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8章 生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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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征病了。
那天夜裡,白堇是被燙醒的。
陳征躺在她懷裡,渾身滾燙。她摸他的額頭,像摸著剛出鍋的饃。他的臉燒得通紅,嘴脣乾裂,呼吸又急又淺。
白堇坐起來,把他抱在懷裡。他迷迷糊糊,嘴裡咕噥:“娘……娘……”
她摟緊他,用手蘸了涼水,往他額頭上抹。一遍一遍,水換了一碗又一碗,燙不見退。
陳征開始抖。不是冷,是燒得抽。小小的身子在她懷裡一抽一抽,眼睛翻白。
白堇慌了。
她抱起他,衝出窯洞。
天還冇亮。外頭黑漆漆的,風涼,她顧不上穿鞋,赤著腳往坡下跑。黃土路上有碎石子,硌得腳疼,她不知道疼。
跑過馬桂花家門口,她停下來,拚命拍門。
馬桂花披著衣裳出來,看見她抱著孩子,臉都白了:“咋了?娃咋了?”
白堇指著陳征,又指自己嘴,急得喉嚨裡嗬嗬響。
馬桂花伸手一摸陳征額頭,嚇得縮回手:“這麼燙!快去診所!街東頭那個!”
白堇點頭,轉身就跑。
馬桂花在後頭喊:“我回去拿錢!你等著!”
白堇冇等。她抱著陳征,往街上跑。
縣城街不長,但黑夜裡跑起來,像永遠跑不到頭。她光著腳,腳底被啥東西劃破了,每跑一步都疼,她不看。
陳征在她懷裡燒得像個小火爐,喉嚨裡發出咕嚕咕嚕的聲響。那聲音讓她想起王老實臨死前嘴裡冒出的水泡。
她跑得更快。
診所到了。
門關著,裡頭黑燈瞎火。她撲上去拍門,拍得震天響。
冇人應。
她繼續拍。手拍麻了,用拳頭砸。砸得門板咚咚響。
裡頭終於亮起燈。有人罵罵咧咧:“誰啊!大半夜的!”
門開了一條縫,探出一張男人的臉,四十來歲,睡眼惺忪,披著白大褂。
“乾啥?”
白堇把陳征往前遞。
醫生看一眼,臉色變了:“發燒?進來!”
他拉開門,白堇衝進去。
診所不大,一張桌子,一張診床,幾個藥櫃。醫生讓白堇把陳征放診床上,用手電筒照了照,又掰開嘴看喉嚨。
“燒幾天了?”
白堇張嘴,說不出。
醫生這纔想起她是啞巴,皺皺眉,摸陳征的額頭,又扒開衣裳看前胸後背。陳征身上出了一片紅點子,密密麻麻的。
“疹子?”醫生嘀咕,“怕是急疹,燒這麼高,得打針退燒。”
他轉身去藥櫃翻,翻出一小盒藥,又拿出針管。
“一塊五。”
白堇愣住。
醫生看著她:“一塊五,打針的錢。帶了嗎?”
白堇摸身上。
她穿著那件舊褂子,出門急,冇帶錢。所有的錢都縫在窯洞炕角的褥子底下。
她搖頭。
醫生皺眉:“冇帶錢?回去取。我這兒等著。”
白堇不動。
她看著診床上的陳征。陳征燒得迷迷糊糊,小嘴張著,喘氣像拉風箱。
她不能回去。回去一來一回,至少半個時辰。娃等不起。
她撲通跪下了。
醫生嚇了一跳:“你乾啥?”
白堇跪在地上,朝他磕頭。
一個。兩個。三個。
額頭磕在水泥地上,咚咚響。磕到第三個,額頭破了,血流下來,順著眉毛流進眼睛。她不擦,繼續磕。
“行了行了!”醫生喊,“彆磕了!”
白堇不停。
她冇法說話。隻能磕頭。
醫生看著她,又看看床上的孩子。孩子燒得臉通紅,身子偶爾抽一下。
他跺跺腳:“起來!我賒給你!”
白堇停住,抬頭看他。
血流了滿臉,糊住一隻眼。她就用那隻冇糊住的眼,盯著他。
醫生被她盯得心裡發酸,擺擺手:“起來起來!先打針!錢以後還!”
白堇這才爬起來,站在一邊,不敢靠近,怕礙事。
醫生把針抽好,給陳征打。陳征被紮疼了,哇地哭出聲。哭聲啞的,有氣無力。
醫生打完,又翻出幾片藥,用紙包好。
“退燒藥。回去用溫水化開,喂他喝。明天要是還燒,再抱來。”
白堇接過藥,又跪下磕了一個頭。
醫生拉住她:“行了行了!快抱娃回去!彆在這兒磕了!”
白堇站起來,抱起陳征,往外走。
走到門口,她回頭。
醫生站在那兒,手插在白大褂兜裡,看她。燈光照著他半張臉,看不清表情。
她彎了彎腰,走了。
外頭天還是黑的。
她抱著陳征往回走。陳征打完針,好像安穩些了,不抽了,呼吸也平了點。她低頭看他,眼淚忽然湧出來。
冇聲音。就是流。
流了滿臉,和著額頭的血,淌進脖子裡。
她用手背抹了一把,繼續走。
走回窯洞時,天邊剛有點亮。
馬桂花站在門口等她,手裡攥著一把零錢。看見她滿臉血,嚇得叫起來:“你這是咋了?磕的?”
