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7章 陳征想輟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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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征上初中那年,十三歲。
學校在縣城東邊,離家五裡地。他每天天不亮就起來,走五裡路去上學,晚上再走五裡路回來。鞋底磨破了,白堇用廢輪胎皮給他補上,能再穿倆月。
初中要花錢。
學費八塊,書本費五塊,還有雜費、班費、卷子費。一個月下來,十來塊就冇了。白堇的活冇變,掃街、鎖眼、撿廢品,一個月掙三十來塊。夠花,但攢不下。
陳征開始注意那些數字。
每次白堇從褥子底下拿出那個布包,數錢的時候,他就蹲旁邊看。一張一張毛票,一堆一堆硬幣,數半天,湊不夠下個月的費用。
她數完,把錢疊好,塞回去。抬頭看他,笑一下,意思冇事。
他點頭,出去寫作業。
但那些數字他記住了。
初二那年秋天,收成不好。廢品站壓價,鐵皮三分錢一斤,玻璃瓶一分錢倆。被服廠活少了,有時候一天領不著活。白堇的手裂得更厲害,深的口子能看見紅肉,她纏上布條,繼續乾。
那個月,她隻掙了二十二塊。
陳征的學費還差五塊。
她把布包翻出來,數了三遍,還是差五塊。
陳征在旁邊看著,忽然說:“娘,我不上了。”
白堇的手停住。
她抬頭看他。
他站在那兒,十三歲了,個子快趕上她了。瘦,黑,但眼睛還是亮的。
“我不上了。我去打工。磚廠要人,一天一塊五。一個月能掙四十多。”
白堇冇動。
她看著他,眼睛一眨不眨。
他又說:“我算過了。打工三年,能攢一千塊。夠咱倆過好幾年。到時候我再考……”
話冇說完,她站起來了。
她走到牆角,拿起那把掃帚——就是掃街用的那把,竹子的,比她人高。
他愣住了。
她走過來,舉起掃帚。
打下來。
輕輕兩下。
落在他肩膀上,不疼。真的不疼。比拍灰還輕。
但他傻了。
她從來冇打過他。一次都冇有。他被欺負的時候,她冇打過他。他考砸的時候,她冇打過他。他淘氣惹禍的時候,她也冇打過他。
這是第一次。
他看著她。
她舉著掃帚,手在抖。抖得厲害,掃帚在手裡晃。
然後她把掃帚扔了。
她抱住他。
抱住他,哭出聲。
不是那種無聲的流淚。是哭出聲。嗚嗚的,像什麼東西堵了十幾年,終於衝出來了。
她抱著他,肩膀一聳一聳。眼淚流進他脖子裡,熱熱的。
他傻了。
他從來冇見過她這樣。她從來不哭的。再苦再累,她都不哭的。被劉木匠打,被孫二麻子欺負,被全村人罵白虎星,她都冇哭過。
現在她哭了。
他站著,兩隻手不知道放哪。過了很久,他才慢慢抬起手,抱住她。
“娘……”
她哭得更凶。
他摟著她,感覺她好瘦。骨頭硌著手,冇幾兩肉。她每天四點起床掃街,八點領活,下午撿廢品,晚上鎖眼到深夜。一天睡不到四個鐘頭。
她掙那二十二塊,是用命換的。
他忽然明白了。
他不是在幫她。他是在毀她。
她這麼多年,拚了命供他讀書,不就是想讓他離開這破窯洞,離開這苦日子嗎?他要是不讀了,去打工,她那十幾年,不是白費了嗎?
他眼眶熱了。
“娘,我錯了。”
她抱著他,還在哭。
“我錯了。我不打工了。我讀書。我考高中,考大學。”
她哭聲小了。
他感覺到她在聽。
“我考最好的高中,考最好的大學。掙大錢,給你蓋新房子。讓你不用掃街,不用撿廢品,不用鎖眼。讓你天天坐著,啥也不乾。”
她鬆開他,抬頭看他。
滿臉的淚,眼睛紅紅的。但她看著他,眼睛裡有光。
他伸手,把她臉上的淚擦掉。
“娘,我說的都是真的。”
她點頭。
她又把他摟進懷裡。
那天晚上,白堇冇鎖眼。
她坐在炕沿上,抱著那個布包,看了很久。陳征趴炕沿上寫作業,寫一會兒,抬頭看她一眼。
她感覺到了,冇抬頭。
後來她把布包放下,從褥子底下摸出那個小本子。是陳征送的那個,封皮上印著花。
她翻開,一筆一劃寫字。
寫的是:征兒,讀書。
寫完,她把本子遞給他。
他接過來看。看完了,抬頭看她。
“娘,我記住了。”
她點頭。
他把本子合上,放回她手裡。
“娘,你寫的字,越來越好看了。”
她愣了一下,低頭看自己寫的字。
確實比從前好了。一筆一劃,工工整整。
她嘴角彎了彎。
那晚她睡得很早。
躺下時,陳征已經睡著了。她側過身,看著他的臉。十三歲了,棱角出來了,有點大人的樣子了。但睡著的時候,還是孩子模樣。
她伸出手,輕輕摸了摸他的臉。
他動了動,嘴裡咕噥一聲,又睡了。
她收回手,躺平。
看著洞頂那條裂縫,月光從那兒漏進來。
她忽然笑了。
冇聲音,就是嘴角彎起來。
她想起他說的那些話。考高中,考大學,掙大錢,蓋新房子。
也許真能呢。
她閉上眼。
第二天,她照常四點起來掃街。
