住。
她看著他。
他低著頭,不看她。
“縣一中也行。老師說了,縣一中也……”
她抓住他的手。
他抬頭。
她看著他,眼眶紅紅的。
她張嘴,喉嚨裡發出聲音。
“去。”
他說不出話。
她又說:“去。”
就一個字。沙啞,艱難,但清清楚楚。
他搖頭。
“娘,你不能再這樣了。你會累死的。”
她搖頭。
她鬆開他的手,比劃。
這麼多年,供你讀書,就是等你考上。考上了,就得去最好的。市一中,去。
他看著她的手指,一下一下,比劃著。
比劃完了,她看著他。
他低著頭,不說話。
她伸出手,把他的臉抬起來。
他滿臉是淚。
她用手指,把他眼淚擦掉。
然後她比劃:娘冇事。娘還能乾。
他搖頭。
她繼續比劃:你考上,娘高興。最高興的事。
他看著她的眼睛。
那雙眼睛,凹進去了,眼角的皺紋密得像蜘蛛網。但裡頭有光。亮亮的,暖暖的。
他忽然想起她這輩子。
從小被賣,被打,被欺負。男人死了,孩子被搶。被賣了一次又一次,被打了一次又一次。好不容易有了個窩,王老實也死了。全村人罵她白虎星,她帶著他逃出來,住破窯洞,掃街,撿破爛,鎖眼。
她這輩子,從來冇為自己活過。
全是為了他。
他忽然跪下去。
跪在她麵前。
把頭埋在她腿上。
“娘……”
她摸他的頭。
一下一下,慢慢的。
他抬起頭。
“娘,我去。我考最好的大學。掙最多的錢。讓你過最好的日子。”
她點頭。
他站起來,抹把臉。
“娘,你躺會兒。我去做飯。”
她拉住他。
他回頭。
她比劃:錢的事,娘想辦法。
他搖頭。
“娘,彆想了。我去找胖嬸,問問能不能預支點活。”
她看著他。
他笑了一下。
“娘,咱倆一起。你鎖,我鎖。我學會了。”
她嘴角彎了。
他出去生火。
她躺回炕上,看著洞頂那條裂縫。
裂縫還在那兒,細細一線。
陽光從那兒漏進來,照在牆上。
牆上七張獎狀,紅彤彤一片。
她看著那些獎狀,慢慢笑了。
那天下午,胖女人來了。
進門就嚷嚷:“聽說啞巴暈了?”
白堇躺在炕上,衝她笑笑。
胖女人走過去,看看她的臉,看看她的手。
“不要命了?”
她搖頭。
胖女人從兜裡掏出一遝錢,放在炕沿上。
“五十。預支的活錢。”
白堇愣住。
胖女人板著臉:“彆看我。不是我一個人的。廠裡姐妹湊的。”
白堇看著那遝錢。
毛票,硬幣,一塊兩塊的。新舊不一,疊在一起。
她眼眶紅了。
胖女人站起來,拍拍屁股。
“行了,彆哭。讓你兒子好好唸書,將來有出息了,彆忘了這些嬸子大娘。”
陳征站在旁邊,忽然鞠了一躬。
“謝謝嬸。”
胖女人看看他,點點頭。
“是個好娃。”
她走了。
白堇看著那遝錢,又看著陳征。
陳征把錢數了數。
“加上咱的,一百八十八了。還差十二。”
他看著那遝錢,忽然笑了。
“娘,夠了。剩下十二,我週末去磚廠乾活。一天兩塊,六天就夠。”
她看著他。
他站在那兒,十七歲,比她高一個頭。臉上還有淚痕,但眼睛亮亮的。
她伸出手。
他走過去,握住。
她握著他的手,閉上眼。
第二天,她起來了。
渾身還痠疼,但她起來了。
她去掃街。掃帚揮起來,背還駝著,但能走。
掃完街,她去被服廠領活。
胖女人看見她,愣了愣。
“咋不多歇幾天?”
她搖頭,指指那些半成品。
胖女人歎口氣,從櫃子裡拿出十件。
“先乾這些。彆多。”
她接過,彎彎腰。
回到家,陳征已經走了。他回學校了。
炕上留了張紙條。
她拿起來看。
上頭寫著:娘,我去學校了。週末回來。錢夠,你彆再拚了。等我回來。
她看了很久。
然後把紙條疊好,放進貼身口袋。
坐下,開始鎖眼。
鎖著鎖著,她忽然笑了。
冇聲音。就是嘴角彎起來。
外頭太陽正好。照在窯洞口,照在她身上。
她低著頭,一針一針。
日子還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