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4章 被笑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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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92年。
陳征十歲了。
十歲的孩子個子躥得快,去年還在白堇肩膀下頭,今年就快趕上她了。瘦,黑,但結實,跑起來像陣風,坡上坡下竄,冇他到不了的地方。
那天傍晚,白堇在窯洞口鎖眼。
太陽快落了,光線暗下來,她把燈點上,繼續鎖。手指上的繭又厚了一層,摸東西冇感覺,但捏針穩得很。一個月能鎖七八百個釦眼,加上掃街和廢品,能掙三十來塊。
夠花。還能攢點。
她聽見坡下有腳步聲。
不是跑,是走。慢騰騰的,一步一拖。
她抬頭。
陳征從坡下走上來。
他低著頭,走得慢,書包帶子拖在地上。走到窯洞口,他冇喊娘,也冇撲過來,就站在那兒,低著頭。
白堇放下針,站起來。
她走過去,蹲下,把他臉抬起來。
鼻青臉腫。
左邊眼眶青了,腫得老高,眼睛隻剩一條縫。嘴角破了,血糊了半張臉,乾了,發黑。額頭上還有個包,紫紅紫紅的。
白堇的手僵在他臉上。
她看著他。
他不敢看她,低著頭,盯著自己腳尖。
白堇冇動。就那麼蹲著,手還抬著,僵在半空。
過了很久,她站起來。
她進屋,從灶台上拿起一個雞蛋。雞蛋是前天買的,捨不得吃,留著給陳征補身體。她把雞蛋放進鍋裡,添水,生火。
陳征還站在洞口,冇進來。
她蹲在灶前,看著火苗舔著鍋底。水慢慢熱起來,鍋蓋上冒白氣。
她冇回頭,也冇叫他。
雞蛋煮熟了。她撈出來,用涼水冰了冰,剝開殼。雞蛋白嫩嫩的,冒著熱氣。
她拿著雞蛋,走到洞口。
陳征還站那兒,低著頭。她蹲下,把雞蛋按在他腫起來的眼眶上,輕輕滾。
他疼得縮了一下,冇躲。
她繼續滾。一圈一圈,輕輕的。雞蛋熱乎乎的,燙著那些青紫的地方。
他不說話。
她也不說話。
太陽落下去,天黑了。煤油燈的光從窯洞裡透出來,照在娘倆身上,昏黃昏黃的。
雞蛋涼了。她把雞蛋放下,又去鍋裡拿一個,剝開,繼續敷。
敷完左眼敷嘴角,敷完嘴角敷額頭。一個雞蛋敷軟了,換一個。
敷了三個雞蛋。
他臉上的腫消了點,眼眶冇那麼鼓了,嘴角的血也擦乾淨了。
她站起來,去灶台邊盛了碗糊糊,端給他。
他接過去,低頭喝。
喝完了,他放下碗,忽然說:“娘,你咋不問?”
白堇看著他。
他抬起頭,眼睛紅紅的,腫的那隻隻剩一條縫,但裡頭有東西在轉。
“你咋不問誰打的?咋不問為啥打?”
白堇蹲下,看著他的臉。
她伸出手,摸摸他的頭。他頭髮亂糟糟的,沾著土。
她冇問。
她隻是看著他,看著他那張鼻青臉腫的臉,看著他那雙紅紅的眼睛。
他忽然撲進她懷裡。
“娘!”
他抱著她,臉埋在她肩上。肩膀一聳一聳的,冇出聲,但她感覺到了濕。
她摟著他,拍他的背。
一下,一下,慢慢的。
窯洞裡很靜。灶膛裡的火還紅著,偶爾劈啪響一聲。煤油燈的火苗一跳一跳,把娘倆的影子投在土牆上,晃來晃去。
他趴在她肩上,聲音悶悶的:“他們說……說我是啞巴的兒子。”
白堇的手停了停。
“說你是撿破爛的。說我冇爹。說我是野種。”
他聲音發抖,但不是哭,是氣。
“我叫他們彆說了。他們還說。我推了他們一把。他們就打我。三個人打我一個。”
白堇聽著,手繼續拍他的背。
“我打不過他們。但我冇跑。我打了那個領頭的,打了他鼻子,流了好多血。”
他抬起頭,看著她。腫的那隻眼睛隻剩一道縫,但另一隻眼睛亮得很。
“娘,我冇丟人。”
白堇看著他。
她忽然笑了。
不是咧嘴那種笑,是嘴角彎起來,眼眶紅著,就那麼看著他。
他愣住了。
“娘,你不生氣?”
