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3章 陳征成績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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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征拿回第一張獎狀,是一年級下學期。
那天白堇正在窯洞口鎖眼,聽見坡下有人喊:“娘!娘!”
她抬頭,看見陳征跑上來,跑得飛快,書包在屁股後頭一顛一顛。跑到跟前,他喘著粗氣,從書包裡掏出一張紙,舉到她臉上。
“娘!你看!”
白堇接過來看。
紙上印著字,她認不全。但最上頭那行,她認得——“獎狀”。中間那行字大,她一個一個認:陳、征、同、學、進、步、獎。
進步獎。
她抬頭看陳征。
他臉跑得紅撲撲的,眼睛亮得發光,等著她說話。
她張張嘴,說不出。但她笑了。笑得很開,露出牙。
陳征看見了,撲過來抱住她脖子。
“娘!我得了獎狀!全班就三個!”
她摟著他,拍他的背。拍著拍著,眼眶熱了。
那天晚上,她把那張獎狀貼在牆上。
土牆凹凸不平,漿糊刷上去,按了半天才貼牢。她退後兩步,看著那張紅彤彤的紙,看了很久。
陳征蹲在旁邊,也看。
“娘,明年我還拿。”
她低頭看他,摸摸他的頭。
那年陳征八歲。
二年級上學期,他又拿回一張。
這回是“三好學生”。
獎狀比上次的大,上頭寫著三個好:學習好、品德好、身體好。陳征指著念給她聽,唸完仰臉問:“娘,好不好?”
她點頭。使勁點頭。
這張獎狀貼在進步獎旁邊。
兩張紅紙,並排,把灰撲撲的土牆映得亮堂了些。白堇每天進出都看一眼,看一眼,嘴角就彎一彎。
那天馬桂花來串門,看見牆上的獎狀,嘖嘖半天。
“征兒出息了。你苦冇白吃。”
白堇站在旁邊,看著那兩張獎狀,冇說話。
但她心裡有東西在翻湧。說不清是啥,就是熱熱的,漲漲的。
那年冬天特彆冷。
白堇的手裂得厲害,口子一道一道,深的地方能看見紅肉。她纏上布條,繼續鎖眼。晚上燈下鎖,針拿不穩,掉了幾回。她撿起來,接著鎖。
陳征看見了,趴過來看她的手。
“娘,疼不?”
她搖頭。
陳征不信。他捧著她的那隻手,看了半天,忽然低頭,對著那些裂口吹氣。
呼——呼——
“吹吹就不疼了。我摔跤,娘也給我吹。”
白堇看著他。
他低著頭,吹得認真,小嘴鼓起來,一下一下。
她把手抽回來,摸摸他的臉。
他抬頭看她,咧嘴笑。
“娘,我好好讀書,將來掙錢,給你買藥膏。抹上就不裂了。”
她點頭。
那天夜裡,她鎖眼鎖到很晚。手疼,但冇停。
三年級上學期,陳征又拿回一張。
這回是第一名。
全班第一。
他把獎狀舉到她麵前時,手都在抖。不是冷,是激動。
“娘!第一名!全班第一!”
白堇接過那張紙,手也在抖。
她看著那兩個字。第一。她認得。
她抬頭看陳征。他站在那兒,瘦瘦的,黑黑的,但腰板挺得直直的,眼睛裡全是光。
她忽然蹲下,把他摟進懷裡。
摟得很緊。
陳征被她摟得喘不過氣,掙了掙,冇掙開。他不動了,趴在她肩上。
她摟著他,肩膀一聳一聳的。
冇出聲。但他在她肩上,感覺到濕了。
“娘,你哭了?”
她搖頭。把他摟得更緊。
那天晚上,她把第三張獎狀貼好。
三張並排,紅彤彤一片。土牆從來冇這麼亮過。
她退後幾步,看著那三張紙。陳征站在她旁邊,也看。
看了很久,她忽然蹲下,在鍋底灰上寫了一個字。
“驕”。
陳征認得這個字。學校剛教的。
“娘,驕傲的驕?”
她點頭。又寫了一個字。
“傲”。
兩個字並排:驕傲。
她指著自己心口,又指著牆上那三張獎狀,然後指指陳征。
她的手勢很簡單。但陳征看懂了。
孃的驕傲。
陳征愣住。他看著那兩個字,又看著牆上的獎狀,又看著她。
她站在那兒,瘦瘦的,矮矮的,手上纏著布條,頭髮裡摻了白絲。但她看著他,眼睛亮亮的,嘴角彎著。
他忽然撲過去,抱住她的腰。
“娘!”
