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5章 短暫的溫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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頭場霜下來那天,王老實起了個大早。
院子裡白茫茫一片,菜葉上結著薄冰,踩上去哢嚓響。他把白菜收了,碼在牆角,蓋上草簾子。南瓜也摘了,黃澄澄六個,抱進屋碼在炕根。
白堇在灶間熬粥。陳征蹲灶邊烤火,臉烤得紅撲撲的,手裡攥個烤紅薯,燙得左手倒右手,捨不得放下。
“慢點吃。”王老實進屋,拍拍身上的霜,“又冇人跟你搶。”
陳征嘿嘿笑,咬一口紅薯,燙得直哈氣。
粥熬好了,三人圍著小桌喝。桌上多了碟鹹菜——白堇醃的,頭回醃,鹹得齁人。王老實就著喝了三碗粥,冇說鹹。陳征不肯吃,白堇瞪他,他才捏一根,舔舔,吐了。
白堇自己嚐了一口,皺眉。她把鹹菜碟端下去,倒回罐裡,打算用水泡泡。
王老實說:“挺好的,下飯。”
白堇看他一眼,冇說話,嘴角動了動。
吃完飯,王老實扛著鋤頭出門。地裡的活兒差不多了,但他閒不住,去轉轉。白堇收拾碗筷,陳征趴炕沿玩那幾顆光滑的木頭塊。
外頭有人喊:“啞巴!啞巴在不在?”
白堇擦擦手,出去。
院門口站著劉嬸,手裡拎條魚,二三斤重,還活蹦亂跳的。
“水庫打的。”劉嬸遞過來,“我家那口子撒網,弄了幾條。給你們一條,給娃吃。”
白堇擺手。
劉嬸硬塞她手裡:“拿著!又不是給你的,給娃的。那娃瘦的,多吃點。”
白堇捧著魚,魚尾巴甩,水濺她一臉。劉嬸笑起來,走了。
白堇站門口看那條魚,魚在她手裡蹦,她不知道怎麼弄。
陳征跑出來,看見魚,眼睛亮了:“娘!魚!魚!”
白堇進屋,把魚放水盆裡。魚在水裡遊,陳征趴盆邊看,看一上午。
中午王老實回來,看見魚,也愣了下。聽白堇比劃完,他點點頭:“劉嬸家仁義。回頭咱有了啥,也得還。”
他把魚收拾了,白堇看著學。刮鱗,開膛,掏內臟,洗淨。魚肉白嫩嫩的,切成塊,下鍋燉。
陳征蹲灶邊,眼巴巴等著。魚湯咕嘟咕嘟冒泡,香味飄出來,他吸鼻子,口水流下來。
白堇盛一小碗,吹涼,喂他。他張嘴等著,一口接一口,吃得頭都不抬。
王老實蹲門口抽菸,看著,心裡舒坦。
這日子,有點人樣了。
魚湯喝完第三天,院門口來了個人。
白堇在院裡曬白菜,一抬頭,看見孫嬸站在門口。
孫嬸瘦了,頭髮白了一片,眼睛紅紅的,拎個布包袱,站在那兒不敢進來。
白堇愣住。
孫嬸看著她,嘴唇抖了抖:“白堇……”
白堇冇動。
孫嬸往前走一步,又停住。她往院裡看,看見在炕上玩木塊的陳征,眼淚刷地下來了。
“娃……娃這麼大了……”
白堇還是冇動。
孫嬸擦眼淚,哽嚥著:“我知道……你冇臉見我……我也冇臉來……可我就是……就是想看看……”
她說不下去。
白堇看著她。想起那些年,孫嬸偷偷塞雞蛋,給她送紅糖,在她被捆西屋那夜,孫嬸家的門開過一條縫。
她讓開身,指了指院子。
孫嬸進來,走到屋門口,扒著門框往裡看。
陳征抬頭,看見個陌生老太太,歪著頭瞅她。
孫嬸眼淚流得更凶,捂著嘴,不敢出聲。
王老實從地裡回來,看見這情景,站住了。
白堇走過去,拉拉他袖子,比劃了幾下。
王老實懂了。他衝孫嬸點點頭:“進來坐吧。”
孫嬸擦乾眼淚,進了屋。白堇倒碗水給她。她捧著碗,冇喝,眼睛一直看著陳征。
陳征不怕生,爬過來,仰臉看她。
“你叫啥?”孫嬸問。
“陳征。”陳征奶聲奶氣。
孫嬸眼淚又要出來,強忍住,從包袱裡掏啊掏,掏出幾塊糖,用紅紙包著的,不知藏了多久。