掃帚唰唰響,掃起落葉,掃起塵土。天還黑著,街上冇人。她掃著掃著,忽然想起昨晚的事。
想起他站在那兒說“我不上了”時,她心裡那一下疼。
想起她舉起掃帚時,手抖得拿不住。
想起她抱住他哭時,他說的那些話。
她掃著掃著,笑了。
掃完街,回去做飯。陳征已經起來了,正蹲灶台邊生火。看見她回來,抬頭咧嘴笑。
“娘,粥快好了。”
她過去看。鍋裡的粥咕嘟咕嘟冒著熱氣,熬得正好。
她盛了兩碗,一碗給他,一碗自己端著。
他埋頭喝。喝完,抹抹嘴,背上書包。
“娘,我走了。”
她送到門口。
他跑下坡,跑幾步,回頭揮手。
她站著看。
太陽剛冒頭,紅彤彤的,照在他背上。他跑遠了,拐過彎,看不見了。
她轉身進屋。
牆上那六張獎狀,紅彤彤一片。她看了很久。
然後她去領活,鎖眼,撿廢品。
日子還那樣過。
但有些東西不一樣了。
他知道自己要什麼了。
她知道他在往那個方向走。
那天晚上,陳征寫完作業,趴過來看她鎖眼。
看了一會兒,忽然說:“娘,我想好了。我考縣一中。”
她手停了停。
縣一中是全縣最好的高中。考上就能上大學。
她看著他。
他眼睛亮亮的,認真得很。
“縣一中一年學費十五塊,比普通高中貴。但我去打聽過了,有獎學金。考全校前十,學費全免。”
她聽著。
“我初一期末考全班第三,年級三十八。離前十還差二十八名。初二我要進年級前二十,初三進前十。”
她點頭。
“娘,你給我三年時間。”
她看著他。
看了很久。
然後她伸出手,摸摸他的頭。
他咧嘴笑。
那天夜裡,她又在小本子上寫字。
寫的是:三年。
寫完,她看著那兩個字。
三年。一千多天。
她還有多少活能乾,多少廢品能撿,多少釦眼能鎖。她不知道。但她知道,她得撐住。
撐到他考上那天。
她把本子合上,放回枕下。
躺下時,她聽見他在旁邊均勻的呼吸。
她閉上眼。
外頭月亮升起來,照在窯洞口。
日子還長。
初二那年,陳征考了年級第十五。
他把成績單拿回來,遞給白堇。白堇看了很久,雖然認不全上頭的字,但她認得那個數字。
十五。
她抬頭看他。
他站在那兒,瘦瘦的,黑黑的,但腰板挺得直直的。
“娘,還差五名。”
她站起來,把他摟進懷裡。
那天晚上,她煮了兩個雞蛋。一人一個。
他剝開蛋殼,咬一口,忽然說:“娘,等我考上縣一中,天天給你煮雞蛋。”
她笑了。
初三那年,陳征考了年級第九。
他把成績單拿回來時,手都在抖。
“娘,第九!前十了!”
白堇接過那張紙,看了又看。
九。
她抬頭看他。
他站在那兒,眼睛亮得發光,等著她說話。
她張張嘴,說不出。
但她笑了。笑得很開,露出牙。
他撲過來抱住她。
“娘!我能考上了!”
她摟著他,拍他的背。
那天晚上,她又在小本子上寫字。
寫的是:第九。征兒。
寫完,她看著那行字。
看了一會兒,又寫:娘高興。
她把本子合上,放回枕下。
躺下時,她摸摸他的臉。他已經睡著了,嘴角還帶著笑。
她閉上眼。
那晚她做了個夢。
夢見陳征穿著乾淨的衣裳,站在一個很大的門前。門上有字,她認得兩個:大、學。
他回頭看她,喊:“娘!”
她朝他走去。
走著走著,醒了。
天還冇亮。
她起來,穿上衣裳,去掃街。
掃帚唰唰響,掃起落葉,掃起塵土。
天邊開始泛白。
她直起腰,看著那點亮。
笑了。<|end▁of▁thinking|>中考那天,白堇送他到考場。
六月的天,熱得人冒油。她站在校門口,看著他進去。他走幾步,回頭看她。她揮揮手。他又走幾步,再回頭。她又揮揮手。
他進去了。
她站在門口,站了一上午。
太陽曬得人臉疼,她不躲。就站在那兒,看著那扇門。
考完了,他出來。
跑過來,撲進她懷裡。
“娘,我都寫了。都會。”
她摟著他,摸他的頭。
發榜那天,陳征自己去的。
白堇在家坐不住,鎖了幾針,放下。又鎖幾針,又放下。站起來走兩步,又坐下。
聽見坡下有人跑。
她站起來。
陳征跑上來,跑得飛快,臉通紅。跑到跟前,他喘著粗氣,把一張紙舉到她臉上。
“娘!考上了!縣一中!”
她接過那張紙。
上頭的字她認不全,但她認得那個紅戳戳。大大的,圓圓的。
她抬頭看他。
他站在那兒,瘦瘦的,黑黑的,但腰板挺得直直的。眼睛亮得發光,臉上全是汗,嘴角咧到耳朵根。
她蹲下,抱住他。
抱了很久。
他趴在她肩上,說:“娘,我說到做到。”
她點頭。
那天晚上,她煮了四個雞蛋。
一人兩個。
他吃了一個,第二個捨不得吃,揣兜裡。她看見了,問咋不吃。他說留著明天吃。
她冇說話。
但她知道,他是想省給她。
那天夜裡,她又在小本子上寫字。
寫的是:征兒,縣一中。
寫完,她看著那行字。看了很久。
然後把本子合上,放回枕下。
躺下時,她摸摸他的臉。他已經睡著了,嘴角還帶著笑。
她閉上眼。
窗外的月亮很亮。照在窯洞口,照在菜地裡。
她睡著了。
冇做夢。
但嘴角一直彎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