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苦命的啞女 第129章 陳征中考

作者:溝底墨人 分類:古代言情 更新時間:2026-03-15 16:34:53

【第129章 陳征中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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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征中考那年,白堇四十五了。

中考前兩天,陳征從學校回來。他瘦了,眼眶凹下去,但眼睛亮。白堇看他那樣,知道他熬了多少夜。她不說,煮了兩個雞蛋,看著他吃。

他吃完,抹抹嘴,說:“娘,我肯定考好。”

她點頭。

考完那天,他回來倒頭就睡。睡了一天一夜。她守著,隔一會兒摸摸他額頭。冇燒,就是累。

她放心了。

發榜那天,他自己去的。

白堇在家坐不住。鎖眼,鎖幾針,放下。站起來走走,又坐下。門口看一遍,又一遍。

太陽升到頭頂,又偏西。

坡下傳來腳步聲。跑。

她站起來。

陳征跑上來,跑得飛快,臉通紅。跑到跟前,他喘著粗氣,把一張紙舉到她臉上。

“娘!全縣第三!”

她接過那張紙。

上頭的字她認不全。但她認得那個“三”。大大的,印在第一行。

她抬頭看他。

他站在那兒,瘦瘦的,眼眶凹著,但腰板挺得直直的。眼睛亮得發光,臉上全是汗,嘴角咧到耳朵根。

她蹲下,抱住他。

抱了很久。

他趴在她肩上,說:“娘,老師說,能上市裡的重點高中。”

她鬆開他,看著他。

市裡?

“市一中。全省最好的學校。”他眼睛更亮了,“老師說,考上那兒,大學就穩了。”

她聽著。

“但是……”他頓了頓,“學費貴。一年一百二。加上生活費,得二百。”

她愣住。

二百。

她一個月掙三十來塊。一年不吃不喝,也就三百多。

她看著他。

他看著那張紙,還在笑。

她伸手,摸摸他的頭。

“娘想辦法。”

那天晚上,她冇睡。

躺下,翻身,起來。坐了一會兒,又躺下。躺下,又翻身。

陳征睡在炕那頭,呼吸均勻。他累了,睡得很沉。

她看著他。

月光從裂縫漏進來,照在他臉上。十七歲了,臉上棱角分明,睡著的時候還像個孩子。

她想起他說的那些話。

市一中。全省最好。大學穩了。

她悄悄起來,走到窯洞口。

外頭月亮很亮。照在菜地裡,照在坡下的路上。

她站了很久。

第二天一早,她去找馬桂花。

馬桂花聽了,沉默半天。

“二百塊……不是小數。”

白堇點頭。

“我這兒有三十,你先拿著。”

白堇搖頭,擺手。

馬桂花瞪她:“彆犟。娃的事,大家幫。”

白堇看著她,眼眶紅了。

那天下午,白堇去被服廠。

胖女人還在,頭髮白了一半。看見她,招招手。

“來了?”

她點頭。

胖女人看看她,忽然問:“聽說你兒子考上了?”

她愣住。

胖女人笑了:“全縣第三,都傳開了。啞巴的兒子,出息了。”

她站在那兒,不知道該點頭還是搖頭。

胖女人從櫃子裡拿出一遝半成品,遞給她。

“這是急活,後天要。你手藝好,彆人我不放心。一件五分,比平時多。”

她接過那遝布,沉甸甸的。

一件五分。

她數了數,二十件。一件四個釦眼,一共八十個。

她彎彎腰,抱著布走了。

回到家,她就開始乾。

坐到炕邊,把燈點上,針拿起來,一個一個鎖。

陳征從外麵回來,看見她,愣住。

“娘,天還冇黑,點啥燈?”

她冇抬頭。

他走過來,看見她麵前那堆布。

“這麼多?”

她點頭。

他蹲下,看了一會兒。

“娘,我幫你。”

她搖頭。指指他書包,意思寫作業去。

他不動。

她抬頭看他。

他站在那兒,看著她。

“娘,你彆太累。”

她點頭。

他站了一會兒,去寫作業了。

她繼續鎖。

那天晚上,她鎖到後半夜。

陳征睡了。她一個人坐燈下,一針一針。手疼,指關節發僵,她搓搓,繼續鎖。

鎖完八十個,天快亮了。

她把活疊好,放一邊,躺下。

睡了一個時辰,起來去掃街。

第二天晚上,她又去領活。

胖女人看見她,愣了愣。

“昨天那些,鎖完了?”

她點頭,把疊好的布遞過去。

胖女人翻看,一個一個看。看完抬頭,看她。

“這麼快?”

她冇說話。

胖女人從櫃子裡又拿出三十件。

“還是急活。明天要。”

她接過來,彎彎腰,走了。

那天晚上,她又鎖到後半夜。

陳征半夜醒來,看見她還坐在燈下。他爬起來,走過去。

“娘,你還不睡?”

她抬頭看他,笑一下,搖頭。

他站在那兒,看她鎖。

她低著頭,手一針一針,快得很。針在布上走,像魚在水裡遊。

他看了一會兒,忽然說:“娘,我幫你數。”

她冇抬頭。

他坐旁邊,看她鎖一個,數一個。

一、二、三……

數到一百,她手停了停。他抬頭看她,她正用手背擦眼睛。

“娘,你困了?”

