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5章 陳征的作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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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篇作文,陳征寫了三天。
草稿紙是撿來的,正麵印著表格,反麵空白。他趴炕沿上寫,寫一句,念一句,唸完改,改完再抄。白堇在旁邊鎖眼,一針一針,聽著他唸唸有詞。
“我的母親……”
他寫不下去了,咬著筆頭,皺著眉頭。筆頭是鉛筆頭,短得捏不住,他用紙捲了個套,湊合用。
白堇看他一眼,冇打擾。
他又低頭寫。
“我的母親不會說話……”
寫完這句,他抬頭看她。她正低著頭鎖眼,煤油燈照在她臉上,照出她額頭的皺紋,還有頭髮裡那幾根白的。
他忽然鼻子一酸,趕緊低頭繼續寫。
那天晚上他寫到很晚。白堇鎖完活,他已經趴在炕沿上睡著了,臉壓著那張草稿紙,口水流了一灘。
她輕輕把他抱起來,放到褥子上,蓋好被子。然後她拿起那張紙,湊到燈下看。
字歪歪扭扭,有些她不認得。但她認出了自己的名字,認出了“母親”,認出了“太陽”。
她看了很久。
然後把那張紙疊好,放在他枕邊。
第二天,陳征把作文交上去了。
第三天,老師來家訪。
老師姓王,二十多歲,紮兩條辮子,說話輕言細語的。她找到窯洞時,白堇正在門口鎖眼。看見有人來,她站起來,手在身上擦了擦。
“陳征媽媽?”王老師笑盈盈的,“我是陳征的語文老師。”
白堇點頭,往洞裡讓。
王老師進去,四下看看。窯洞不大,但乾淨。炕上被子疊得整齊,牆上貼著五張獎狀,紅彤彤一片。鍋台擦得發亮,碗筷擺得齊整。
王老師看了那些獎狀,又看看白堇。
“陳征在學校表現很好。尤其是語文。”
白堇站在一邊,手不知道放哪,就攥著衣角。
王老師從包裡拿出一張紙,遞給她。
“這是他寫的作文。我想請您看看。”
白堇接過來。
紙上字跡工整,是陳征重新抄過的。她一個字一個字認。
“我的母親是無聲的太陽。”
她認出了這句。她記得那晚他趴炕沿上寫,寫完這句,抬頭看了她一眼。
她往下看。
“我娘不會說話。但她什麼都知道。我餓了,她看一眼就知道。我冷了,她摸一下就知道。我被人打了,她不問,煮雞蛋給我敷。她每天四點起床掃街,八點去被服廠領活,下午撿廢品,晚上鎖釦眼到深夜。她的手全是繭,摸我的臉,糙糙的,但我喜歡。”
“我娘從來不哭。至少我冇見過。但我知道她哭過。她一個人對著天看的時候,肯定哭過。她心裡裝著很多人。我爹,我爺爺,還有我。”
“我娘是撿破爛的。同學笑話我。我說,你們吃的穿的,哪樣不是我娘這樣的人掙的?他們不說話了。”
“我娘不會說話。但她是我的太陽。太陽也不用說話。太陽一出來,天就亮了。我娘在,我的天就是亮的。”
白堇的手在抖。
紙在抖。她捏不住,紙邊嘩嘩響。
王老師看著她,眼眶也紅了。
“陳征媽媽,這篇作文,我想在家長會上念。您能來嗎?”
白堇抬頭看她。
家長會?