她摟著他,摸他的頭。
煤油燈的火苗一跳一跳,把娘倆的影子投在土牆上,和那三張獎狀疊在一起。
那年初春,陳征九歲。
有天放學回來,他跑進窯洞,從書包裡掏出一個小本子。本子是新的,封皮上印著花。
“娘,給你。”
白堇接過來,翻看。裡頭是空白的,一頁一頁,雪白。
陳征說:“我攢的零花錢買的。你以後認字,寫這個上頭。鍋底灰不好,擦了就冇了。”
白堇拿著那個本子,翻來覆去看了很久。
她抬頭看他。
他站在那兒,等她說話。
她張張嘴,又閉上。然後她蹲下,在那個新本子的第一頁,一筆一劃寫了兩個字。
陳征。
她寫完,指著這兩個字,又指指他。
他低頭看,笑了。
“娘,你寫我名寫得真好。”
她又寫了兩個字。
征兒。
寫完,她指著自己心口,又指著這兩個字。
他看懂了。
“娘心裡有我。”
她點頭。
他又笑了,笑完忽然說:“娘,你教我寫你名。”
她愣住。
“你叫白堇。你教我寫。”
她想了想,在本子上寫了一個“白”。
他跟著寫。一筆一劃,寫得很慢。
寫完了,他看著那個字,念:“白。”
她又寫“堇”。
這個字難寫。她寫了好幾遍,纔像個樣子。他跟著寫,寫歪了,重來,又寫歪了,再重來。
寫了十幾遍,總算像個字了。
他看著那兩個字,念:“白堇。我孃的名。”
她把本子合上,放回他手裡。
他搖頭:“給你的。你留著。以後天天寫字。”
她握著那個本子,看著封麵上的花。
花是紅的,印得粗糙,但在她眼裡,比啥都好看。
那天夜裡,陳征睡了。她坐在燈下,翻開那個本子,一筆一劃寫字。
先寫陳征。再寫征兒。再寫白堇。
寫了滿滿一頁。
她看著那些字,一個個,歪歪扭扭,但都是她寫的。
她把本子合上,壓在枕頭底下。
躺下時,她摸到枕邊那個小布包。裡頭有那張紙條,有陳征畫的爹,有他寫的第一張字。
她摸了摸,閉上眼。
日子還那樣過。
淩晨四點起來掃街。七點回家做飯。八點去被服廠領活。晌午吃飯。下午撿廢品。晚上鎖眼到半夜。
但牆上多了三張獎狀。
紅彤彤的,每天進出都能看見。
有時候鎖眼累了,她抬頭看看那三張紙,手就不那麼疼了。
有時候撿廢品翻到天黑,揹簍沉甸甸的,她想想那三張紙,腳就不那麼沉了。
那天馬桂花又來了,看見牆上的獎狀,嘖嘖半天。
“三張了!征兒真行!”
白堇站在旁邊,看著那三張紙,嘴角彎著。
馬桂花看看她,忽然說:“你變了。”
她看馬桂花。
馬桂花說:“以前你臉上冇笑。現在有了。”
她愣住。
馬桂花拍拍她,走了。
她站在那兒,想了半天。
變了嗎?
她不知道。
但她知道,每天早上起來,心裡有個地方是亮的。不是燈,是彆的東西。
那東西叫盼頭。
陳征四年級那年,又拿回一張獎狀。
還是第一名。
白堇把第四張貼上牆。四張並排,半麵牆都紅了。
陳征站她旁邊,仰頭看。
“娘,等我攢夠一牆,咱換個大的。”
她低頭看他。
他比去年又高了,快到她肩膀了。臉還是黑黑的,但眼睛更亮了。
她點頭。
他又說:“娘,等我考上初中,去縣裡念。縣裡學校好。”
她愣住。
縣裡。
離這兒三十裡地。
他走了,她一個人?
她看著他。
他等著她回答。
她想了想,點頭。
他高興了,跑出去玩了。
她站在牆前,看著那四張獎狀,看了很久。
那天夜裡,她鎖眼鎖到很晚。
燈油耗下去一截,手疼得捏不住針。她冇停。
她得攢錢。攢錢供他上初中,上高中,上大學。
讓他走得遠遠的。離開這破窯洞,離開這縣城,離開這些苦日子。
手疼就疼吧。
值。
那年冬天,陳征拿回第五張獎狀。
三好學生。
白堇把第五張貼上牆。五張並排,紅彤彤一片,土牆都快蓋滿了。
陳征站她旁邊,忽然說:“娘,我教你認這些獎狀上的字。”
她看他。
他從第一張開始指,一個字一個字念。
“陳、征、同、學,在、一、九、九、五、年、度,第、一、學、期,被、評、為、進、步、獎。”
唸完第一張,念第二張。
“三、好、學、生。”
唸完第二張,念第三張。
“第、一、名。”
一張一張,唸到第五張。
唸完了,他回頭看她。
“娘,記住了不?”
她點頭。其實冇全記住,但她記住了最重要的那個:陳征。
她的征兒。
他指著牆上那些紅紙說:“這些都是我的。也都是你的。”
她看著他。
“你掙來的,我念出來的。咱倆的。”
她蹲下,把他摟進懷裡。
窗外飄起雪。細碎的,一小片一小片,落在窯洞口,落在菜地裡。
屋裡暖著。
灶膛裡火還紅著。鍋裡的糊咕嘟咕嘟響。
牆上五張獎狀,紅得像火。
她摟著他,忽然想起那年剛來時,這窯洞空的,冷的,啥也冇有。
現在有了。
有他。有獎狀。有盼頭。
她在他耳邊,喉嚨裡發出一點聲音。
不是字。但陳征聽懂了。
是笑。
是那種從心裡頭笑出來的,輕輕的,暖暖的。
他摟緊她。
“娘,等我長大,給你蓋新房子。磚的。牆上貼滿獎狀。”
她點頭。
窗外的雪越下越大,把整個黃土坡都蓋成了白的。
但窯洞裡,紅彤彤一片。
日子還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