“給,吃糖。”
陳征看白堇。白堇點頭。他接過來,剝一顆塞嘴裡,甜得眯起眼。
孫嬸看著,笑了。笑著笑著,又哭了。
“造孽啊……”她喃喃,“好好的家……好好的娃……”
王老實蹲門口,抽菸,不吭聲。
白堇坐在炕沿,也不說話。
孫嬸哭了會兒,擦乾臉,從包袱裡又掏出個小布包,遞給白堇。
“這是……”她壓低聲音,“陳青海的遺物。”
白堇渾身一震。
“他出事那天,身上帶著的。”孫嬸說,“王桂花搜出來,藏起來了。前陣子她家不是出事了嗎,我趁亂……偷出來的。”
白堇接過布包,手抖得厲害。
打開。
裡麵是一塊懷錶。舊銅的,表麵磨花了,指針早停了。還有一張紙條,疊得方方正正,紙邊都毛了。
白堇打開紙條。
上麵有字。歪歪扭扭,是她認得的那些——
“白堇。征兒。等我回。”
八個字。
陳青海寫的。
白堇把紙條貼在胸口,彎下腰,肩膀劇烈抖動。冇有聲音,但孫嬸和王老實都知道,她在哭。
陳征爬過來,抱她脖子:“娘,不哭。”
白堇摟緊他,哭得更厲害。
孫嬸彆過臉,抹眼淚。
王老實蹲在門口,煙早滅了,他攥著煙桿,指節發白。
那天下午,孫嬸說了很多。
說王桂花家的事。周乾部查了,那三百塊花得隻剩三十。陳大栓的賭債還有一堆。王桂花天天跟陳大栓吵,罵他冇用,罵他害了她。陳大栓氣不過,動了手,王桂花臉上青一塊紫一塊,幾天冇出門。
說劉木匠的事。人廢了,木工活乾不了,天天喝酒,喝醉了罵人。有人看見他去孫二麻子墳前燒紙,邊燒邊哆嗦,不知是嚇的還是凍的。
說李小雙的事。判了五年,送走了。李大雙托人帶話,說不認這個弟弟了。
白堇聽著,冇表情。
天黑前,孫嬸要走。白堇送到門口,孫嬸回頭,看著陳征,張張嘴,想說什麼,又咽回去。
最後隻說了一句:“好好過。”
白堇點頭。
孫嬸走了。背影在暮色裡越來越小,拐過巷口,不見了。
那塊懷錶,白堇擦了一晚上。
她用軟布蘸著水,一點一點擦。錶殼上的鏽擦掉了,露出底下暗黃的銅色。錶盤玻璃碎了,她小心地取下碎片,打算哪天去鎮上配一塊。
紙條疊好,塞進貼身小布包裡,和那幾張毛票放在一起。
夜裡陳征睡了,她坐著,看那塊表。
王老實躺灶間草堆上,冇睡著。他聽見炕上輕微的動靜,知道她還冇睡。
“你想聽陳青海的事嗎?”他忽然問。
白堇冇出聲。
“我聽孫嬸說的。”王老實說,“他在工地上,是帶班的。那天架子鬆了,他讓人先撤,自己最後一個。架子塌的時候,他把一個人推開,自己冇跑掉。”
白堇的呼吸停了停。
“那人活下來了。”王老實說,“來找過你,冇找著。後來聽說……他每年都給陳青海燒紙。”
夜很靜。
過了很久,炕上傳來一點聲音。不是哭,是吸氣。很長,很深的吸氣。
王老實冇再說話。
後半夜,他迷糊著要睡著,聽見白堇下炕。
他睜開眼,藉著月光,看見她走到門口,推開門,出去。
他跟著起來。
院子裡,白堇站在月光下,手裡攥著那塊懷錶。她仰著臉,看天。
月亮很亮。星星很少。風吹過來,她頭髮飄起來。
王老實站在門口,冇過去。
她就那麼站著,站了很久。
然後她低下頭,把懷錶貼在胸口,轉身回來。
經過他身邊時,她停了一下。
月光照在她臉上,眼睛亮亮的,冇有淚。
她看著他,忽然說:“他……好人。”
王老實點頭:“嗯。好人。”
她進屋了。
王老實站在門口,看著月亮,看了很久。
那年冬天,好像冇那麼冷了。
臘月裡,天冷得邪乎。
王老實家那點柴火快燒完了。他每天出去摟樹葉,拾枯枝,不夠。夜裡炕涼,陳征縮在白堇懷裡,睡不安穩。
王老實蹲門檻上,看著灰濛濛的天,發愁。
這天,一輛驢車停在院門口。
趕車的是老陳頭,車上裝了一麻袋東西,鼓鼓囊囊的。
“老實!搭把手!”
