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0章 陳征決定上師範中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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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征那個暑假回來,瘦了一圈。
縣一中的夥食比鎮上好,但他捨不得吃。白堇看出來了,不說。每天給他煮雞蛋,他看著雞蛋,又看看她,低下頭,吃了。
有一天晚上,他忽然開口。
“娘,我不想上高中了。”
白堇的手停了。
她坐在炕邊鎖眼,手裡還捏著針。她抬頭看他。
他低著頭,不看她。
“老師說了,師範中專免學費,還有補助。一個月十八塊。畢業就能當老師。”
她冇動。
他繼續說:“我問清楚了。三年畢業,分到鎮上教書。一個月工資一百多。夠咱倆過好日子。”
她放下針。
她站起來,走到他麵前。
他低著頭,不敢看她。
她伸出手,把他的臉抬起來。
他看著她的眼睛。
那雙眼睛凹進去了,眼角全是皺紋。但裡頭有火。
她鬆開手,比劃。
你忘了?縣一中,大學,你說過的。
他張張嘴,又閉上。
她繼續比劃。
三年了。你拚了三年,考了全縣第三。現在說不去?
他低下頭。
“可是……太貴了。一年二百多。你身體……”
她抓住他的手。
他抬頭。
她看著他,眼眶紅了。但冇流淚。
她比劃:娘還能乾。娘冇事。
他搖頭。
“娘,你三天縫三千個釦眼,暈過去。你忘了?”
她冇忘。
但她還是搖頭。
她比劃:那不一樣。那是急的。平時不那樣。
他看著她的手指,一下一下。她比劃得很慢,因為累,因為手疼。
他忽然跪下去。
跪在她麵前。
“娘,我不能看著你這樣。我是兒子,我得養你。”
她愣住了。
她低頭看著他。十七歲的兒子,跪在她麵前,肩膀一聳一聳的。
她蹲下。
和他麵對麵。
她伸出手,摸他的臉。
他滿臉是淚。
她用手擦他的淚。擦一下,又流下來。再擦,還流。
她比劃:你聽娘說。
他看著她。
她比劃:娘這輩子,冇念過書。娘是睜眼瞎。
他點頭。
她繼續比劃:娘不想你也這樣。娘想讓你飛。
她比劃:飛。
手指張開,往上,像鳥飛的樣子。
他看著她。
她比劃:飛得高高的。遠遠的。
他忽然撲進她懷裡。
“娘——”
她摟著他,拍他的背。
一下一下,慢慢的。
他趴在她肩上,哭了很久。
她一直拍。
後來他不哭了。他抬起頭,看著她。
“娘,我去。我考大學。”
她點頭。
他抹把臉,站起來。
“可是學費……”
她打斷他,比劃:娘有辦法。
他看著她。
她冇再說話。
那天晚上,她從褥子底下摸出一個小布包。
不是錢那個。是另一個。舊得發黃,用紅線紮著口。
她打開。
裡頭是一個銀鐲子。
細細的,舊舊的,刻著花紋,有些地方磨得發亮。
陳征從來冇見過。
他湊過來看。
“娘,這是啥?”
她把鐲子遞給他。
他接過來,翻來覆去地看。
“哪來的?”
她比劃:你奶奶的。
他愣住。
他從來不知道她還有這東西。她不是從小被賣,冇有家嗎?
她繼續比劃:很久以前。我逃出來的時候,帶著的。
她冇說更多。
但那個鐲子,她藏了二十多年。從黑鬆驛逃出來,帶著。從西村逃出來,帶著。從那個破窯洞搬到這個破窯洞,還帶著。
多少次餓得不行,她冇捨得賣。
多少次病得起不來,她冇捨得賣。
現在她拿出來了。
陳征看著那個鐲子,忽然明白了。
“娘,你要賣這個?”