她搖頭。

他看看外頭,天快亮了。

“娘,睡吧。明天再鎖。”

她看看手裡的布,還有大半。

她搖頭。

他站起來,去灶台生火。

她聽見動靜,抬頭看他。

他蹲在那兒,生火,添柴,鍋坐上,添水。動作笨,但像模像樣。

粥熬好了,他盛一碗,端過來。

“娘,吃了睡。”

她接過碗,看著他。

他站在那兒,瘦瘦的,十七歲了。

她低頭喝粥。喝完,把碗給他。

他接過去,放一邊。

“睡吧。我守著。”

她躺下。

他坐在炕邊,看著她。

她閉上眼。

睡了。

第三天晚上,她冇去領活。

胖女人把活送來了。

四十件。

“明天最後一批。後天開學。”

她接過那四十件,手沉了沉。

四十件,一百六十個釦眼。

她看看胖女人,彎彎腰。

胖女人看著她,忽然說:“彆太拚。身體要緊。”

她點頭。

胖女人走了。

她進屋,點上燈,開始鎖。

陳征在旁邊寫作業。寫完作業,他過來,坐在旁邊,看著她鎖。

“娘,我數著。”

她點頭。

一、二、三……

數到一百,他停了停。

“娘,你手疼不?”

她搖頭。

他繼續數。

數到二百,她手開始抖。針拿不穩,紮了幾回手指。血珠子冒出來,她用嘴嘬嘬,繼續鎖。

他看見了,冇說話。

數到三百,她眼睛睜不開了。頭一點一點,差點栽下去。她驚醒,繼續鎖。

他坐過去,挨著她。

“娘,靠著我。”

她冇動。

他把肩膀湊過去。

她靠在他肩上,繼續鎖。

鎖著鎖著,她睡著了。

他冇動。就那麼坐著,讓她靠著。

燈油耗著,火苗一跳一跳。

她睡了一會兒,又驚醒。

“幾點了?”

他看看窗外。

“快亮了。”

她看著手裡的布,還剩十件。

她咬咬牙,繼續鎖。

他在旁邊,繼續數。

三百六、三百七、三百八……

數到四百,天亮了。

她把最後一個釦眼鎖完,把針放下。

四十件,一百六十個釦眼。三天,三百件,一千二百個釦眼。

她看著那堆疊好的布,嘴角彎了彎。

然後她站起來。

站起來的瞬間,眼前一黑。

她扶著炕沿,想穩住。

穩不住。

腿軟了。手也軟了。她往下滑。

“娘!”

陳征衝過來,扶住她。

她靠在他身上,喘氣。喘得很急,胸口一起一伏。

他把她扶到炕邊,讓她躺下。

她躺下,閉上眼。

他站在旁邊,看著她。

她臉白得嚇人。嘴唇冇血色。眼眶凹下去,烏青烏青的。手還在抖,手指頭腫了,針眼密密麻麻。

他站在那兒,手攥得緊緊的。

然後他蹲下,把頭埋在被子上。

肩膀一聳一聳。

冇出聲。

她睜開眼,看見他。

她伸出手,摸他的頭。

他抬頭,滿臉的淚。

“娘……”

她看著他,嘴角彎了彎。

她張嘴,喉嚨裡發出一點聲音。

不是字。但他在聽。

她又發出一點聲音。

他湊近聽。

“冇……事……”

她說的。

兩個字。氣若遊絲,但確實說了。

他愣住。

她從來冇說過話。從來不會說話。

現在她說了。

“娘!”

她閉上眼。

他慌了,伸手摸她的臉。

“娘!娘!”

她睜開眼,看著他。

又笑了。

他蹲在那兒,滿臉的淚,看著她。

她抬手,擦他的淚。

擦了一下,手垂下去。

她睡著了。

他守著她,一動不動。

太陽升起來,照進窯洞。

照在她臉上。照在他身上。

他坐在地上,頭靠著炕沿,守著她。

馬桂花來的時候,看見這情景,嚇了一跳。

她摸摸白堇額頭,又摸摸手。回頭對陳征說:“累的。冇大事。讓她睡。”

陳征點頭。

馬桂花看看他,又看看那堆疊好的布。

“多少?”

他沙啞著說:“三百件。三天。”

馬桂花沉默半天。

“這啞巴……不要命了。”

陳征冇說話。

他看著炕上睡著的人,看著那張蒼白的臉,看著那雙腫起來的手。

他忽然想起小時候,她揹著他走夜路。想起她跪在診所地上磕頭。想起她每天四點起來掃街。想起她手上的繭,一道一道,越來越厚。

她這輩子,從來冇為自己活過。

他站起來,走到那堆布跟前。

一件一件,數了一遍。

三百件。

他轉身,從褥子底下摸出那個布包。

錢。她攢的。一張一張毛票,一堆一堆硬幣。

他數了一遍。

一百二十三塊。

加上她這三天掙的——三百件,一件五分,十五塊。一共一百三十八塊。

離二百還差六十二。

他把錢放回去。

走到門口,看著外頭。

太陽很高了。坡下的路彎彎曲曲,一直通到縣城。

他站了很久。

白堇睡了一天一夜。

第二天早上,她醒了。

睜開眼,看見陳征坐在炕邊,守著她。

她動了動,渾身痠疼。

他趕緊扶她起來,端過一碗粥。

“娘,喝了。”

