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2章 白堇的日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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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堇的鬧鐘是雞叫。
不對,她冇鬧鐘。是雞叫。坡下馬桂花家的公雞,每天淩晨四點,準時扯嗓子。頭一聲,白堇就睜開眼。
天還黑著。
她摸黑坐起來,摸到衣裳,穿上。陳征還在睡,蜷成小小一團,呼吸均勻。她把被角掖了掖,下炕。
出門前,她回頭看一眼。炕上那團黑影冇動。
她彎腰,把破鞋套上腳,推開門。
外頭涼。秋天的淩晨,露水重,草葉子上亮晶晶的。她走過菜地,那幾棵小白菜長得正好,葉子黑黢黢的,看不清。她摸了一把,濕漉漉的。
下坡。
坡路不好走,她熟,閉著眼都能下。腳踩在黃土上,沙沙響。走到坡底,拐上街,街燈亮著幾盞,昏黃昏黃的,照不了多遠。
她往街東頭走。
掃街的活是馬桂花介紹的。街道辦要人,淩晨掃,天亮前掃完,一個月十五塊。馬桂花說,你起得早,能乾。她就去了。
街不長,從東頭到西頭,二裡地。她負責東邊這一段,從供銷社門口到被服廠牆根。
掃帚靠在供銷社後牆。她走過去,拿起來,掂了掂。竹掃帚,比她人高,沉。
開掃。
唰——唰——唰——
掃帚劃過地麵,帶起塵土和落葉。秋天葉子多,楊樹葉子,槐樹葉子,一夜落一層。她掃成一堆,再掃成堆,一堆一堆,排成行。
街上冇人。偶爾有輛板車經過,拉菜的,拉糞的,車軲轆吱呀吱呀響。趕車的看她一眼,過去了。
掃到被服廠牆根,她停下來,喘口氣。
天邊開始泛白。灰濛濛的,透著點亮。
她把最後一堆葉子撮進筐,倒在街邊的垃圾堆上。掃帚放回原處,拍拍身上的土,往回走。
走到家,天亮了。
陳征醒了,坐在褥子上揉眼睛。看見她進來,喊:“娘!”
她點頭,去生火。
灶膛裡昨晚埋了火種,扒開,添把柴,吹兩下,火苗就躥起來。鍋坐上,添水,下苞穀糝子。這是陳征的早飯。
粥熬著,她去收菜。小白菜長得好,她掐了幾棵嫩的,用井水洗了。井在坡下,打水得走一段。她挑著桶下去,打上來,挑回來,肩膀壓得生疼。
洗完菜,切碎,拌點鹽,就是菜。
粥好了,她盛一碗,端給陳征。他接過去,埋頭喝。喝完,抹抹嘴,背上書包。
“娘,我走了。”
她點頭,送他到門口。
他跑下坡,跑幾步,回頭揮揮手。她站著看,看他跑遠,拐過彎,看不見了。
七點二十。
她進屋,把自己的那份粥喝了。喝完洗碗,洗鍋,收拾利索。然後從炕底下拿出那個布包,裡頭是鎖眼的活。
被服廠八點開門,她得去領活。
八點整,她站在被服廠門口。
門開了,女工們陸續進去。胖女人坐在門房裡,麵前堆著一筐半成品。看見她,招招手。
“來了?”
她點頭。
胖女人從筐裡數出二十件,遞給她。二十件,一件四個釦眼,八十個釦眼。按她現在的速度,半天能乾完。
她接過,彎彎腰,往外走。
“下午來交。”胖女人在後頭喊。
她點頭。
回窯洞,她開始鎖眼。
坐褥子上,把布攤開,針捏好,一個一個鎖。鎖眼這活,她乾了幾年了,閉著眼都能鎖。針進去,出來,繞三圈,收針。一個釦眼,眨眼工夫。
手指上的繭又厚了一層,摸東西冇感覺,但捏針穩得很。
太陽慢慢升高,從門簾縫照進來,照在她手上,照在布上。她低著頭,一針一針,冇停。
鎖到晌午,八十個釦眼鎖完了。
她把活疊好,放一邊。起身,去生火做飯。
陳征中午在學校吃,她一個人,簡單。剩粥熱熱,就著鹹菜,一頓。
吃完,她背上揹簍,出門。
下午撿廢品。
垃圾場在城邊,走半個時辰。她走得快,揹簍在背上一顛一顛。路是土路,坑坑窪窪,她繞過水坑,踩實了走。
垃圾場到了。
一股臭味衝過來。她習慣了,皺皺眉,往裡走。
垃圾堆成山,高的矮的,什麼都有。爛布,廢紙,玻璃瓶,鐵皮罐,破鞋爛襪,還有死貓死狗。蒼蠅嗡嗡響,一團一團的,趕都趕不走。
她開始翻。
先翻廢紙。報紙,書本,紙箱子,都要。壓扁了,塞進揹簍。再翻玻璃瓶。綠的,棕的,白的,都要。瓶口不能破,破了不收。她一個個看,破的扔一邊,好的放揹簍。
鐵皮難找。罐頭盒,油漆桶,鐵絲,都要。她翻得仔細,看見發亮的,就撿起來看看。
翻到太陽偏西,揹簍滿了。
她直起腰,捶捶背,往回走。
走到收購站,把廢品過了秤。老李頭稱完,數出幾張毛票,遞給她。
“今天不少。”
她接過來,數了數。三毛八。
她把錢塞進貼身口袋,往回走。
到家,天快黑了。
陳征已經回來了,趴在炕沿上寫作業。聽見她進來,抬頭喊:“娘!”
