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9章 找到固定活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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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堇找到活計了。
是馬桂花介紹的。
那天馬桂花過來串門,看她蹲在窯洞口縫衣裳。陳征的褲子又破了,膝蓋那兒磨出個大洞,她正拿塊舊布往上補。針腳細細密密,歪是歪點,但結實。
馬桂花看了會兒,忽然說:“你這針線還行啊。”
白堇抬頭看她。
馬桂花說:“街東頭被服廠,要人鎖釦眼。計件的,一個半分錢。你要不去試試?”
白堇愣住。
她被服廠在哪都不知道。鎖釦眼是啥也不懂。
馬桂花說:“明天我帶你去。行不行的,試試看。”
第二天一早,白堇跟馬桂花去了被服廠。
廠子不大,幾間平房,門口掛個牌子。進去是一排縫紉機,嘎達嘎達響,女工們低著頭乾活。空氣裡飄著布屑和機油味。
管事的女人四十來歲,胖,臉上冇笑。她看看白堇,又看看馬桂花。
“啞巴?”
馬桂花點頭。
“做過衣裳冇?”
白堇搖頭。
胖女人皺眉:“鎖釦眼會不?”
白堇又搖頭。
胖女人不耐煩了:“啥都不會來乾啥?當這兒是學堂?”
馬桂花趕緊說:“她學得快。你讓她試試,不行再說。”
胖女人看看白堇,又看看門外蹲著玩的陳征。陳征正拿根樹枝在地上劃,劃得專心。
她歎口氣,從旁邊筐裡拿出件半成品褂子,又遞過針線。
“看著。鎖一個釦眼,從這邊下去,那邊上來,繞三圈,收針。會不?”
白堇盯著她的手,眼都不眨。
胖女人鎖完一個,把褂子推過來:“試試。”
白堇接過針。
手是抖的。
針尖對準釦眼邊,刺進去,拉出來。繞第一圈,歪了。她拆了重來。第二圈,還是歪。再拆。
胖女人看著,冇說話。
白堇額上滲出細汗。她低著頭,手指微微發抖,但一下一下,冇停。
第五遍,勉強像個樣子了。
胖女人拿起來看了看,放下。
“一天能做多少?”
白堇不知道。她抬頭,眼神茫然。
胖女人說:“一個半分錢。手腳快的,一天能鎖五六百個。你剛開始,不指望。拿回去練,練熟了再來。”
她從筐裡又翻出幾件廢品,塞給白堇。
“這些練手。鎖完了拿來我看。”
白堇接過那堆布,彎了彎腰。
馬桂花在旁邊笑:“我就說她行。”
胖女人冇笑,擺擺手:“走吧走吧。”
白堇抱著那堆布,牽著陳征,走了。
回窯洞的路上,陳征問:“娘,你有活了?”
白堇點頭。
陳征高興了:“有活就能掙錢?掙錢就能買糖?”
白堇想了想,點頭。
陳征蹦起來,跑前跑後,嘴裡喊著:“買糖!買糖!”
白堇看著他的背影,嘴角彎了彎。
回到窯洞,她就開始練。
坐褥子上,就著門簾縫漏進來的光,一針一針鎖。鎖一個,看看,拆了。再鎖一個,看看,還是歪。再拆。
手越來越穩。針腳越來越齊。
天黑了,她點上煤油燈——煤油是跟馬桂花借的,說好還。燈芯細細的,火苗一跳一跳,照著她低著的頭和專注的手。
陳征趴在旁邊看,看一會兒困了,頭一點一點。她把他抱到褥子上,蓋好,繼續鎖。
鎖到後半夜,手疼了。
手指頭被針紮了好幾下,血珠子冒出來,她用嘴嘬嘬,接著鎖。
天快亮時,她鎖完一件。
拿起來看,釦眼整整齊齊一排,像一隊小兵站那兒。
她看了很久。
然後她躺下,摟著陳征,睡了。
第三天,她去找胖女人。
胖女人接過那件褂子,翻來覆去看了看,又看看她。
“練了幾天?”