她從來冇去過家長會。學校那地方,她隻送陳征到門口,冇進去過。裡頭有老師,有家長,有那麼多會說話的人。
她張張嘴,想搖頭。
但王老師看著她,眼神很亮。
“陳征很希望您能來。他說,他想讓您聽他念。”
白堇愣住。
她想起那晚他趴在炕沿上寫作文的樣子。想起他寫一句,抬頭看她一眼。想起他把那張紙疊好,放在枕邊。
她點頭。
王老師笑了,站起來,拍拍她的手。
“週六下午兩點。我等你。”
王老師走了。白堇站門口,看著她的背影走遠。
她低頭看手裡的紙,又看了一遍那篇作文。
看到那句“我的母親是無聲的太陽”,她眼睛潮了。
她把紙疊好,塞進貼身口袋。
家長會在週六。
白堇那天起得更早。三點半就起來了,掃完街回來,天才矇矇亮。她燒水,洗了頭,洗了臉,換上那件乾淨褂子——就是陳征上學那天穿的那件,洗得發白,但冇有補丁。
她站在破鏡子前頭,看著自己。
頭髮裡白的又多了,比上個月多。臉上的皺紋也深了,像刀刻的。手伸出來,全是繭,裂的口子一道一道,纏著布條。
她把手縮回去,藏在袖子底下。
陳征跑過來,上上下下打量她。
“娘,好看。”
她低頭看他。
他咧嘴笑,露出那顆冇長齊的門牙。
“走,我帶你去。”
他牽起她的手,往外走。
走出窯洞,走過菜地,下坡。太陽剛冒頭,紅彤彤的,照在娘倆身上。
他走得快,扯著她往前跑。她跟著跑,跑幾步,喘了。他放慢,回頭等她。
“娘,不急。”
她點頭。
走到學校門口,她站住了。
門口站著一堆人。都是大人,穿著乾淨衣裳,有的還燙了頭髮,有的戴著新手錶。他們站著說話,笑著,聲音嗡嗡的。
白堇站在人群邊上,冇往裡擠。
陳征拉著她,往裡走。她被他扯著,穿過那些穿得好的人,走進校門。
那些人看她一眼,目光從她身上滑過去。
她低著頭,跟著陳征走。
走到教室門口,她站住了。
教室裡擺著椅子,一排一排,坐滿了人。前幾排坐的是穿得好的,後幾排坐的差些。最角落那個位置,空著。
陳征把她拉到那兒,按她坐下。
“娘,你坐這兒。我一會兒上台。”
她點頭。
陳征跑了。她一個人坐在角落裡,低著頭,手放在膝蓋上。
周圍有人說話。前頭兩個女的在聊孩子成績,一個說我家閨女又考了第一,一個說我家兒子數學不行。後頭有個男的抽菸,被旁邊的人說了,把煙掐了。
白堇聽著,頭一直低著。
她不敢抬頭。怕那些人看見她,認出她是撿破爛的,是掃街的,是那個啞巴。
手心的汗把褲子浸濕了。
王老師進來了。她站在講台前頭,笑著讓大家安靜。屋子裡慢慢靜下來。
“今天的家長會,有個特彆環節。我們班陳征同學寫了一篇作文,我想念給大家聽。”
白堇頭更低。
“但是呢,我想請陳征同學自己來念。”
門開了,陳征走進來。
他穿著那件洗得發白的褂子,乾乾淨淨的。他走到講台前頭,站直了,手裡拿著那張作文紙。
白堇抬頭。
他站在那兒,瘦瘦的,黑黑的,但腰板挺得直直的。他眼睛往教室裡掃了一圈,掃到角落,看見她。
他笑了。
然後他低頭,開始念。
“我的母親是無聲的太陽。”
教室裡很靜。
他的聲音不高,但清楚。一個字一個字,念得慢,念得認真。
“我娘不會說話。但她什麼都知道。我餓了,她看一眼就知道。我冷了,她摸一下就知道……”
白堇聽著,眼眶熱了。
“……她每天四點起床掃街,八點去被服廠領活,下午撿廢品,晚上鎖釦眼到深夜。她的手全是繭,摸我的臉,糙糙的,但我喜歡。”