她點頭,放下揹簍,去生火。
晚上這頓得好好做。陳征正長身體,不能老喝糊糊。她有時買點豆腐,有時買點菜,有時買塊肉——肉貴,捨不得,十天半月買一回。
今天冇買肉,買了塊豆腐。她把豆腐切成小塊,用油煎了,加點鹽,噴香。
陳征聞見香味,跑過來蹲灶邊看。
“娘,啥時候能吃?”
她指指鍋,意思快了。
他蹲著等,眼巴巴的。
飯好了。她盛一碗,給他。他接過去,埋頭吃。豆腐燙,他吹吹,再塞嘴裡。吃完一碗,又盛一碗。
她看著,嘴角彎彎的。
吃完飯,他繼續寫作業。她收拾碗筷,洗碗,洗鍋。
收拾完,點上煤油燈,她開始晚上的活。
鎖眼。
下午領的活,晚上得鎖出來。明天一早還得去掃街,不能耽誤。
她坐褥子上,把燈挪近些,一針一針鎖。針尖在布上走,細細密密,一個釦眼接一個釦眼。
陳征寫完作業,趴旁邊看。看一會兒,困了,頭一點一點。
她推推他,讓他去睡。
他爬上炕,鑽進被子,一會兒就睡著了。
她繼續鎖。
夜深了。外頭靜下來,偶爾有狗叫,叫幾聲,又停了。燈油耗得很快,她省著用,把燈芯撥小點,光暗了,但還能看見。
鎖到後半夜,手疼了。
不是針紮的。是累的。手指頭僵了,攥不住針,得使勁才能捏住。她停下來,把手放在嘴邊哈口氣,搓搓,再繼續。
窗紙泛白的時候,二十件活鎖完了。
她數了數,八十個釦眼,一個不差。她把活疊好,放在一邊,吹了燈,躺下。
陳征翻個身,滾進她懷裡。她摟著他,閉上眼。
睡不了多久。雞一叫,又得起來。
日子就這麼過。
一天一天,一月一月。
春天,她掃街,掃落葉,掃柳絮。夏天,天不亮就熱,她掃得滿頭汗,用袖子擦。秋天,葉子落個不停,掃完一遍,回頭又是一層。冬天,手凍裂了,口子一道一道,她纏上布條,繼續掃。
掃完街,回家做飯。送走陳征,去領活。領完活,鎖眼。鎖到晌午,做飯吃。吃完,去垃圾場。翻到天黑,回來,賣廢品,做飯,鎖眼到半夜。
周而複始。
那天,馬桂花來串門,看她蹲在門口鎖眼,手指頭纏著布條,布條上洇出血。
“你這手……”馬桂花皺眉,“歇歇吧。”
她搖頭,繼續鎖。
馬桂花歎氣,坐旁邊,看她鎖了一會兒,忽然說:“你一個月能掙多少?”
她想了想,伸出兩根手指,又伸出三根。二十多塊,不到三十。
掃街十五塊,鎖眼七八塊,廢品五六塊。加起來二十多,好的時候三十。
“夠花不?”
她點頭。夠。省著花,夠。
馬桂花看著她,忽然說:“你就不想歇一天?”
她愣住。
歇一天?
她想了想,搖頭。
歇一天,少掙一塊多。一塊多,夠陳征吃好幾頓。
馬桂花不說了,站起來,拍拍屁股走了。
她繼續鎖眼。
那天晚上,陳征寫完作業,趴在旁邊看她鎖。
看了一會兒,忽然問:“娘,你累不?”
她手停了停。
她看著他。七歲的孩子,臉黑黑的,眼睛亮亮的,盯著她。
她搖頭。
陳征不信,繼續盯著她。
她又搖頭,指指他,指指自己胸口,比劃:不累。看見你,就不累。
陳征看懂了。
他趴過來,抱住她的胳膊。
“娘,等我長大了,掙錢給你。你就不用這麼累了。”
她摸摸他的頭。
煤油燈的火苗一跳一跳,照在他臉上。
她低下頭,繼續鎖眼。
日子還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