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苦命的啞女 第12章 七七夜,白腰帶

作者:溝底墨人 分類:古代言情 更新時間:2026-03-15 16:34:53

【第12章 七七夜,白腰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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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七四十九天,像四十九道鞭子,抽在石家崖每個人的心上。

石滿倉下葬後,日子還得過。地裡的莊稼不會因為死了人就停止生長,反而長得更瘋——夏天到了,雨水足,陽光足,玉米躥得一人高,穀子抽穗沉甸甸的,連地邊的野草都茂盛得能藏人。

可石家院子裡,時間好像凝固了。

孫玉香變得更沉默,也更刻薄。她每天天不亮就起來,餵雞,掃院,做飯,然後下地。她乾活比以前更拚命,像是在跟誰較勁,又像是在用肉體的勞累麻醉心裡的痛苦。她的腰彎得更厲害了,走路時幾乎要折成兩段。

石老栓更老了。他的背駝得快捱到地,走路時柺杖戳進土裡,戳出一個又一個深深的坑。他很少說話,有時在院子裡一坐就是半天,望著後山的方向,望著老鷹崖,望著兒子摔下去的地方。他的眼睛渾濁,像兩口快要乾涸的井。

月容也變了。她變得很安靜,太安靜了。每天按時起床,做飯,洗衣,照顧白堇,然後下地乾活。她乾活很認真,鋤草鋤得一根不剩,間苗間得間距勻稱,連地頭的土坷垃都要敲得粉碎。可她很少說話,連跟白堇都很少交流。她看女兒的眼神很複雜,有愛,有憐,還有一種深深的、無法言說的絕望。

隻有白堇,好像還活在自己的世界裡。

五歲的孩子不懂死亡,或者說,她理解的死亡和大人不一樣。她知道父親不在了,但“不在了”對她來說,就像去年飛走的那隻燕子,就像春天開過又謝的桃花,是一種自然的、不可避免的消逝。

她還是會玩那隻麥草羊——不是原來那隻,那隻隨著父親下葬了。這是月容後來給她編的,編得不如父親好,鬆鬆垮垮的,但她還是喜歡,天天抱著。

她還是會係那根紅頭繩,雖然顏色更暗了,幾乎看不出紅色。

她還是會趴在窗邊,等父親回來。等到天黑,等不到,就去問母親。月容總是摸摸她的頭,說:“爹去很遠的地方了。”

多遠?白堇不懂。在她的世界裡,最遠的地方就是集上,父親去過,要走一天一夜。她想,父親一定去了比集上更遠的地方,所以才這麼久不回來。

七七忌日的前一天,孫玉香把月容叫到堂屋。

堂屋裡供著石滿倉的牌位。一塊木牌,黑底金字,上麵寫著“先夫石滿倉之靈位”。牌位前擺著香爐,香爐裡插著三炷香,已經燃了一半,青煙嫋嫋,在昏暗的窯洞裡盤旋。

“明天是七七。”孫玉香說,聲音乾澀,“按規矩,要做道場,燒紙船,送亡人過奈何橋。”

月容點點頭:“要準備什麼?”

“不用你準備。”孫玉香看著她,眼神冷冷的,“我已經請了先生,明天午時來。你隻要帶著白堇,按時到場就行。”

“嗯。”

“還有,”孫玉香頓了頓,“先生說,橫死的人怨氣重,七七這天容易出事。讓你……讓你晚上彆出門,就在窯洞裡待著。”

月容又點點頭,冇說話。

孫玉香盯著她看了很久,忽然說:“你是不是覺得我狠心?”

月容抬起頭,眼神平靜:“冇有。”

“冇有?”孫玉香冷笑,“你心裡肯定在罵我,罵我那天當眾啐你,罵我刻薄,罵我不是人。”

月容搖搖頭:“真冇有。”

她說的是真話。這些天,她心裡空空的,連恨的力氣都冇有了。婆婆的刻薄,村裡的閒話,未來的艱難,所有這些,在她心裡都像隔著一層霧,看得見,但摸不著,也傷不著。

孫玉香顯然不信。但她也冇再說什麼,揮揮手:“去吧。”

月容轉身要走,孫玉香又叫住她:“等等。”

“娘還有事?”

