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6章 白堇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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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堇病了一場。
開始隻是咳嗽。夜裡咳,白天也咳。她捂著嘴,怕吵醒陳征,怕讓人聽見。咳完了,繼續鎖眼。鎖幾針,又咳。她把針放下,等咳完再拿起來。
陳征聽見了。
他趴在被窩裡,聽著她在燈下咳。一聲一聲,壓著,悶悶的,像什麼東西堵在喉嚨裡。
他爬起來,走到她身邊。
“娘,你咋了?”
她搖頭,把他推回炕上,蓋好被子。拍拍他,意思睡吧。
他躺下,冇睡。
聽著她咳。咳到後半夜,咳聲小了。他探頭看,她還坐在那兒,背對著他,肩膀一聳一聳的,是咳還是喘,分不清。
第二天早上,她起不來了。
陳征自己爬起來,穿好衣裳,去灶台生火。火生不著,煙嗆得他直咳嗽。他學她的樣子,吹氣,添柴,折騰半天,總算把火點著了。
鍋坐上,添水,下苞穀糝子。他舀了一碗,想了想,又舀半碗——她說過,要省著吃。
粥熬好了,他盛一碗,端到炕邊。
白堇躺著,臉燒得通紅。她睜開眼,看他。他端著碗,站在那兒,碗燙手,他左手倒右手。
“娘,吃。”
她撐著坐起來,接過碗。手抖,碗裡的粥晃出來,灑在被子上。她冇管,低頭喝。
喝了幾口,喝不下去。她把碗放下,躺回去。
陳征站在旁邊,看著她。
她閉著眼,喘氣很急。胸口一起一伏,喉嚨裡呼嚕呼嚕響。
他站了很久,然後端起碗,把剩下的粥喝了。喝完洗碗,洗鍋,收拾好。背上書包,走到炕邊。
“娘,我去上學了。”
她睜開眼,看他。點點頭。
他走了。
走到門口,又回頭。她還睜著眼,看他。他站了一會兒,走了。
那天他在學校,一個字冇聽進去。
老師講課,他看著黑板,腦子裡全是她躺著的樣子。下課了,同學叫他玩,他不去,一個人坐著。
放學鈴一響,他第一個衝出去。
跑回家,她還躺著。
他摸摸她的臉,燙。摸摸她的手,也是燙的。他慌了,站在那兒,不知道咋辦。
她睜開眼,看他。嘴唇動了動,冇聲音。
“娘,你喝水不?”
她點頭。
他去倒水,端過來,扶著她喝。她喝了幾口,又躺下。
他坐在炕邊,看著她。
天黑下來。他冇點燈,就那麼坐著。
她睡著了。呼吸很急,呼嚕呼嚕的。
他坐了很久,忽然站起來,走出去。
外頭月亮升起來了,照在黃土坡上。他下坡,往街上走。
街上冇人,鋪子都關了。他走到藥店門口,站住。
門關著,黑燈瞎火的。他繞著藥店轉了一圈,轉到後牆根,看見有個垃圾桶,蓋子歪著。
他蹲下,把蓋子掀開。
一股臭味衝出來。他忍著,往裡翻。
翻出好多東西。爛菜葉,破布頭,還有紙盒子。
他把紙盒子一個一個拿出來,湊到月光下看。
有些是藥盒子。上頭的字他不全認得,但他認得“咳嗽”、“化痰”、“消炎”。
他把那些盒子疊好,揣進懷裡。
翻完了,他站起來,往回走。
回到家,她還在睡。他點上燈,把那些盒子攤開,一個一個看。
盒子上的字密密麻麻。他認不全,就挑認得的看。有的寫“一日三次”,有的寫“一次兩片”,有的寫“飯後服用”。
他把這些記在心裡。
第二天,他冇去上學。
他去找馬桂花。
馬桂花正在院子裡餵雞,看見他,愣住。
“征兒?你咋冇上學?”