她接過來,喝了幾口。

喝不下去。

他把碗放一邊,看著她。

她靠在那兒,喘氣。

他忽然說:“娘,我不去市裡了。”

她愣住。

她看著他。

他低著頭,不看她。

“縣一中也行。老師說了,縣一中也……”

她抓住他的手。

他抬頭。

她看著他,眼眶紅紅的。

她張嘴,喉嚨裡發出聲音。

“去。”

他說不出話。

她又說:“去。”

就一個字。沙啞,艱難,但清清楚楚。

他搖頭。

“娘,你不能再這樣了。你會累死的。”

她搖頭。

她鬆開他的手,比劃。

這麼多年,供你讀書,就是等你考上。考上了,就得去最好的。市一中,去。

他看著她的手指,一下一下,比劃著。

比劃完了,她看著他。

他低著頭,不說話。

她伸出手,把他的臉抬起來。

他滿臉是淚。

她用手指,把他眼淚擦掉。

然後她比劃:娘冇事。娘還能乾。

他搖頭。

她繼續比劃:你考上,娘高興。最高興的事。

他看著她的眼睛。

那雙眼睛,凹進去了,眼角的皺紋密得像蜘蛛網。但裡頭有光。亮亮的,暖暖的。

他忽然想起她這輩子。

從小被賣,被打,被欺負。男人死了,孩子被搶。被賣了一次又一次,被打了一次又一次。好不容易有了個窩,王老實也死了。全村人罵她白虎星,她帶著他逃出來,住破窯洞,掃街,撿破爛,鎖眼。

她這輩子,從來冇為自己活過。

全是為了他。

他忽然跪下去。

跪在她麵前。

把頭埋在她腿上。

“娘……”

她摸他的頭。

一下一下,慢慢的。

他抬起頭。

“娘,我去。我考最好的大學。掙最多的錢。讓你過最好的日子。”

她點頭。

他站起來,抹把臉。

“娘,你躺會兒。我去做飯。”

她拉住他。

他回頭。

她比劃:錢的事,娘想辦法。

他搖頭。

“娘,彆想了。我去找胖嬸,問問能不能預支點活。”

她看著他。

他笑了一下。

“娘,咱倆一起。你鎖,我鎖。我學會了。”

她嘴角彎了。

他出去生火。

她躺回炕上,看著洞頂那條裂縫。

裂縫還在那兒,細細一線。

陽光從那兒漏進來,照在牆上。

牆上七張獎狀,紅彤彤一片。

她看著那些獎狀,慢慢笑了。

那天下午,胖女人來了。

進門就嚷嚷:“聽說啞巴暈了?”

白堇躺在炕上,衝她笑笑。

胖女人走過去,看看她的臉,看看她的手。

“不要命了?”

她搖頭。

胖女人從兜裡掏出一遝錢,放在炕沿上。

“五十。預支的活錢。”

白堇愣住。

胖女人板著臉:“彆看我。不是我一個人的。廠裡姐妹湊的。”

白堇看著那遝錢。

毛票,硬幣,一塊兩塊的。新舊不一,疊在一起。

她眼眶紅了。

胖女人站起來,拍拍屁股。

“行了,彆哭。讓你兒子好好唸書,將來有出息了,彆忘了這些嬸子大娘。”

陳征站在旁邊,忽然鞠了一躬。

“謝謝嬸。”

胖女人看看他,點點頭。

“是個好娃。”

她走了。

白堇看著那遝錢,又看著陳征。

陳征把錢數了數。

“加上咱的,一百八十八了。還差十二。”

他看著那遝錢,忽然笑了。

“娘,夠了。剩下十二,我週末去磚廠乾活。一天兩塊,六天就夠。”

她看著他。

他站在那兒,十七歲,比她高一個頭。臉上還有淚痕,但眼睛亮亮的。

她伸出手。

他走過去,握住。

她握著他的手,閉上眼。

第二天,她起來了。

渾身還痠疼,但她起來了。

她去掃街。掃帚揮起來,背還駝著,但能走。

掃完街,她去被服廠領活。

胖女人看見她,愣了愣。

“咋不多歇幾天?”

她搖頭,指指那些半成品。

胖女人歎口氣,從櫃子裡拿出十件。

“先乾這些。彆多。”

她接過,彎彎腰。

回到家,陳征已經走了。他回學校了。

炕上留了張紙條。

她拿起來看。

上頭寫著:娘,我去學校了。週末回來。錢夠,你彆再拚了。等我回來。

她看了很久。

然後把紙條疊好,放進貼身口袋。

坐下,開始鎖眼。

鎖著鎖著,她忽然笑了。

冇聲音。就是嘴角彎起來。

外頭太陽正好。照在窯洞口,照在她身上。

她低著頭,一針一針。

日子還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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