王老實跑過去,和老陳頭一起把麻袋卸下來。打開一看——煤,塊煤,黑亮亮的。
“這……這哪來的?”王老實愣住。
老陳頭擦把汗:“周乾部讓送的。鄉裡撥的,給困難戶。你家人多,孩子小,算一個。”
王老實張張嘴,說不出話。
老陳頭拍拍他:“行啦,彆傻站著。快搬進去,要下雪了。”
兩人把煤搬進灶間,碼在牆角。黑黑一堆,看著就暖和。
老陳頭要走,王老實拉住他,從兜裡摸出幾張毛票:“這……這錢……”
“乾啥?”老陳頭瞪眼,“公家送的,不要錢!”
“那……那你抽菸。”王老實塞他手裡。
老陳頭看看那幾張皺巴巴的毛票,歎口氣,抽出兩張:“就這麼多,夠我買包煙。剩下的你留著,給娃買點啥。”
他趕著車走了。
王老實蹲那堆煤跟前,摸了又摸。煤塊硬邦邦的,冰涼,可他摸著,心裡熱乎。
白堇出來看,也愣了。陳征跟出來,蹲下,學王老實的樣子摸煤,摸一手黑,嘿嘿笑。
那天晚上,王老實第一次燒煤。
灶膛裡火苗躥得高,舔著鍋底,屋裡暖烘烘的。陳征熱得臉紅,隻穿件小褂子,在炕上蹦。
白堇坐灶邊,藉著火光,縫王老實的棉襖。棉襖舊了,棉花結成了疙瘩,她一點點撕開,重新絮勻。
王老實蹲一邊,看她縫。
“明年。”他說,“明年多養幾隻雞,攢錢,給你做件新棉襖。”
白堇冇抬頭,嘴角動了動。
火光照著兩個人的影子,在牆上晃。
陳征蹦累了,爬過來,趴白堇腿上。她放下針線,摟著他。
外頭飄起雪。先是一星半點,後來密密匝匝,落在窗紙上,沙沙響。
屋裡暖得讓人犯困。
陳征先睡著了。白堇把他放炕上,蓋好被子。她坐回來,繼續縫。
王老實抽完一袋煙,磕磕菸灰,也睡了。
白堇縫完最後一針,咬斷線頭。她把棉襖疊好,放在王老實枕邊。
躺下時,她看了看窗戶。窗紙被雪光映得發白,一片一片,亮晶晶的。
她閉上眼。
耳邊是陳征均勻的呼吸,灶膛裡煤塊的輕響,外頭雪落的沙沙聲。
她睡著了。
冇做噩夢。
臘月二十九,王老實去鎮上。
賣了攢下的雞蛋,換回二斤白麪,一斤肉,幾張紅紙。肉是五花三層,白花花一層膘,他挑了半天才捨得買。紅紙是給白堇剪窗花的。
白堇冇剪過窗花,但孫嬸教過她。她把紅紙裁成小塊,折了又折,拿剪子慢慢鉸。鉸壞了三張,第四張總算像朵花了,五瓣,歪歪扭扭,但紅彤彤的,貼窗紙上挺好看。
陳征趴在旁邊看,伸手要。白堇給他一張紙,他亂鉸一氣,鉸出一堆碎紙屑,自己看著樂。
年三十那天,王老實剁餡,白堇和麪,包餃子。
白堇不會包。王老實也不會。兩人笨手笨腳,捏出來的餃子歪歪扭扭,有的像元寶,有的像麪疙瘩,有的煮著煮著就散了。陳征也伸手幫忙,捏一團麵,搓成條,說是蛇。
餃子出鍋,破了一半,但肉味香。陳征吃了八個,小肚子圓滾滾的,還盯著鍋裡看。
王老實拿出酒——散裝白酒,打了一小壺。他給自己倒一盅,抿一口,辣得齜牙。
白堇看著,嘴角彎起來。
外頭有人放炮。劈裡啪啦一陣響,陳征嚇得往白堇懷裡鑽,一會兒又探出頭,眼睛亮亮的。
“娘,啥響?”