白堇伸三根手指。
胖女人冇說話,從筐裡拿出件新的,遞給她。
“這件鎖完,我給你算錢。”
白堇接過,彎了彎腰。
從那天起,她天天去被服廠領活。
早上把陳征送到馬桂花家,跟鐵蛋玩,她去廠裡乾活。晌午回來接他,做飯,吃了,下午再送過去。晚上回來,點著燈繼續乾。
鎖眼越來越快。
第一天,鎖了一百個。第二天,一百五。第三天,二百。
胖女人看她交上來的活,眼神有點不一樣了。
“練得挺快。”
白堇低著頭,不說話。
一個月後,她一天能鎖四百個。
四百個,半分錢一個,就是兩塊錢。
兩塊錢。
她攥著那兩張皺巴巴的票子,站廠門口,站了很久。
陳征跑過來,扯她衣角:“娘,掙了?”
她低頭看他,把錢給他看。
陳征不認識錢,但他認識孃的表情。他抱住她的腿,仰臉笑。
“娘,買糖!”
那天她買了三塊糖。陳征兩塊,她一塊。
陳征把糖含在嘴裡,腮幫子鼓一個包。他含了一會兒,吐出來,用糖紙包好,揣兜裡。
白堇看他。
他說:“留著明天吃。”
白堇摸摸他的頭。
日子就這麼過。
每天早上,天不亮起來,熬糊糊,吃了,送陳征去馬桂花家。然後去廠裡,坐到縫紉機前,鎖眼,鎖眼,鎖眼。中午接陳征,做飯,吃了,再送過去。下午繼續鎖眼。晚上接回來,做飯,吃了,點上燈,繼續鎖眼。
鎖到手指頭髮僵,鎖到眼睛發澀,鎖到陳征趴在她腿上睡著。
她把陳征抱到褥子上,蓋好,自己繼續鎖。
鎖到後半夜,實在撐不住了,才躺下。
睡不了幾個鐘頭,天又亮了。
手指磨出繭子。
先是疼。針紮的地方腫起來,一碰就疼。後來起泡,泡破了,流黃水。再後來,泡消了,皮變厚了,硬硬的,摸上去像樹皮。
她看那些繭,看了很久。
然後用手指摸摸陳征的臉。陳征被摸醒了,眯著眼看她。
“娘,乾啥?”
她搖頭。
陳征翻個身,又睡了。
她繼續鎖眼。
那天廠裡來了個新人。
年輕,二十出頭,紮兩條辮子,說話聲大。她坐在白堇旁邊,看她鎖眼,看了半天。
“你鎖得真快。”
白堇冇抬頭。
“一天能鎖多少個?”
白堇伸五根手指。
五百。
那姑娘瞪大眼:“五百?我一上午才鎖八十個!”
白堇冇說話。
姑娘湊近些,壓低聲音:“聽說你是啞巴?”
白堇點頭。
姑娘愣了愣,忽然說:“啞巴好。省得跟人吵架。”
白堇看她一眼。
姑娘嘿嘿笑,繼續低頭鎖眼。
中午吃飯的時候,姑娘湊過來,遞給她半個饃。
“吃。”
白堇搖頭。
姑娘硬塞她手裡:“客氣啥。我飯量大,帶的多了。”
白堇接過饃,掰一半,給陳征——陳征跟著她來廠裡,蹲門口玩。陳征接過去,幾口就吞了。
姑娘看著,問:“你兒子?”
白堇點頭。
“幾歲了?”
白堇伸三根手指。
姑娘說:“三歲?該上學前班了。街那頭有個托兒所,一個月兩塊。送那兒去,你就不用帶著他到處跑了。”
白堇愣住。
她不知道啥是托兒所。
姑娘說:“就是幫你看孩子的。早上送去,晚上接回來。管一頓午飯。”
白堇聽著,冇說話。
晚上回去,她想了很久。
第二天,她去找那個托兒所。
在街那頭,兩間平房,院子裡有幾個孩子在跑。管事的女人四十來歲,胖,笑眯眯的,看著麵善。
白堇比劃半天,那女人才明白。
“你想把娃送這兒?”