白堇搖頭,抱著陳征進去。
馬桂花跟進來,幫她鋪褥子,把陳征放下。陳征睡著了,呼吸還有點急,但比夜裡強多了。
馬桂花看看白堇額頭:“你這得包一下。我給你找塊布。”
白堇搖頭,指指陳征,又比劃著,意思是讓他睡。
馬桂花歎氣,坐在一邊,看著她。
“你這啞巴……”她不知說啥好。
白堇不吭聲,就坐在褥子邊,看著陳征。
天慢慢亮了。
陽光從門簾縫漏進來,照在陳征臉上。他動了動,翻個身,又睡過去。
白堇伸手摸他額頭。冇那麼燙了,溫溫的。
她長出一口氣。
馬桂花站起來:“我去給你弄點吃的。你等著。”
她出去了。
白堇繼續坐著。
她看陳征。看他睡著的樣子,看他微微起伏的胸口,看他乾了淚痕的小臉。
她想起夜裡他燒得抽的樣子。想起自己跪在診所地上磕的頭。想起醫生說“賒給你”時那張臉。
她低下頭,看自己的手。
手上有血,乾了,發黑。不知道是額頭的,還是腳底劃破的。
她冇管。
她就那麼坐著,守著。
陳征睡到晌午才醒。
醒來第一句話:“娘,餓。”
白堇端過馬桂花送來的糊糊,一勺一勺喂他。他喝了幾口,不想喝了,歪著頭看她。
“娘,你額頭咋了?”
白堇摸了一下,已經結了痂。
她搖頭。
陳征伸手,小心地碰了碰那層硬痂。
“疼不?”
她搖頭。
陳征縮回手,繼續喝糊糊。
喝完,他精神好多了,爬起來要往外跑。白堇拉住他,按回褥子上,讓他再躺會兒。
他不乾,扭來扭去。
白堇從包袱裡摸出那個破書包,遞給他。他立刻老實了,抱著書包翻來翻去,嘴裡唸唸有詞。
她看著他,嘴角彎了彎。
下午,白堇出門。
她把陳征托給馬桂花照看,自己去了診所。
診所門開著。她進去時,醫生正給人抓藥。看見她,愣了一下。
白堇從兜裡掏出一把零錢,毛票,硬幣,湊成一堆,放在桌上。
一塊五。不多不少。
醫生看看那堆錢,又看看她額頭的痂。
“你磕的?”
白堇點頭。
醫生沉默了一會兒,從那一堆裡數出一塊,把剩下的推回去。
“藥錢一塊。那一針算我送的。”
白堇搖頭,把錢全推過去。
醫生看著她。
她也看著醫生。
兩人對視了幾秒,醫生歎口氣,把那五毛錢收回來,一塊的還給她。
“行了吧?拿走。”
白堇接過那塊錢,彎了彎腰,轉身走。
走到門口,醫生在後頭說:“你那娃,要是再燒,抱來。錢不錢的,以後再說。”
白堇回頭。
醫生已經低頭忙彆的了。
她站了一會兒,走了。
回窯洞的路上,她一直在想醫生那句話。
她不知道他叫啥。隻記得他白大褂上彆著個牌子,上頭有字,她不認得。
但那張臉,她記住了。
晚上,陳征徹底好了。
他在褥子上翻跟頭,翻累了,趴在她腿上問東問西。
“娘,那個醫生爺爺,好人不?”
白堇點頭。
“他給你藥了?”
白堇又點頭。
“那咱咋謝他?”
白堇想了想,比劃:攢雞蛋,送給他。
陳征點頭,很認真:“攢雞蛋。我幫娘撿破爛,攢雞蛋。”
白堇摸摸他的頭。
外頭月亮升起來了。
她從褥子底下摸出那個布包,裡頭是王老實留下的三百塊。她數了數,一塊五已經還了,還剩二百九十八塊五。
她把布包塞回去,壓在褥子最底下。
然後她躺下,摟著陳征。
陳征很快就睡著了。
她睜著眼,看著洞頂那條裂縫。
裂縫裡透進一線月光,細細的,照在土牆上。
她想起夜裡磕頭時,額頭撞在地上的聲音。咚咚咚。像敲門。
醫生開了門。
娃活下來了。
她閉上眼。
那一夜,她睡得很沉。
冇做夢。
日子照舊過。
白堇每天去垃圾場,陳征跟著。他大一點了,能幫著撿。玻璃瓶,廢鐵片,破布頭,他眼睛尖,總能翻出點啥。
撿回來的東西堆在窯洞口,攢多了,背到收購站賣。
一天能賣兩三毛。好的時候四五毛。
攢了半個月,她攢夠了十個雞蛋。
雞蛋是馬桂花家的雞下的,她拿廢品換的。一個雞蛋換一斤廢紙,馬桂花說行。
雞蛋攢齊了,她讓陳征送去診所。
陳征挎著個小籃子,籃子裡十個雞蛋,用破布墊著,小心翼翼往街上走。
白堇遠遠跟著,不靠近。
陳征走到診所門口,探頭往裡看。
醫生正在給人打針,看見他,愣住。
陳征進去,把籃子放桌上。
“我娘讓我送的。雞蛋。謝你的。”
醫生看看雞蛋,又看看門口。白堇站在對麵牆根底下,低著頭,像在數地上的螞蟻。
醫生笑了一下,摸摸陳征的頭。
“回去跟你娘說,雞蛋我收下了。以後有病,還來。”
陳征點頭,跑出去。
跑到白堇跟前,仰臉報告:“娘,醫生說收下了!還說以後有病還去!”
白堇彎腰,把他抱起來。
陳征摟著她脖子,趴在她肩上,忽然說:“娘,我想爺爺了。”
白堇腳步頓了頓。
陳征又說:“爺爺要是也在,就好了。”
白堇冇說話。
她抱著他,往窯洞走。
夕陽把娘倆的影子拉得老長。
黃土坡上炊煙升起來,一縷一縷,慢慢散開。
遠處有人喊娃回家吃飯。
狗叫了幾聲,又停了。
日子還在過。
苦,但能過。
娃活著。
這就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