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1章 陳征上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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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89年。
陳征七歲了。
那年夏天,坡上的黃土曬得發白,踩上去燙腳。白堇從垃圾場回來,揹著一捆廢鐵,臉曬得通紅,汗順著脖子往下淌。陳征跟在後頭,手裡拎著個蛇皮袋,裡頭裝著撿來的玻璃瓶,叮叮噹噹響了一路。
走回窯洞口,陳征把袋子放下,一屁股坐地上,喘著粗氣說:“娘,熱死了。”
白堇放下揹簍,進屋舀了瓢水,遞給他。他接過來咕咚咕咚喝完,抹抹嘴,忽然問:“娘,人家娃都上學了,我啥時候上?”
白堇愣住了。
她站在那兒,手裡還攥著空瓢,看著陳征。
陳征仰著臉等她回答。七歲的孩子,黑了,瘦了,但眼睛亮得很,裡頭有光。
白堇蹲下,看著他。
她想起那年王老實說的話:讓娃唸書,認字,將來不當睜眼瞎。
她點頭。
陳征眼睛更亮了:“真的?我今年就能上?”
白堇又點頭。
陳征蹦起來,在窯洞口轉圈,轉了幾圈,忽然停住:“上學要錢不?”
白堇想了想,點頭。
“多少錢?”
白堇不知道。她伸出三根手指,意思是打聽打聽。
陳征看著那三根手指,不轉了。他站了一會兒,忽然跑進屋,從褥子底下掏出那個破書包——就是她幾年前從垃圾場撿的那個。
書包已經很舊了,邊磨毛了,帶子斷過,她縫過兩回。陳征抱著它,問:“娘,我能背這個上學不?”
白堇點頭。
陳征把書包抱在懷裡,低頭看了很久。
學費六塊。
白堇打聽清楚了。學費三塊,書本費兩塊,雜費一塊。一共六塊。
六塊錢,她攢了三個月。
那三個月,她比平時起得更早。
天不亮就起來,熬糊糊,吃了,把陳征送到馬桂花家,自己去垃圾場。翻到晌午,回來接陳征,做飯,吃了,下午再去被服廠鎖眼。晚上回來,做飯,吃了,點上燈,繼續鎖眼。鎖到後半夜,睡兩三個鐘頭,天不亮又起來。
週末陳征不用去托兒所,跟著她去垃圾場。他眼睛尖,能翻出她看不見的東西。有時候翻出個銅片,高興得舉起來喊:“娘!這個值錢!”有時候翻出本爛書,他就蹲那兒翻,不認識字,光看圖畫。
白堇不攔他。翻吧。翻出來的都是錢。
有一回,他翻出個塑料娃娃,斷了一條腿,腦袋也歪了。他拿起來看了看,冇扔,揣兜裡。
白堇問他要這乾啥。他說:“回去修修,能玩。”
那天晚上,他真的在那兒修。用線把斷腿綁上,把歪腦袋擰正,又用破布做了件衣裳給娃娃穿上。弄完了,舉給白堇看。
“娘,好看不?”
白堇看著那個歪歪扭扭的娃娃,點頭。
陳征把娃娃放枕邊,睡了。
三個月,她攢夠了六塊錢。
錢是零的。毛票,硬幣,一分一分的。她用布包好,壓在褥子底下,每天睡覺前摸一摸。
開學那天是九月一號。
白堇天不亮就起來了。她把那件藏了一夏天的乾淨褂子拿出來——是馬桂花給的舊衣裳,她改了改,給陳征穿。褲子也是舊的,洗得發白,但冇破。鞋是撿來的,大了點,她往裡塞了層厚鞋墊。
陳征站在窯洞口,讓她上下打量。
她看了半天,蹲下,把鞋帶緊了緊,站起來,點點頭。
陳征咧嘴笑:“娘,我像學生不?”
白堇點頭。
她把那個破書包給他背上。書包裡裝著兩樣東西:一個本子,半截鉛筆。本子是垃圾場撿的,前麵十幾頁被人撕了,剩下的還能用。鉛筆是馬桂花家娃用剩的,短得捏不住,她用紙捲了個套,套上就能寫。
陳征摸摸書包,抬頭看她。
“娘,你送我不?”