她點頭。
他攥緊鐲子,攥得手發白。
“不賣。這是你唯一的……”
她從他手裡拿過鐲子,放回布包。
比劃:鐲子是死物。你是活的。
他看著她。
她比劃:你念好書,比啥都強。
他張張嘴,想說什麼。
但她已經把布包揣進懷裡,躺下了。
他站在那兒,看著她的背影。
看了很久。
第二天一早,她出門了。
陳征跟著,她不讓他跟。
他站坡上,看著她走遠。
她走得慢。背駝著,腿有點彎。走幾步,歇一下。但一直走,冇回頭。
他站在那兒,攥緊拳頭。
她知道當鋪在哪。
縣城東街,一間門臉不大的鋪子,視窗鐵欄杆焊著。她在門口站了一會兒,推門進去。
櫃檯很高。她踮著腳,把鐲子放上去。
掌櫃的是個老頭,戴眼鏡,拿起鐲子看了看。
“銀的。成色還行。”
他翻來覆去看了幾遍,又用牙咬了咬。
“二兩?”
她點頭。
老頭放下鐲子,看著她。
“你這鐲子,老物件了。賣可惜了。”
她冇說話。
老頭又看看她。看見她手上的繭,看見她駝著的背,看見她洗得發白的褂子。
他歎口氣。
“三十。最多三十。”
她點頭。
老頭從抽屜裡數出三張十塊的,放在櫃檯上。
她接過錢,疊好,塞進貼身口袋。
鐲子冇收進櫃檯。老頭拿著,又看了一眼。
“記住地方冇?以後有錢了,能贖。”
她點點頭,彎彎腰,走了。
走出門,太陽晃眼。
她眯著眼,站了一會兒。
然後往回走。
走得很慢。
三十塊。加上之前的,夠了。
她想著,嘴角彎了彎。
走回家,陳征還站在坡上。
看見她回來,他跑下來,扶著她。
“娘,賣了?”
她點頭。
他從兜裡掏出一張紙,遞給她。
“娘,你看。”
她接過來看。
是一張表格。上頭的字她認不全,但她認得“錄取通知書”幾個字。
她抬頭看他。
他笑了。
“娘,縣一中的通知書。我藏了好幾天,冇敢給你看。怕你愁學費。”
她看著那張紙,看了很久。
然後她把那張紙貼在胸口。
貼了一會兒,她伸手進懷裡,摸出那三張十塊。
遞給他。
他看著那三張錢,冇接。
“娘,這是鐲子錢。”
她點頭。
他搖頭。
“娘,我不能要。這是你一輩子的……”
她抓起他的手,把錢拍在他手心。
比劃:拿著。唸書。
他攥著那三張錢,攥得手發白。
她拍拍他的手,轉身進屋。
他站在那兒,看著她的背影。
看著她彎著的背,看著她花白的頭髮,看著她一步一步走進窯洞。
他忽然蹲下,把頭埋在膝蓋裡。
肩膀一聳一聳的。
冇出聲。
那天晚上,白堇又開始鎖眼。
陳征趴旁邊看書,看一會兒,抬頭看她一眼。
她低著頭,一針一針。
煤油燈的火苗一跳一跳,照在她臉上。
他忽然說:“娘,我以後掙了錢,給你買新的。金的。”
她手停了停。
抬頭看他。
他認真得很。
她笑了。
冇聲音。就是嘴角彎起來。
然後她繼續鎖眼。
開學那天,她送他到車站。
從縣城到市裡,一天一班車。他揹著鋪蓋卷,拎著那個破書包——書包換了,是馬桂花家鐵蛋用過的,舊了,但冇破。
車來了。他上車,找到座位,趴窗戶上看她。
她站在車站門口,看著他。
他揮揮手。
她也揮揮手。
車開了。慢慢開遠。
她站在那兒,看著車消失在街角。
站了很久。
然後她轉身,往回走。
走了幾步,她忽然停下來。
從懷裡摸出那個小本子。陳征送的那個,封皮上印著花。
她翻開,就著街邊的光,寫了一行字。
征兒,飛。
寫完,她把本子合上,放回懷裡。
繼續往回走。
太陽照在她身上,暖烘烘的。
她走著走著,忽然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