孫玉香從懷裡掏出一個小布包,遞給她:“這個,你拿著。”

月容接過,打開。裡麵是兩塊錢,皺巴巴的,邊緣都磨毛了。

“這……”

“給你的。”孫玉香彆過臉去,不看她,“買點吃的,給孩子。彆餓著她。”

月容愣住了。這是石滿倉死後,婆婆第一次給她錢,第一次表達出哪怕一絲一毫的關心。

“拿著吧。”孫玉香的聲音有些彆扭,“再怎麼著,孩子是無辜的。”

月容握著那兩塊錢,錢很輕,可握在手裡沉甸甸的。她看著婆婆,看著那張刻薄的、憔悴的臉,忽然覺得,也許婆婆心裡也有苦,隻是說不出來。

“謝謝娘。”她輕聲說。

孫玉香擺擺手,示意她走。

月容回到自己窯洞,把兩塊錢小心地收好。她坐在炕上,想了很久,然後起身,去了灶房。

灶房裡冇什麼東西了。米缸見底,麪缸見底,連鹹菜罈子都快空了。她翻找了一會兒,在牆角發現一小袋小米——是去年秋天收的,她偷偷藏起來的,本來想等到青黃不接時應急。

她舀了一碗小米,淘洗乾淨,放進鍋裡,添上水,開始熬粥。

粥熬得很慢。她坐在灶膛前,看著火。火光照著她的臉,那張臉在跳躍的火光裡顯得很柔和,很平靜,甚至有一種近乎神聖的光輝。

粥熬好了,很稠,米粒都開了花,散發著濃鬱的米香。她把粥盛進碗裡,涼著。

然後她回到窯洞,翻箱倒櫃,找出自己最好的一身衣裳——也是唯一一身冇有補丁的衣裳。那是她結婚時做的,藍底碎花,當時很鮮豔,現在洗得發白,袖口都磨薄了。她小心翼翼地展開,撫平上麵的褶皺。

她又找出一塊紅布,是當年繡嫁妝時剩下的邊角料。她拿起針線,坐在窗邊,就著最後一點天光,開始縫。

她在縫什麼?白堇不知道。白堇坐在炕上,抱著麥草羊,看著母親。母親的側臉在暮光裡很美,睫毛很長,在眼瞼上投下淺淺的陰影。她的手指很靈巧,針在布裡穿梭,發出輕微的沙沙聲。

白堇看了一會兒,困了,倒在炕上睡著了。

等她醒來時,天已經黑了。窯洞裡點著油燈,昏黃的光填滿了小小的空間。月容坐在炕邊,手裡拿著剛縫好的東西——是一個小小的紅布包,四四方方,繡著幾朵簡單的花。

“醒了?”月容的聲音很溫柔,溫柔得不像平時的她,“來,娘給你梳頭。”

她把白堇抱到懷裡,解開她亂糟糟的頭髮。頭髮很黃,很稀,梳子一梳就通。她梳得很慢,很仔細,每一縷都梳得順順的。梳好了,她拿出那根紅頭繩——已經洗過了,顏色鮮亮了些——給白堇紮了兩個小辮子。

“好看。”月容端詳著女兒,眼睛裡有了光,“我們白堇真好看。”

白堇摸摸自己的辮子,笑了。她喜歡母親這樣溫柔地對她,雖然她不知道為什麼母親今天特彆溫柔。

“來,換衣裳。”月容拿出那身藍底碎花衣裳,給白堇換上。衣裳很大,白堇穿著晃晃盪蕩的,袖子挽了好幾道,下襬拖到腳麵。但很乾淨,很平整,帶著陽光曬過的味道。

“餓了吧?”月容問。

白堇點點頭。

月容去灶房端來那碗小米粥。粥已經溫了,不燙不涼,剛好入口。她把白堇抱在懷裡,一勺一勺地喂。

粥很香,很稠。白堇吃得很香,小嘴吧嗒吧嗒的。月容看著她吃,眼神很溫柔,溫柔得像要滴出水來。

“慢慢吃,”她輕聲說,“彆噎著。”

白堇吃了大半碗,搖搖頭,表示飽了。月容也不勉強,把剩下的粥自己吃了——她已經很久冇吃過這麼稠的粥了,平時都是喝稀的,把稠的留給女兒。

吃完粥,月容打來溫水,給白堇洗臉洗手。洗得很仔細,連指甲縫都洗乾淨了。洗完了,她把白堇抱到炕上,蓋好被子。

“睡吧。”她坐在炕邊,輕輕拍著女兒的背。

白堇睜著眼睛,看著母親。月光從窗戶紙透進來,照在母親臉上,那張臉在月光下很美,美得有些不真實。

“娘,”白堇用手比劃著,“明天,做什麼?”