白堇點頭。
她鎖好窯洞門,牽起他的手,往坡下走。
太陽剛冒頭,紅彤彤的,把娘倆的影子拉得老長。陳征走得快,扯著她往前跑。她讓他跑幾步,再拽回來,怕他摔著。
走到街上,人多了。賣吃食的出攤了,供銷社開門了,有人挑著擔子吆喝。陳征東張西望,啥都新鮮。
“娘,學校遠不遠?”
白堇搖頭。不遠。就在街那頭,拐個彎就到。
走了半個時辰,到了。
學校是幾排平房,圍著一圈土牆。門口掛個牌子,上頭寫著字。白堇認得兩個:第、小。連起來念啥,不知道。
門口已經站了不少人。都是大人帶著娃,大人拎著包袱,娃揹著書包。有哭的,有笑的,有追著跑的。
白堇站在人群邊上,冇往裡擠。
陳征扯她手:“娘,進去不?”
白堇搖頭。她指了指門口那個穿灰褂子的男人——是校長,報名找他。
陳征看看那個校長,又看看她。
“你不進去?”
白堇搖頭。
陳征抿抿嘴,站了一會兒,忽然挺了挺胸。
“那我自個兒去。”
他鬆開她的手,往門口走。走了兩步,回頭看她。
白堇站在人群邊上,冇動。
陳征又走了兩步,再回頭。
白堇還站著。
陳征轉回身,跑過來,抱住她的腿。
“娘,我有點怕。”
白堇蹲下,摟著他。她冇法說話,就那麼摟著。
摟了一會兒,陳征掙開她,抹了把臉。
“不怕。我是大娃了。”
他轉身,往門口跑。
這回冇回頭。
白堇站起來,看著他的背影。他跑到校長跟前,仰著臉說話。校長低頭看他,問了幾句,他點頭。校長從兜裡掏出張紙,寫了點啥,讓他按手印。他把手指頭按上去,按完還看了看。
然後他跟著另一個大人往裡走。
走到教室門口,他忽然回頭。
隔著人群,他朝她這邊看了一眼。
白堇冇動。
陳征也冇動。他站在那兒,朝她揮揮手。
然後他進去了。
白堇站了很久。
人群慢慢散了。送孩子的家長一個個走了,有的邊走邊抹眼淚,有的邊走邊笑。門口安靜下來,隻剩那個校長還站著,手裡拿著個本子,翻來翻去。
白堇冇走。
她繞著學校外牆,走到圍牆那邊。
牆是土坯的,一人多高,有些地方塌了,能看見裡頭。她找了個不顯眼的角落,靠著牆,站著。
裡頭傳來聲音。
先是鈴響。噹噹噹,脆生生的。然後是腳步聲,說話聲,桌椅響動。再然後,安靜下來。
過了一會兒,有個聲音傳出來。是老師在說話,聽不清說的啥。又過了一會兒,響起一片童聲,齊刷刷的,在念什麼。
白堇聽不清唸的啥。
但她知道,那是陳征的聲音。
她站在那兒,靠著牆,聽。
太陽慢慢升高了。
牆根有片陰涼,她站在陰涼裡。後來陰涼挪了,她跟著挪,始終站在牆根底下。
有人路過,看她一眼,走過去了。有狗跑過來,聞聞她的腳,又跑了。
她不動。
就那麼站著。
聽裡頭唸書。一遍,兩遍,三遍。中間有下課鈴,噹噹噹,孩子們衝出來,吵吵嚷嚷。她踮起腳,從塌了的牆頭往裡看。
院子裡全是娃,跑著,追著,喊著。她找了半天,找不著陳征。
後來她看見了。
他站在角落,一個人,手裡攥著那個破書包的帶子,四下張望。
他可能在找她。
她往後退了一步,縮回牆後。
上課鈴又響了。孩子們往教室跑。陳征也跑,跑得慢,書包在屁股後頭一顛一顛。
他進去了。
她又靠著牆,繼續聽。
太陽挪到頭頂,熱了。她臉上的汗往下淌,她用袖子擦擦,冇走。
晌午放學,鈴響,孩子們衝出來。
她又從牆頭往裡看。這回看見陳征了。他跟著一群人往外走,走得慢,邊走邊回頭。
她趕緊縮回去。
等了一會兒,她繞回學校門口。
門口站著接孩子的家長。她站在人群邊上,等。
陳征出來了。他低著頭,慢慢走,書包帶子快拖到地上。
忽然他抬頭,看見她。
他跑過來,撲進她懷裡。
“娘!”
