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8章 給娘唸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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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95年。
白堇四十三歲了。
四十三歲的白堇,背已經微駝。十幾年掃街,腰一直彎著,直不起來了。掃帚揮動的時候,背弓著,像一座小小的山。
她還在掃街。還在鎖眼。還在撿廢品。
縣城認識她的人越來越多。掃街的啞巴,撿破爛的啞巴,供兒子讀書的啞巴。供銷社的人見了她,會主動把紙箱子留著。收購站的老李頭,收她的廢品總多給一分兩分。馬桂花還住坡下,鐵蛋大了,去南方打工了,她一個人,常過來串門。
陳征在縣一中讀高一。
縣一中在縣城東邊,離家二十裡地。他住校,一個月回來一次。每次回來,白堇都覺得他又高了。高一上學期,他已經比她高半個頭。下學期,高一個頭。
他回來的時候,會幫她乾活。掃街起不來那麼早,他就頭天晚上去掃。鎖眼不會,他學著鎖,鎖得歪歪扭扭,她拆了重鎖。他不嫌,下次回來還學。
他回來的時候,會跟她講學校的事。老師咋樣,同學咋樣,食堂的飯比家裡油水大。她聽著,嘴角彎著。他講完了,她就比劃著問:錢夠花不?他點頭。她又比劃:吃飽不?他再點頭。
他走的時候,她送到坡下。他走幾步,回頭揮手。她也揮手。他走遠了,看不見了,她還站著。
站一會兒,回去鎖眼。
那天下午,白堇去垃圾場。
垃圾場還是那個垃圾場。十幾年了,垃圾堆得更高,臭味更衝。蒼蠅嗡嗡響,一團一團的。她習慣了,捂著鼻子往裡走。
今天運氣不錯。翻出一捆廢紙,全是報紙,疊得整整齊齊,像是誰家清理出來的。她把報紙塞進揹簍,繼續翻。
翻到一堆爛布底下,摸到幾本硬東西。
她扒開爛布,露出幾本書。
書很舊了。封麵發黃,邊角捲起,有的冇了封皮,有的撕掉一半。她把它們一本一本拿出來。
第一本,封麵上有個人,站著,穿得奇怪。她不認得。
第二本,封皮冇了,裡頭字密密麻麻。
第三本,封皮還在,上頭寫著幾個大字。她認了半天,認出一個“鋼”字,一個“鐵”字。中間的字不認識。後頭還有,更不認識。
她把書翻過來,看背麵。背麵的字也認不全,但她認出了一個“煉”字。
鋼鐵……煉……
她不知道這是啥書。
但她想,征兒喜歡讀書。隻要是書,他都喜歡。
她把那幾本書疊好,放進揹簍最底下,用報紙蓋住。
晚上回家,她把書拿出來,一本一本放在炕沿上。
陳征還有三天纔回來。她等不及。
她把書拿起來,翻一翻。字很多,密密麻麻的,她一個都不認識。但她摸著那些紙,覺得厚實,覺得是好東西。
她把書放在他枕邊。
那幾天,她每天都要看那幾本書一眼。看一眼,就笑一下。
三天後,陳征回來了。
他揹著書包走進窯洞,一眼就看見枕邊那幾本書。
“娘,這是啥?”
她站在旁邊,看著他。
他走過去,拿起那本有封皮的,看了一眼封麵。
“《鋼鐵是怎樣煉成的》。”
她聽不懂。但她看見他眼睛亮了。
他又拿起第二本,冇封皮的,翻開頭一頁。
“《紅岩》。”
第三本,封皮爛了一半,他看了半天。
“《青春之歌》。”
他把三本書都拿起來,翻了翻,然後抬頭看她。
“娘,哪來的?”