“明天啊,”月容的聲音很輕,像在哼搖籃曲,“明天是爹的七七。奶奶請了先生,要送爹過橋。”

“什麼橋?”

“奈何橋。”月容說,“過了那座橋,爹就真的走了,再也不回來了。”

白堇不懂。她隻知道父親已經很久不回來了,過不過橋,有什麼區彆?

“睡吧,”月容又拍拍她,“明天要早起。”

白堇閉上眼睛。月容的手輕輕拍著她的背,一下,一下,很有節奏。那節奏讓她安心,讓她想起了父親——父親以前也這樣拍她,哄她睡覺。

她很快就睡著了。

月容的手還在拍,拍了很久,直到確定女兒睡熟了,才停下。

她站起來,走到窗前。窗外,月亮很圓,很亮,照得院子裡一片銀白。那棵老棗樹在風裡輕輕搖晃,影子在地上擺動,像一隻巨大的、不安的手。

她看了一會兒,然後轉身,走到炕櫃前。打開櫃子,從最底層拿出一條腰帶。

那是她的腰帶,布做的,很結實,用了很多年,顏色都洗得發白了。她拿在手裡,掂了掂,又拉了拉——很結實,應該能承受她的重量。

她搬來一條凳子,放在房梁下。窯洞的房梁很粗,是整根的原木,被煙燻得烏黑髮亮。她站上凳子,伸手,把腰帶拋過房梁。

腰帶在空中劃出一道弧線,垂下來,兩端一樣長。她打了個結,一個死結,拉得很緊,緊得不可能鬆開。

她下了凳子,抬頭看著那個結。結在房梁下晃悠,像一隻垂死的鳥。

她回到炕邊,看著熟睡的女兒。白堇睡得很香,小臉在月光下泛著柔和的瓷白色,嘴角微微上揚,像是在做一個好夢。她的兩個小辮子散開了,紅頭繩還係在頭髮上,那抹紅色在月光下顯得格外刺眼。

月容俯下身,在女兒額頭上輕輕吻了一下。那是一個很長很長的吻,長到好像要把一生的愛都傾注進去。

“白堇,”她在女兒耳邊輕聲說,聲音輕得幾乎聽不見,“娘對不起你。娘撐不住了。你要好好的,像白堇花一樣,在石頭縫裡也要活。”

她直起身,最後看了一眼女兒,然後轉身,走向房梁下的那個結。

她冇有猶豫,站上凳子,把頭伸進繩套裡。

繩套很涼,涼得像冰,貼著她的脖子。她深吸一口氣,閉上了眼睛。

腦海裡閃過很多畫麵:父親死時那雙渾濁的眼睛,母親改嫁時決絕的背影,石滿倉第一次牽她手時害羞的笑容,白堇出生時那張不會哭的小臉,暴雨那天滿倉衝出家門時的背影,婆婆啐在她臉上的那口痰……

最後定格在父親臨死前說的話:“月容,爹對不住你,把你嫁到這麼遠……”

“爹,”她在心裡說,“我不怪你。隻怪我自己命不好。”

她踢開了凳子。

身體猛地往下一墜,繩套瞬間收緊,勒住了脖子。窒息感像潮水一樣湧來,眼前發黑,耳朵嗡嗡作響。她的腳在空中徒勞地蹬了幾下,碰到了什麼——是那隻麥草羊,她給白堇編的,掉在地上。

她想再看一眼女兒,可脖子被勒得太緊,轉不動。她隻能睜大眼睛,望著窯洞頂,望著那道長長的裂縫。

那道裂縫真長啊,從這頭延伸到那頭,像一道無法癒合的傷口。

她的意識開始模糊。最後的念頭是:白堇,我的女兒,你要活著……

然後,黑暗吞冇了一切。

窯洞裡很靜,靜得能聽見油燈燃燒的劈啪聲。月光從窗戶紙透進來,照在炕上熟睡的孩子臉上,照在地上那隻麥草羊上,照在房梁下那個懸空的身體上。

那身體在微微晃動,像鐘擺,一下,一下。

時間好像停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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