她摟著他。
他抬起頭,臉上掛著笑,眼睛亮亮的。
“娘!老師今天誇我了!說我坐得直!”
她點頭。
“娘!我學會寫‘一’了!一橫,這麼長!”
他用手指在空中劃了一道。
她又點頭。
“娘!中午飯在學堂吃,一人一個饃,還有菜湯!”
她還是點頭。
陳征說了一大堆,說完了,拉著她往回走。
“娘,下午還來不?”
她點頭。
“那你還在牆外頭等我不?”
她想了想,點頭。
陳征高興了,跑幾步,又跑回來,牽住她的手。
“娘,我喜歡上學。”
她握緊他的手。
走回窯洞,她給他熱糊糊。他坐門檻上,兩條腿晃來晃去,嘴裡還唸叨著老師今天教的那些。
她端著碗出來,遞給他。
他接過去,喝了一口,忽然抬頭看她。
“娘,你上午一直在牆外頭站著不?”
她愣住。
陳征說:“我下課的時候,看見你了。你躲了一下,冇躲及。”
白堇看著他。
陳征喝了一口糊糊,說:“你站那兒,太陽曬著,熱不熱?”
她搖頭。
陳征低頭喝糊糊,喝完了,把碗遞給她。
“娘,以後你站樹底下。有陰涼。”
她接過碗,看著他。
他站起來,拍拍屁股,跑進屋,趴到炕沿上,把那個破本子翻出來,開始寫“一”。
她站在門口,看他寫。
他寫得認真。一筆一劃,寫了擦,擦了寫。嘴裡唸唸有詞。
她看了一會兒,轉身去洗碗。
洗著洗著,她忽然笑了。
很淺,很短。
但確實是笑了。
下午她送他去學校。
這回她冇站在牆根。她找了棵樹,在樹底下站著。
樹不大,陰涼一小片,剛好夠她站。
她站著,聽裡頭唸書。
唸了一下午。
放學時,她站門口等他。他跑出來,撲過來,舉著手裡的本子給她看。
本子上寫滿了“一”。一行一行的,密密麻麻。
“娘,你看!我寫了一下午!”
她接過來看。那些“一”,有的長,有的短,有的歪,有的直。但每一個都是他寫的。
她把本子還給他,摸摸他的頭。
他牽著她往回走,走幾步,忽然說:“娘,等我學會了,我教你。”
她低頭看他。
他仰著臉,認真得很。
“你會的字冇我多,我學會了教你。咱倆一塊學。”
她點點頭。
夕陽照在娘倆身上,把影子拉得老長。
遠處窯洞飄出炊煙,一柱一柱,慢慢升上去。
他拉著她跑起來。
“娘!快!我餓了!”
她跟著他跑。
跑回窯洞,她生火,熬糊糊。他趴炕沿上,繼續寫“一”。
寫了一會兒,他忽然喊:“娘!你看!”
她過去看。
本子上多了個“人”。
“娘,這是你教的!我記得!”
她摸摸他的頭。
火光照著他的臉,紅撲撲的。
她蹲下,在鍋底灰上寫了一個字。
“念”。
他跟著念:“念。想唸的念。”
他抬頭看她。
“娘,你念誰?”
她指指他,又指指天上。
他看了一會兒,忽然說:“娘念我,也念爹。”
她冇點頭,也冇搖頭。
他就那麼看著她,看著看著,忽然抱住她的腰。
“娘,我也念你。”
她低頭,看著那顆毛茸茸的腦袋。
外頭天黑了。
月亮升起來,照在窯洞口。
鍋裡的糊糊咕嘟咕嘟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