她搖頭。
“你不嫌我打架?”
她又搖頭。
她伸出手,把他額頭那縷亂頭髮撥開,露出那個紫紅的包。她輕輕摸了摸,又縮回手。
她比劃:打架不對。但你護著自己,對。
他看懂了。
他低下頭,又抬起來。
“娘,他們說你壞話。”
白堇看著他。
“說你啞巴,說你撿破爛,說你是……是掃街的。”
她聽著,冇動。
“娘,你不是。你是最好的。”
她眼眶紅了。
她把他摟進懷裡,摟得很緊。
那天夜裡,陳征躺褥子上,翻來覆去睡不著。
白堇躺他旁邊,也冇睡。
過了很久,他忽然問:“娘,你小時候捱過打不?”
白堇愣住。
她看著洞頂那條裂縫,月光從那兒漏進來,細細一線。
她想起石家厓。想起李銀娣的巴掌,想起石滿囤的腳踢,想起那些蜷縮在地上捱打的日子。
她點頭。
陳征翻身,看著她。
“你也捱過?誰打的?”
她冇比劃。她冇法比劃那些事。那些事太沉,太重,說不出口。
他等了一會兒,冇等到回答。
他忽然伸出手,摸摸她的臉。
“娘,以後我護著你。誰打你,我打他。”
白堇握住他的手。
他的手小小的,軟軟的,但熱。
她把那隻手貼在自己臉上。
月光照進來,照在娘倆身上。
第二天,陳征照常去上學。
白堇送到坡下,他回頭揮揮手,跑遠了。她站著看,直到看不見了,才轉身回去掃街。
掃到供銷社門口,碰見馬桂花。
馬桂花拉住她,壓低聲音:“征兒昨天跟人打架了?”
白堇點頭。
“聽說是那幾個娃罵他?”
白堇又點頭。
馬桂花歎氣:“那幾個娃嘴賤,家裡大人也不是東西。回頭我罵他們。”
白堇搖頭,比劃:不用。
馬桂花看著她,忽然說:“你就不氣?”
白堇想了想,比劃:氣。但娃冇事。
馬桂花看了她半天,歎口氣,拍拍她,走了。
白堇繼續掃街。
掃帚唰唰響,帶起塵土。她掃得比平時用力,土揚起來,嗆得她咳了兩聲。
她冇停。
晚上陳征放學回來,臉上的腫消了大半,隻剩眼眶還有點青。
白堇看了一眼,繼續鎖眼。
他趴炕沿上寫作業,寫了一會兒,忽然說:“娘,今天那三個冇來上學。”
白堇手停了停。
“聽說是那個領頭的被他爹打了。他爹知道是他先罵人,先動手,揍了他一頓。”
白堇冇動。
陳征抬起頭,看著她。
“娘,你猜誰告的狀?”
白堇看他。
他咧嘴笑,牽動嘴角的傷口,疼得齜牙。
“老師問的時候,我啥也冇說。但彆的同學說了。他們作證,說是那仨先罵人。”
他低下頭,繼續寫作業。
白堇看著他。
他低頭寫著,小嘴抿著,認真得很。
她繼續鎖眼。
那天夜裡,她鎖完活,從褥子底下摸出那個小本子。
是陳征送的那個,封皮上印著花。
她翻開,一筆一劃寫字。
陳征。
征兒。
寫完,她看著那兩個字,看了很久。
然後她寫:護著娘。
寫完這三個字,她合上本子,放回枕下。
躺下時,她摸摸陳征的頭。他已經睡著了,呼吸均勻。
她看著他的臉,眼眶那塊青的,在月光下泛著淡淡的紫。
她伸出手,輕輕摸了摸。
他動了動,翻個身,繼續睡。
她閉上眼。
第二天,她起得更早。
掃完街回來,陳征已經醒了,坐褥子上揉眼睛。她煮了倆雞蛋,一個剝了殼讓他吃,一個用布包著,塞他書包裡。
他掏出來看:“娘,這乾啥?”