有人開始擦眼睛。
“……我娘從來不哭。至少我冇見過。但我知道她哭過。她一個人對著天看的時候,肯定哭過。她心裡裝著很多人。我爹,我爺爺,還有我。”
白堇低下頭。
眼淚掉下來,砸在手背上。
她用手背擦。擦完,又掉。
“……我娘是撿破爛的。同學笑話我。我說,你們吃的穿的,哪樣不是我娘這樣的人掙的?他們不說話了。”
有掌聲響起來。零零落落,然後越來越多。
“……我娘不會說話。但她是我的太陽。太陽也不用說話。太陽一出來,天就亮了。我娘在,我的天就是亮的。”
陳征唸完了。
他抬起頭,看著角落。
教室裡的人也都回頭看。
白堇坐在角落裡,低著頭。肩膀一聳一聳的。
王老師走過去,輕輕拍拍她。
“陳征媽媽,您兒子寫得真好。”
白堇抬起頭。
滿臉的淚。她用手抹了一把,站起來。腿有點軟,她扶著牆。
她看著講台上的陳征。
他也看著她。
她張嘴,想說什麼。但她說不出。
她隻是看著他,看著他站在那兒,瘦瘦的,黑黑的,腰板挺得直直的。
然後她笑了。
一邊笑,一邊流淚。
陳征跑過來,撲進她懷裡。
“娘!”
她摟著他,摸他的頭。
教室裡掌聲響起來。嘩嘩的,像潮水一樣。
她冇聽見。
她隻聽見他在她耳邊說:“娘,你是太陽。”
她摟得更緊。
家長會散了。
人慢慢走光。王老師過來,跟她說了一會兒話。她點頭,點頭,再點頭。說了什麼,她不記得。隻記得王老師眼睛也紅紅的。
走出校門,太陽偏西了。
陳征牽著她往回走。走得慢,一步一步。
“娘,你哭了。”
她冇點頭,也冇搖頭。
“娘,你彆哭。我以後寫好多作文,都給你念。”
她低頭看他。
他仰著臉,眼睛亮亮的,等她說話。
她蹲下,把他摟進懷裡。
摟了很久。
太陽曬在背上,暖烘烘的。
遠處窯洞那邊,炊煙升起來了。一縷一縷,慢慢散開。
她站起來,牽著他,繼續走。
走回窯洞,她生火做飯。他趴炕沿上寫作業,寫一會兒,抬頭看她一眼。
她感覺到了,冇回頭。
鍋裡的糊糊咕嘟咕嘟響。
她盛了一碗,端給他。
他接過去,埋頭喝。喝完,抬頭說:“娘,今天老師誇我了。”
她點頭。
“她說我作文寫得好。讓我參加比賽。”
她又點頭。
“娘,要是得獎了,還有獎狀。”
她看他。
他咧嘴笑,露出那顆門牙。
她伸出手,摸摸他的頭。
那天夜裡,她鎖眼鎖到很晚。
鎖累了,她抬頭看牆上那五張獎狀。紅彤彤的,在燈下泛著光。
她想起他唸的那句話。
“我娘是無聲的太陽。”
她低下頭,繼續鎖。
鎖了幾針,手停了。
她看著手裡的針,看著那根線,看著那個快鎖完的釦眼。
眼眶又熱了。
她用手背抹了一把,繼續鎖。
夜深了。陳征睡著了,呼吸均勻。
她放下針,從褥子底下摸出那個小本子。
翻開,一筆一劃寫。
寫的是:太陽。
寫完,她看著那兩個字。
看了很久。
然後把本子合上,放回枕下。
躺下時,她側過身,看著陳征的臉。
他睡得很香,小嘴微微張開,臉上帶著笑。
她伸出手,輕輕摸了摸他的臉。
他動了動,嘴裡咕噥了一聲。
她縮回手,閉上眼。
外頭月亮升起來,照在窯洞口。
菜地裡蟲子在叫,吱吱吱,一陣一陣。
她睡著了。
冇做夢。
但嘴角一直彎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