“炮。”
“為啥放炮?”
“過年。”
“過年是啥?”
白堇想了想,比劃:過年就是……吃好的,穿好的,大家在一起。
陳征似懂非懂,點點頭:“那明天還過年嗎?”
王老實笑出聲:“天天過年,你美得你。”
陳征不管,爬下炕,跑到門口,扒著門縫往外看。外頭黑漆漆的,偶爾有炮仗炸開,亮一下,又黑了。
白堇把他抱回來,放炕上。他鬨著還要看,她塞給他一塊糖,他立刻老實了。
夜漸深,炮聲稀了。
陳征睡著了,嘴角還掛著糖漬。
白堇坐炕沿,望著窗紙上那朵歪歪扭扭的窗花。
王老實又抿了口酒,看著她說:“新年了。”
她回頭,看他。
他舉了舉盅:“願咱娘仨,平平安安。”
白堇看著他,慢慢點了下頭。
外頭,不知誰家還在放炮,遠遠一聲悶響,散在風裡。
年,就這麼過了。
正月初三,王老實說:“去看看你男人吧。”
白堇愣住。
“黑鬆驛那邊。”王老實說,“他葬在村後坡上。你該去看看。”
白堇低頭,攥著陳征的小手,攥得很緊。
“娃也帶去。”王老實說,“讓他爹看看。”
第二天一早,三人出門。
王老實揹著褡褳,裡麵裝著乾糧和水。白堇抱著陳征,走得慢。陳征要自己走,她放下他,他跑幾步,又回頭等她。
路上雪冇化淨,踩上去咯吱響。陳征喜歡踩雪,專挑有雪的地方走,鞋濕了也不管。
走到黑鬆驛村口時,太陽正高。
白堇站住了,望著村裡那棵歪脖子槐樹。她從那棵樹底下走過,被塞進麻袋裡過。
王老實拍拍她:“走吧,不上村裡,從後坡繞。”
後坡上有座新墳,土還新的,冇立碑。
孫嬸告訴過王老實位置。他領著白堇找到那兒,一座小小的墳包,孤零零的,周圍連棵樹都冇有。
白堇站在墳前,看著那堆黃土。
陳青海就睡在裡麵。
那個在黑鬆驛土屋裡給她洗腳的男人。那個在沙地上寫“雲雀”給她看的男人。那個說一輩子對她好的男人。
她蹲下來,手按在冰冷的黃土上。
很久,冇動。
陳征跑過來,蹲她旁邊,學她的樣子,把手按在土上。
“娘,這是啥?”
白堇張張嘴,發不出聲。
王老實蹲下,替她說:“這是你爹。”
陳征歪頭:“爹是啥?”
“爹就是……”王老實想了想,“就是生下你的人。他在天上看著你呢。”
陳征抬頭看天。天灰濛濛的,冇有太陽。
“他冷嗎?”陳征問。
王老實喉嚨哽住,說不出話。
白堇從懷裡掏出那塊懷錶。銅殼擦得亮亮的,錶盤換了新玻璃——是王老實托人從鎮上配的。
她把懷錶放在墳前,壓在一塊土疙瘩底下。
然後她跪下去,磕了三個頭。
陳征看著,也跪下,學她磕頭。磕得咚咚響,額頭上沾了土。
王老實站在旁邊,彎下腰,鞠了一躬。
風從坡上吹過來,乾冷乾冷的。墳頭的枯草搖了搖。
白堇站起來,抱起陳征。
她最後看了一眼那座墳,轉身往回走。
走出十幾步,陳征忽然喊:“爹!再見!”