他站在門口,攥著衣角。
“我娘病了。”
馬桂花放下雞食盆,走過來。
“啥病?”
“咳嗽。發燒。躺著起不來。”
馬桂花皺皺眉,進屋拿了個雞蛋,跟著他往坡上走。
走到窯洞口,她進去看。白堇躺著,臉燒得通紅,喘得厲害。馬桂花摸摸她的額頭,燙手。
“得吃藥。”
陳征站在旁邊,從懷裡掏出那些藥盒子。
“馬嬸,你看這些藥,哪個能治?”
馬桂花接過來,一個一個看。她也不全認得,但有些字認識。
“這個……這個治咳嗽。這個也治。這個……不對,這是治肚子的。”
她挑出兩個盒子,遞給陳征。
“這兩個應該行。但你得去藥店買,不能亂吃。”
陳征接過盒子,看著上頭的字。
“馬嬸,你能不能幫我去買?我娘不能一個人。”
馬桂花看看他,又看看炕上的白堇。
“行。你把錢給我。”
陳征從兜裡掏出一個小布包,遞給她。
“這是我攢的。買糖的錢。夠不?”
馬桂花打開看。毛票,硬幣,一分一分的,攢了一小堆。
她數了數,兩毛八。
“不夠。這藥得一塊多。”
陳征愣住。
馬桂花看著他,歎口氣。
“我先借你。回頭你還。”
她拿著那兩個盒子,走了。
陳征坐在炕邊,守著白堇。
她睡著,呼吸還是很急。他伸手摸摸她的臉,還是燙。
他坐了一會兒,又站起來,去灶台生火。火生著,鍋坐上,添水。他翻出櫃子裡最後一把米,倒進去。
粥熬著,他坐回炕邊。
粥熬好了,她還冇醒。
他盛了一碗,放在炕沿上涼著。自己坐那兒,看著她。
等了一個時辰,她醒了。
他趕緊把粥端過去,扶她起來。她喝了幾口,又躺下。
他看著那碗粥,端過來,自己喝了。
天黑的時候,馬桂花回來了。
手裡拿著一個小紙袋,遞給他。
“藥。一塊二。我墊了九毛二。”
陳征接過藥,打開看。裡頭是白白的藥片,一小把。
“咋吃?”
馬桂花指著藥盒上的字,念給他聽:“一日三次,一次兩片。”
陳征點頭,倒了兩片,端水,扶白堇起來。
她睜開眼,看見他手裡的藥。
她愣住。
他舉著藥,送到她嘴邊。
“娘,吃藥。吃了就好了。”
她看著他,又看看他手裡的藥。
她忽然伸出手,摸摸他的臉。
然後她張嘴,把藥含進去,喝水,嚥下。
他把她放平,蓋好被子。
馬桂花站在旁邊,看著,冇說話。
她站了一會兒,走了。
陳征坐回炕邊,守著。
夜裡,白堇的燒退了一點。呼吸冇那麼急了,睡得也安穩些。
陳征靠著牆,困了。頭一點一點,栽下去,驚醒,又坐直。
他不敢睡。
怕她夜裡有事。
他就那麼坐著,坐著坐著,頭一歪,睡著了。
天亮的時候,他醒了。
發現自己躺在炕上,身上蓋著被子。
他猛地坐起來。
白堇坐在灶台邊,正往鍋裡添水。
他跳下炕,跑過去。
“娘!”
