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0章 爹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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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征五歲了。
五歲的小孩跑起來像陣風。白堇在窯洞口洗衣裳,一抬頭,人冇影了。再過一會兒,坡下傳來他的喊聲:“娘——你看我抓的!”
她站起來,看見陳征從坡下往上跑,手裡舉著個東西。跑近了,是隻螞蚱,綠油油的,在他指間蹬腿。
“娘,給你!”
她把螞蚱接過來,看了看,放他手心。陳征捧著,蹲地上研究,螞蚱蹦一下,他跟著蹦一下,滿坡追。
白堇看著,嘴角彎起來。
被服廠的活她還在做。鎖眼越來越快,一天能鎖七八百個。手指上的繭厚得像層殼,摸東西冇感覺,但捏針穩得很。
胖女人升她當了組長。管五六個人,多五塊錢。她不要,擺擺手。胖女人說不是白給的,要她教新手鎖眼。她想了想,點頭了。
窯洞變了樣。
門口種的那片菜地大了,小白菜、韭菜、蔥,綠油油一片。牆根碼著廢品——廢紙、鐵皮、玻璃瓶,攢多了賣。洞裡添了個小櫃子,是垃圾場撿的,修了修,能裝東西。炕上鋪的褥子厚了,是馬桂花給的舊棉絮,白堇重新彈過,軟和。
陳征有自己的枕頭。是白堇用破布縫的,裡頭裝的是蕎麥皮,馬桂花家換的。他枕著睡覺,說香。
那天傍晚,白堇在洞裡教陳征認字。
煤油燈擱在小櫃子上,火苗一跳一跳。陳征趴炕沿,手裡捏根樹枝,麵前攤著塊木板——板子是垃圾場撿的,刨平了,刷層鍋底灰,乾了就能寫字。
白堇用手指在板子上寫了個“人”。
陳征看著,學她寫。樹枝在板子上劃,歪歪扭扭,但能看出來是個人。
“娘,這個啥?”
白堇指指他,又指指自己。
陳征想了想:“人?”
白堇點頭。
陳征高興了,又寫一遍。這回寫得好點,兩個腿不一邊長了,但大體像個人。
白堇又寫了個“大”。
陳征跟著寫,寫完問:“這是娘?”
白堇搖頭,指指天,又張開胳膊,比劃大的意思。
陳征想了半天:“大是多大?像爺爺那麼大?”
白堇點頭。
陳征低頭,又在板子上寫,寫完了,忽然問:“娘,我爹呢?”
白堇手停了。
陳征抬頭看她。五歲的孩子,眼睛亮亮的,裡頭有問號。
“人家都有爹。鐵蛋有爹,小軍有爹。我爹呢?”
白堇看著他,冇動。
煤油燈的火苗一跳一跳,照著她的臉。她臉上冇表情,但眼眶有點紅。
她慢慢抬起手,指指頭頂。
陳征順著她手指看。洞頂是土,黑乎乎的,啥也冇有。
他再看白堇。
白堇又指指天。
陳征愣了一會兒,忽然明白了。
“我爹在天上?”
白堇點頭。
“他死了?”
白堇又點頭。
陳征低下頭,看著板子上那個歪歪扭扭的“人”。看了很久。
然後他抬起頭,說:“那他看得見我不?”
白堇想了想,點頭。
陳征笑了,朝頭頂揮揮手:“爹!我五歲了!我會寫字了!”
白堇彆過臉,用袖子擦眼角。
陳征冇看見,他已經低頭繼續寫了。寫完“人”,寫“大”,寫完“大”,問:“娘,還有啥字?”
白堇坐過來,在板子上又寫了個“天”。
陳征跟著寫,寫完抬頭看洞頂。
“天。我爹住的地方。”
那天夜裡,陳征躺褥子上,翻來覆去睡不著。
白堇躺他旁邊,冇動。
過了很久,陳征小聲問:“娘,我爹長啥樣?”
白堇睜著眼,看著洞頂那條裂縫。
她想起陳青海。想起他在黑鬆驛土屋裡給她洗腳,想起他在沙地上寫“雲雀”,想起他最後一次出門,回頭看她那一眼。
她用手在空中比劃。
高。壯。黑。愛笑。
陳征看不見,但他感覺到了。
“像爺爺不?”
白堇想了想。王老實矮,瘦,佝僂。陳青海高,壯,腰板直。
她搖頭。
陳征又問:“那他喜歡我不?”
白堇翻身,把他摟進懷裡。
她點頭。用力點頭。
陳征趴在她懷裡,小聲說:“我也想他喜歡我。”
白堇把他摟得更緊。
外頭月亮升起來,照在窯洞口。菜地裡的蟲子叫,吱吱吱,一陣一陣。
陳征睡著了。
白堇冇睡。
她睜著眼,看著洞頂那條裂縫。月光從那兒漏進來,細細一線,照在對麵牆上。
她想起陳青海寫的那張紙條。八個字。白堇。征兒。等我回。
紙條在她貼身小布包裡,和那三百塊放在一起。
她摸了摸胸口,那塊硬硬的還在。
然後她閉上眼。
第二天,陳征起來就趴到木板前頭,寫昨天學的三個字。
人,大,天。
寫完給白堇看。白堇點頭,又教他寫“地”。
陳征問:“地為啥跟天放一塊?”
白堇比劃:天在上,地在下。人站在中間。
陳征想了想,點頭:“就像我站這兒,上頭是天,下頭是地。”
白堇又點頭。
陳征低頭寫“地”,寫得認真。寫完,他忽然說:“娘,我爹在天上看著咱,咱在地裡過日子,對不對?”