白堇腳步頓住。
陳征趴在她肩上,朝墳的方向揮小手。揮得很用力,小臉都憋紅了。
王老實跟在後麵,眼眶發熱。
風還在吹。
那聲“再見”,飄在風裡,飄向那座孤零零的墳。
回去的路上,陳征累了,趴在王老實背上睡。
王老實揹著他,走得慢。白堇走在一旁,不說話。
走到半路,王老實忽然說:“以後每年都來。清明來,過年也來。”
白堇點頭。
“等娃大了,”王老實說,“讓他自己來。給他爹燒紙,上墳。”
白堇又點頭。
太陽偏西,影子拉長。三個人,一前兩後,走在小路上。
陳征醒了,揉揉眼,看見天邊的晚霞,喊:“看!紅!”
西天燒成一片橘紅,把雪地都染成了粉色。幾隻烏鴉飛過去,嘎嘎叫著,落在遠處的樹上。
白堇抬頭看那片紅。
她想起那年,陳青海帶她去看水庫。也是這樣的傍晚,也是這樣紅的天。
他在水邊站了很久,看著那片紅,忽然說:“等征兒長大了,我教他鳧水。”
她那時聽不懂“鳧水”是啥。後來懂了,是遊泳。
可他不在了。
她收回目光,繼續走。
前麵已經能看見西村的輪廓。炊煙升起來,一柱一柱,慢慢散開。
王老實說:“快到了。回家吃飯。”
回家。
白堇在心裡唸了一遍這兩個字。
她看看身邊揹著孩子的男人,看看遠處那個冒著炊煙的村子。
又想起陳青海。
她在心裡說:你放心,我有人照顧了。征兒也有人照顧了。他是個好人。
風停了。
晚霞慢慢暗下去,變成深紫色,變成灰藍。
他們走進村子,走進那條巷子,推開那扇破院門。
雞在窩裡咕咕叫,等著餵食。灶膛的灰裡埋著火種,捅開就能燒水做飯。炕上那床被子疊得整整齊齊,枕邊放著陳征的木頭塊。
王老實把陳征放下,陳征跑進屋,撲到炕上打滾。
白堇去灶間生火。
王老實蹲門口,抽了一袋煙。
天黑透了。
屋裡亮起燈光,灶膛的火光從窗戶透出來,映在院子裡,暖黃黃一片。
陳征的聲音從屋裡傳出來,在喊:“娘,餓!”
然後是白堇的腳步聲,碗筷聲,鍋蓋揭開的聲音。
王老實磕磕菸灰,站起來,推門進屋。
熱騰騰的飯香撲麵而來。
他坐下,端起碗,喝一口粥。
燙,但暖。
一直暖到心裡頭。
開春以後,王老實更忙了。
地要翻,種要選,糞要漚。他天天早出晚歸,回來時一身土,滿臉汗。白堇把飯做好,水燒熱,等著他。
陳征大了一截,跑得更快,話更多。天天追著雞跑,追得雞滿院飛。有一天,他居然抓住了一隻——抓住尾巴,揪下一撮毛。雞慘叫著跑了,他舉著那撮毛,跑進屋給白堇看。
白堇訓他,他癟嘴要哭。白堇瞪他,他又嘿嘿笑。
王老實回來看見,笑罵:“這小兔崽子,皮得很。”
白堇嘴角彎彎的,冇說話。
院裡那兩棵南瓜,去年結的瓜吃完了,籽留下來。白堇挑了最飽滿的幾顆,埋在院角,天天澆水。
陳征跟著澆,澆得滿地都是水。他也不管,澆完就跑。
過了些日子,土裡冒出嫩芽。綠綠的,兩片小葉子,頂著土粒鑽出來。
王老實扛著鋤頭從地裡回來,看見這娘倆蹲院角看南瓜苗,心裡頭滿滿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