白堇點頭。
“一個月兩塊,管一頓午飯。早上七點送,晚上六點接。”
白堇又點頭。
女人看看她,又看看她身後牽著的陳征。
“行。明天送來吧。”
白堇彎了彎腰。
回去的路上,陳征問:“娘,那是哪兒?”
白堇比劃:以後你去那兒,跟小朋友玩。
陳征愣住:“你不帶我?”
白堇搖頭。
陳征嘴癟了:“我不去。我跟你。”
白堇蹲下,看著他。
她冇法說話。她就那麼看著他。
陳征被她看得低下頭,小聲說:“那你去接我?”
白堇點頭。
陳征想了想,說:“那你早點接。”
白堇又點頭。
第一天送托兒所,陳征哭了。
抱著她的腿不放,哭得撕心裂肺。白堇蹲下,摟著他,拍他背。拍了好久,他總算不哭了,抽抽搭搭跟那胖女人進去了。
白堇站在門口,聽見他在裡頭喊“娘——娘——”,喊得一聲比一聲遠。
她轉身走了。
走幾步,又回頭。門關著,看不見。
她咬咬牙,往廠裡去。
那天鎖眼,她鎖得比平時快。
手不停,眼不看,就盯著那個針眼,一針一針,鎖了拆,拆了鎖。
中午吃飯時,她冇胃口。饃咬了兩口,咽不下去。
她跑去托兒所。
扒著門縫往裡看。院子裡,陳征正跟個小孩蹲地上挖土,挖得專心。臉上掛著淚痕,但冇哭了。
她看了一會兒,悄悄走了。
下午鎖眼,手順了。
傍晚去接,陳征撲過來抱住她,說:“娘,我今天挖了個大坑!”
她抱起他,親了親他腦門。
陳征摟著她脖子,嘰嘰喳喳說了一路。說那個小朋友叫小軍,說胖奶奶給吃饃,說下午睡午覺有人尿床了。
她聽著,嘴角彎著。
日子一天天過。
鎖眼,接娃,做飯,鎖眼。
手指上的繭越來越厚,摸上去硬邦邦的。有時候繭裂了口子,疼,她用布條纏上,繼續鎖。
一個月下來,她能鎖六百個了。
六百個,三塊錢。
胖女人看她交上來的數,點點頭,多給了五毛。
“獎金。乾得不錯。”
白堇接過錢,彎了彎腰。
那天回去,她買了斤肉。
肉是五花三層,肥的白的,瘦的紅的。她切成小塊,燉了一鍋。陳征蹲灶邊看著,眼睛都不眨。肉香飄出來,他吸鼻子,口水流下來。
肉燉好了,她盛一碗,端給陳征。
陳征埋頭吃,吃了半碗,抬頭問她:“娘,你咋不吃?”
她比劃:娘不餓。
陳征看看她,從碗裡夾了塊最大的,遞到她嘴邊。
“吃。”
她張嘴接了。
肉在嘴裡化開,油汪汪的,香。
她看著陳征,眼睛有點潮。
陳征已經低頭繼續吃了。
晚上,陳征睡了。
她坐在褥子上,把那三百塊錢拿出來,又數了一遍。
三百塊,一分冇動。加上這幾個月攢的,有三十多塊了。
她把錢疊好,塞回褥子底下。
躺下時,她忽然想起那年王老實給她看那三百塊時的樣子。
他蹲在門檻上,把那捲錢遞給她,說:“攢著。將來給娃唸書。”
她閉上眼。
外頭月亮升起來,照在窯洞口。那幾棵小白菜長得正好,葉子綠油油的,在月光下泛著光。
風從門簾縫鑽進來,涼涼的,帶著泥土味。
她睡著了。
夢裡,她看見王老實蹲在門口抽菸,看見陳征在他身邊跑,看見窯洞門口那兩棵南瓜苗,長高了,開花了,結出黃澄澄的瓜。
她嘴角動了動。
天亮時,陳征把她推醒。
“娘,起來!今天要早去!”
她睜開眼,看見陳征穿戴整齊,站在褥子邊等她。
她坐起來,摸摸他的頭。
外頭太陽剛冒頭,紅彤彤的。
她起來,生火,熬糊糊。
新的一天又開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