白堇愣住。
陳征已經跑去玩了。
白堇看著他的背影,站了很久。
從那天起,陳征認字認得更起勁了。
每天傍晚,不用白堇叫,他自己趴到木板前頭,等著學新字。學了新的,複習舊的。寫完了,拿給白堇看,讓她點頭。
認的字越來越多。
人、大、天、地、日、月、山、水、火、土。
白堇教的都是陳青山當年教她的那些。一筆一劃,一個一個。她記得的不多,但夠用。
陳征問:“娘,你咋認得這麼多字?”
白堇比劃:有人教的。
“誰教的?”
白堇指指天。
陳征明白了:“我爹教的?”
白堇點頭。
陳征看著板子上的字,忽然說:“那我得好好學。這是爹教你的,你再教我,等於爹也在教我。”
白堇摸摸他的頭。
那天晚上,陳征寫了很久。寫完今天的,把以前學的也複習一遍。邊寫邊念,念得認真。
白堇坐旁邊,看他寫。煤油燈的火苗一跳一跳,照著他的臉。他低著頭,小嘴抿著,手指捏著樹枝,一筆一劃。
她忽然想起那年陳青海教她寫字時的樣子。
也是晚上。也是油燈下。他用樹枝在地上劃,她蹲在旁邊看。他寫一個,她跟著寫一個。寫錯了,他握住她的手,帶她重新寫。
那雙手粗糙,溫暖,有力。
她低頭看自己的手。
手指上全是繭,硬得像樹皮。那雙手握過她的人,已經不在了。
但她教出來的字,還在。
在陳征手裡。
有一天,陳征從托兒所回來,進門就問:“娘,人家都有姓。我姓啥?”
白堇看著他。
“鐵蛋姓馬,小軍姓劉。我姓啥?”
白堇在地上寫了一個字。
陳征蹲下看。
那個字他認得。陳。
“我姓陳?”
白堇點頭。
“陳征。陳征就是我?”
白堇又點頭。
陳征站起來,跑到門口,朝外頭喊:“我姓陳!我叫陳征!”
坡下有人路過,抬頭看他。他不管,繼續喊。
喊夠了,跑回來,趴白堇腿上。
“娘,那你姓啥?”
白堇愣住。
她姓啥?
她想起很小的時候,有人喊她白堇。後來冇人喊了。啞巴,喪門星,白虎星。都是她的名。
她在地上寫了一個字。
白。
陳征念:“白。白啥?”
白堇指指自己。
“你姓白?那你叫白啥?”
白堇想了想,寫了個“堇”字。這個字她認得,但寫不好。寫了好幾遍,纔像個樣子。
陳征盯著看半天,念不出來。
“娘,這字念啥?”
白堇搖頭。她也不知念啥。隻知道是她的名。
陳征說:“那咱倆,一個陳,一個白。合起來叫啥?”
白堇不知道。
陳征自己想:“叫陳白?不好聽。白陳?也不好聽。”
他想了一會兒,放棄了,跑去玩了。
白堇蹲在那兒,看著地上那兩個字。
陳。白。
她用手指描了一遍。
描完,站起來,繼續洗衣裳。
日子一天天過。
陳征越長越高。褲子又短了,膝蓋那兒磨出洞。白堇把舊衣裳改改,接一截,接著穿。
鞋也小了。腳趾頭頂出來,走路頂得疼。白堇去垃圾場翻,翻出一雙半舊的,洗洗乾淨,給他穿。大了,塞點破布,湊合。
陳征不嫌。穿著大鞋滿坡跑,跑掉了,回頭撿起來,再套上。
那天傍晚,陳征跑回來,手裡攥著張紙。
“娘!你看!”
白堇接過來看。紙上畫著個人,歪歪扭扭,但能看出來是個男人。旁邊寫著兩個字:爹。
陳征說:“我今天在托兒所畫的。老師讓畫家裡人。我畫了爹。”
白堇看著那張畫。
畫上的人站著,張著胳膊,像要抱誰。
陳征指著畫說:“我爹在天上,我畫他站著,這樣能看見我。”
白堇蹲下,摟著他。
陳征趴在她肩上,小聲說:“娘,我想爹能抱抱我。”
白堇喉嚨發緊。
她拍他的背。一下一下,慢慢的。
陳征趴了一會兒,忽然說:“冇事。娘抱我也一樣。”
他掙開她,跑出去玩了。
白堇還蹲在那兒。
手裡攥著那張畫,看了很久。
晚上,她把那張畫疊好,放進貼身小布包裡。
和那張紙條放在一起。
紙條上寫著:白堇。征兒。等我回。
畫上畫著:一個張著胳膊的男人。
她把布包塞回胸口,躺下。
陳征已經睡著了。
她側過身,看著他的臉。五歲了,眉眼長開了點,有點像陳青海。
她伸出手,輕輕摸他的臉。
軟軟的,熱熱的。
他動了動,翻個身,繼續睡。
她躺平,望著洞頂。
月光從裂縫漏進來,細細一線。
她閉上眼。
第二天,陳征起來就問:“娘,今天學啥字?”
白堇想了想,在地上寫了一個字。
念。
陳征跟著念:“念。啥意思?”
白堇指指自己的心口,又指指天上的方向。
陳征看了一會兒,忽然說:“想唸的念?”
白堇點頭。
陳征低頭,在地上寫。寫完了,抬頭看天。
“爹,我念你。”
他跑開了。
白堇站在那兒,看著地上那個歪歪扭扭的字。
念。
她用手指描了一遍。
描完,抬頭看天。
天藍藍的,飄著幾片雲。
她冇說話。
但心裡,也唸了一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