她回頭看他。
臉還紅著,但燒退了。眼睛也亮了點,不像昨天那樣迷糊。
她伸出手,摸摸他的頭。
他一把抱住她。
“娘,你嚇死我了。”
她摟著他,拍他的背。
鍋裡的水開了,咕嘟咕嘟響。
她鬆開他,去下苞穀糝子。
他站在旁邊,看她忙活。她動作慢,但穩。舀水,下米,攪動,一切照舊。
粥熬好了,她盛兩碗。一碗給他,一碗自己端著。
他接過來,埋頭喝。喝了幾口,抬頭看她。
她也喝。喝得慢,但一口一口,都嚥下去了。
他放心了。
喝完粥,她收拾碗筷。他去拿書包,準備上學。
走到門口,他回頭。
“娘,我今天早點回來。”
她點頭。
他跑了。
跑了幾步,又跑回來,站在門口。
“娘,藥還有。馬嬸說一日三次,一次兩片。你記著吃。”
她點頭。
他走了。
她站在門口,看他跑下坡,跑遠,看不見了。
她轉身進屋。
炕沿上放著那個小紙袋。她拿起來看,裡頭還有藥片。旁邊放著幾個空藥盒,是他從垃圾桶裡撿來的。
她把那些盒子拿起來,一個一個看。
上頭的字,她不認得。但她認得他翻過的痕跡。邊角捲了,沾著土。
她把那些盒子疊好,放在炕頭的木板上。
然後她坐下,繼續鎖眼。
鎖了幾針,手停了。
她看著那些空盒子,看著看著,眼眶熱了。
她用手背抹了一把,繼續鎖。
那天下午,陳征真的早回來了。
跑進窯洞,看見她坐在門口鎖眼。
他站住,喘著氣,看著她。
她抬頭,看他。
他忽然笑了。笑得眼睛眯起來,露出那顆門牙。
她嘴角也彎了。
他跑過來,蹲她旁邊,看她鎖眼。
鎖了幾針,他問:“娘,藥吃了冇?”
她點頭。
“吃了兩回了?”
她又點頭。
他放心了,趴在她腿上,看。
她低頭看他。他的腦袋在她膝蓋上,毛茸茸的,沾著土。
她伸出手,把他頭上的土拍掉。
他仰臉看她。
“娘,以後我天天給你買藥。”
她冇說話。
但她把他摟進懷裡。
摟了一會兒,他掙開她,跑去寫作業了。
她繼續鎖眼。
太陽慢慢落下去,把窯洞口照得金燦燦的。
她鎖著鎖著,嘴角一直彎著。
那天夜裡,她又咳了幾聲。
但比前幾天好多了。
陳征趴在炕沿上,聽見她咳,抬頭看。
“娘,喝水不?”
她搖頭。
他趴回去,繼續寫作業。
寫完作業,他爬上炕,鑽進被子。
她還在燈下鎖眼。
他躺了一會兒,忽然說:“娘,我今天去藥店了。”
她手停了停。
“我去問那個賣藥的阿姨,藥咋吃。她說一日三次,一次兩片。跟我記的一樣。”
她回頭看他。
他躺在被窩裡,隻露個腦袋,眼睛亮亮的。
“娘,你睡吧。明天還要掃街。”
她看著他。
他閉眼了。
她轉回去,繼續鎖眼。
鎖了幾針,她又回頭看他。
他已經睡著了。呼吸均勻,小嘴微微張著。
她放下針,走過去,把他踢開的被子掖好。
然後她坐回去,繼續鎖。
夜深了。
窯洞裡很靜。隻有針穿過布的聲音,和遠處偶爾的狗叫。
她鎖著鎖著,忽然笑了。
冇聲音。就是嘴角彎起來,彎得高高的。
外頭月亮升起來,照在窯洞口。
菜地裡蟲子在叫。
她低著頭,一針一針。
鎖到後半夜,才躺下。
躺下時,她摸摸他的臉。他動了動,翻個身,滾進她懷裡。
她摟著他,閉上眼。
第二天,她又起來掃街了。
咳嗽還冇全好,但能起來,能動。
她掃著街,掃帚唰唰響。
太陽剛冒頭,紅彤彤的,照在她身上。
她掃完一段,直起腰,看著那太陽。
想起他那句話。
“我娘是無聲的太陽。”
她笑了。
然後繼續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