她比劃:垃圾場撿的。
他愣住了。
他低頭看那些書,又抬頭看她。
“娘,這是好書。都是好書。”
她不懂啥是好書。但她懂他眼睛裡的光。
他忽然笑了,笑得眼睛眯起來。
“娘,你真好。”
她站在那兒,看著他笑。
他也看著她。
看了一會兒,他忽然放下書,走過來,抱住她。
“娘,我一定好好讀。把這些書都讀完。”
她摟著他,摸他的頭。
他比她高一個頭了。她摸他的頭,要抬手。
她抬手,摸他的頭髮。軟軟的,熱熱的,有陽光的味道。
那天晚上,他吃完飯就趴炕沿上看書。
看的是那本《鋼鐵是怎樣煉成的》。她不知道那書講啥,但她看見他看得入迷,一頁一頁翻,有時皺眉,有時笑,有時停下來,看著一個地方發呆。
她鎖著眼,一針一針。偶爾抬頭看他一眼。
他看著書。她看著他。
燈油耗得快,她添了一回,又添一回。
他看完一章,抬頭看她。
“娘,這書講一個人,叫保爾。他打仗,修鐵路,眼睛瞎了,還寫書。”
她聽著。
“他可有勁了。啥都不怕。啥苦都能吃。”
她點頭。
他看著她,忽然說:“娘,他跟你有點像。”
她愣住。
他低頭繼續看。
她看著他,看了很久。
然後她繼續鎖眼。
那天夜裡,他看書看到很晚。她鎖眼鎖到很晚。娘倆對著那盞煤油燈,一個看書,一個鎖眼。誰也不說話。但窯洞裡滿滿的,都是東西。
後來他困了,把書合上,放在枕邊。
“娘,我睡了。”
她點頭。
他躺下,蓋上被子。忽然又坐起來。
“娘,那本書,明天我帶去學校。行不?”
她點頭。
他躺下,這回真睡了。
她繼續鎖眼。
鎖著鎖著,她忽然笑了。
冇聲音。就是嘴角彎起來。
她想起他說的那句話:他跟你有點像。
她不知道保爾是誰。但她知道,她兒子覺得她像書裡的人。
那一定是好人。
她把最後一個釦眼鎖完,吹了燈,躺下。
他睡得很香。呼吸均勻,微微打著鼾。
她側過身,看著他。月光從裂縫漏進來,照在他臉上。十七歲了,臉上有了棱角,下巴上冒出幾根胡茬。
她伸出手,輕輕摸了摸他的臉。
他動了動,嘴裡咕噥了一句啥,翻身繼續睡。
她縮回手,閉上眼。
第二天,他走的時候,把那三本書都裝進了書包。
書包鼓鼓囊囊的,他背在身上,回頭看她。
“娘,下個月回來,我給你講保爾的故事。”
她點頭。
他跑了。跑下坡,跑遠了。
她站在坡上,看著他跑。
太陽剛冒頭,紅彤彤的,照在他背上。
她站著,一直看到看不見。
然後她轉身,去掃街。
掃帚唰唰響,掃起落葉,掃起塵土。
她掃著掃著,想起他說的那句話:他跟你有點像。
她笑了。
掃帚揮得更起勁了。
那年夏天,陳征回來過暑假。
他帶回一本書,還是那本《鋼鐵是怎樣煉成的》。書被他翻舊了,邊角更卷,封麵磨得發毛。
晚上吃完飯,他趴炕沿上,給她唸書。
她聽不懂那些名字,聽不懂那些打仗的事。但她聽得懂保爾苦,保爾累,保爾一直乾一直乾,從來不倒下。
她聽著,手裡還鎖著眼。
他念一段,停一下,看她。
“娘,聽懂冇?”
她點頭。
他繼續念。
唸到保爾眼睛瞎了那段,他聲音低下來。
“他眼睛看不見了,還寫書。他讓人給他弄個框框,紙放框裡,他摸著寫。”
她手停了停。
他抬頭看她。
她低著頭,繼續鎖眼。
他看了一會兒,繼續念。
唸到保爾死了——不對,冇死,他一直活著。
他唸完了,把書合上。
“娘,保爾死了冇?”
她抬頭看他。
他笑了。
“他活著。書裡寫的,他一直活著。”
她點頭。
他把書放一邊,趴過來看她鎖眼。
看了一會兒,他忽然說:“娘,你比保爾還厲害。”
她手停了。
他認真地看著她。
“保爾有人幫他。你有誰?”
她看著他。
他又說:“保爾還有書裡那些人陪著。你一個人。”
她愣住。
他忽然趴過來,抱住她的胳膊。
“娘,我陪你。”
她低下頭,看著那顆毛茸茸的腦袋。
十七歲的腦袋,還像小時候那樣,毛茸茸的。
她伸出手,摸他的頭。
他趴在她胳膊上,不動。
燈油耗了一截。窯洞裡靜靜的。
過了很久,他抬起頭。
“娘,我給你當保爾。你是我娘,我是你兒子。咱倆誰也不倒。”
她看著他。
眼睛亮亮的,像小時候那樣。
她點頭。
他笑了,露出那顆門牙——那顆門牙早就長齊了,但他笑的時候,還是那樣咧嘴。
她繼續鎖眼。
他趴旁邊,又拿起那本書,翻了幾頁。
“娘,明天我給你念《紅岩》。”
她點頭。
外頭月亮升起來。菜地裡的蟲子在叫。
窯洞裡,一個唸書,一個鎖眼。
唸到深夜。鎖到深夜。
日子還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