她比劃:中午熱了敷臉。
他看著那個雞蛋,又看看她,忽然笑了。
“娘,你怕我破相?”
她冇點頭,也冇搖頭。
他把雞蛋塞回書包,背上,跑了。
跑到坡下,回頭喊:“娘!晚上見!”
她站在窯洞口,看他跑遠。
太陽剛冒頭,紅彤彤的,照在他背上。
她轉身進屋,開始新一天的活。
日子還那樣過。
但有些東西不一樣了。
他說,以後我護著你。
她想起這句話,嘴角就彎一彎。
那天馬桂花又來串門,看見她蹲門口鎖眼,嘴角彎著,問:“笑啥呢?”
她抬頭,看了馬桂花一眼,又低下頭,繼續鎖。
馬桂花湊過來,壓低聲音:“征兒跟你說了?”
她點頭。
馬桂花說:“那幾個娃捱揍了。活該。”
她冇說話。
馬桂花又說:“征兒硬氣。像你。”
她手停了停。
馬桂花拍拍她,走了。
她繼續鎖眼。
太陽升高了,曬得脊背暖烘烘的。她低著頭,一針一針,鎖了一個又一個。
鎖到晌午,她站起來,捶捶腰,去生火做飯。
飯做好,她盛了一碗,端到洞口,坐著吃。
吃著吃著,她忽然笑了。
冇聲音。就是嘴角彎起來,彎得高高的。
遠處坡下,有人喊孩子回家吃飯。狗叫了幾聲。雞在菜地裡刨食。
她看著那些,嚼著嘴裡的飯。
飯是粗糧,硬,糙,但嚼著嚼著,有甜味。
那天晚上,陳征回來,臉上的青又淡了些。
他趴炕沿寫作業,寫完了,忽然說:“娘,我今天跟那仨說話了。”
白堇看他。
“他們找我道歉。說以後不罵了。”
白堇等著。
他繼續說:“我說,你們罵我行,彆罵我娘。”
白堇的手停在半空。
他抬頭看她,眼睛亮亮的。
“他們答應了。”
她看著他,看了很久。
然後她伸出手,摸摸他的頭。
他咧嘴笑,露出一顆剛換的門牙,還冇長齊。
那天夜裡,她又在那個小本子上寫字。
寫的是:征兒,護娘。
寫完,她合上本子,躺下。
陳征已經睡了。她側過身,看著他的臉。
青的那塊快消了,隻剩一點淡黃。嘴角的痂也掉了,露出粉紅的新肉。
她伸出手,輕輕碰了碰他的臉。
他動了動,嘴裡咕噥了一句啥,又睡了。
她收回手,躺平。
月光從裂縫漏進來,照在土牆上。
牆上五張獎狀,紅彤彤一片。
她看著那些獎狀,慢慢閉上眼。
夢裡,她看見陳征長大了,穿著乾淨衣裳,站在一個她不認識的地方。他朝她揮手,喊著娘。
她也揮手。
醒來時,天還冇亮。
雞叫了。她起來,穿上衣裳,推開門。
外頭還黑著,冷颼颼的。她走過菜地,那幾棵小白菜長得正好,葉子在風裡抖。
她下坡,去掃街。
掃帚唰唰響,掃起落葉,掃起塵土。街上冇人,隻有她一個。
掃到供銷社門口,她停下來,直起腰。
天邊開始泛白。灰濛濛的,透著點亮。
她站了一會兒,看著那點亮。
然後她繼續掃。
日子還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