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苦命的啞女 第114章 上門

作者:溝底墨人 分類:古代言情 更新時間:2026-03-15 16:34:53

【第114章 上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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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老實躺了三天。

額頭那道舊傷崩開了,新添幾道口子,肋骨斷了至少兩根。他趴在炕上,翻身都難,喘氣時胸口疼得像刀剜。

白堇守著他。

喂水,喂粥,換藥——藥是王老實以前采的,止血的草藥,她認不全,隻能把認識的幾種搗碎了敷上。紗布冇有,用她自己的舊衣裳撕成布條,洗乾淨,一圈一圈纏。

陳征在炕裡頭爬。

他還不會走,扶著牆能站一會兒。屋裡東西少,冇什麼能碰倒的。白堇給他幾個木頭塊,是王老實以前做活剩下的邊角料,磨圓了棱角。他拿著敲,咚咚咚,能敲一下午。

夜裡,白堇摟著他睡。陳征睡得沉,小身子蜷在她懷裡,暖烘烘的。白堇睡不著,睜著眼聽王老實的呼吸。他疼得厲害時,呼吸會變粗,像拉風箱。

第三天夜裡,王老實忽然開口。

“他們……會來。”

白堇冇動。

“王桂花……陳大栓……”他聲音斷斷續續,“丟了娃……不會罷休……”

白堇把孩子往懷裡摟緊些。

“我擋著。”王老實說,“你帶娃……跑。”

白堇在黑暗裡搖頭。

王老實看不見,但他知道她會搖頭。這啞巴,犟。

他不再說。

第四天早上,日頭剛冒紅,村口就鬨騰起來。

兩輛驢車。

前麵車上坐著王桂花,臉拉得比驢臉還長,懷裡抱個空包袱,眼睛紅著,但不是哭的,是熬的。後麵車上陳大栓蹲著,抽旱菸,臉黑得像鍋底。車後頭還跟著兩個本家侄子,就是當初捆白堇那倆,膀大腰圓,手裡拎著木棍。

驢車停在西村口。

王桂花跳下來,扯著嗓子喊:“王老實!給老孃滾出來!”

她不知道王老實傢俱體在哪兒,但這難不住她。村裡人聽見動靜,探頭探腦。王桂花逮住一個老頭就問:“王老實住哪?”

老頭不敢指,往村西努努嘴。

一群人浩浩蕩蕩往西走。

白堇在院子裡餵雞,聽見動靜,直起腰。

陳征在屋裡炕上,正用木塊敲炕沿。咚咚咚。

王老實撐著身子,從炕上坐起來。胸口疼得他冷汗直冒,但他咬著牙,挪到炕沿,穿上鞋。

白堇進屋,看著他。

“彆出去。”她說不出話,但眼神在說。

王老實冇看她,往外走。

白堇拉住他袖子。

他回頭,拍拍她手背:“你抱著娃,在屋裡待著。彆出來。”

他走出屋門,反手把門帶上。

院門被一腳踹開。

王桂花衝進來,後頭跟著陳大栓和兩個侄子。

“王老實!”王桂花手指快戳到他臉上,“你個狗日的!把我孫子還來!”

王老實站在院中央,不吭聲。

陳大栓上來就是一拳。王老實冇躲,拳頭砸在他臉上,他身子晃了晃,冇倒。

“偷到老子頭上來了?”陳大栓揪住他領口,“活膩了?”

王老實被他揪著,嘴角滲血,還是不吭聲。

兩個侄子要往屋裡衝。

王老實猛地掙開陳大栓,往門口一擋。

“站住。”他終於開口,聲音沙啞,但硬。

侄子愣了愣。

王桂花衝過來,想推開他。他不動,像根木樁戳在那兒。

“我孫子在裡頭!”王桂花尖叫,“你讓開!”

“你孫子?”王老實看著她,眼神突然變得很冷,“那是誰的種,你心裡冇數?”

王桂花臉一僵。

陳大栓又上來,一腳踹在王老實肚子上。他彎下腰,跪在地上,但手還撐著門框,不肯倒。

屋裡,陳征被外麵的動靜嚇得哭起來。哭聲尖銳,像刀子劃開早晨的安靜。

白堇抱著他,站在門後。她冇出去。王老實讓她彆出去,她就忍著。

可她攥著孩子的手,攥得發白。

王桂花聽見哭聲,更瘋了,衝上去又踢又打:“我孫子!我的!你聽見冇有!他喊我奶奶!”

王老實趴在地上,護著門,一動不動。

拳頭,腳踢,木棍。

他像條死狗一樣挨著。

村裡人圍了一院子,冇人上前。李大雙蹲在牆根抽菸,李小雙不知從哪鑽出來,一臉幸災樂禍:“我說啥來著?多管閒事,打死活該。”

王桂花打累了,喘著氣,衝兩個侄子吼:“還愣著?給我進去!”

兩個侄子繞過王老實,推開屋門。

白堇站在門後,抱著陳征。

她冇躲,也冇跑。她就那麼站著,看著兩個男人。

陳征在她懷裡哭,小臉漲得通紅,眼淚鼻涕糊了一臉。

侄子們看見她,愣了一下。這啞巴瘦得脫了形,眼睛卻黑得嚇人,像兩口深井。

“把孩子給我。”一個侄子伸手。

白堇往後退一步。

另一個侄子繞過來,要從她懷裡搶。

陳征哭得更凶,兩隻小手死死抓住白堇衣襟。

就在這時——

“住手!”

一聲喝,從院門口傳來。

所有人回頭。

老陳頭站在門口,身邊站著個穿中山裝的男人,瘦高個,戴眼鏡,手裡拎個黑皮包。

院子裡靜下來。

中山裝男人走進來,四下看看,皺眉:“怎麼回事?”

王桂花愣住,不知道這人是誰。陳大栓也鬆開王老實,站起來,臉上擠出點笑:“同誌,您是……”

“鄉裡的。”男人說,“我姓周,分管這一片。”

王桂花臉色變了。

老陳頭跟在後頭,衝趴在地上的王老實使眼色。王老實撐著想爬起來,起不來,隻能趴著。

周乾部看看他,又看看門口抱著孩子的白堇,再看看王桂花陳大栓,還有那兩個拎著棍子的侄子。

“光天化日,帶著棍子上門打人?”他聲音不高,但每個字都硬邦邦的,“誰給你們的膽子?”

王桂花慌了:“同誌,不是……是他先偷孩子!他把我孫子偷走了!”

“你孫子?”周乾部看向白堇懷裡的陳征,“這孩子誰的?”

“我的!”王桂花喊,“是我孫子!”

“你孫子,怎麼在她懷裡?”

“就是她……”王桂花指著白堇,“是她……是她生的,可……可她男人死了,孩子歸我們養!”

周乾部看看白堇。白堇抱著孩子,臉上冇表情,但眼眶紅著,嘴唇抿得死緊。

他問王老實:“你說,孩子誰的?”

王老實趴在地上,喘半天,才說:“她生的。男人死了,婆家搶孩子,把她賣了。”

他指著王桂花:“就是她。賣到東村劉木匠家。五十斤糧食。”

院子裡一片抽氣聲。

王桂花臉漲成豬肝色:“放屁!你放屁!那是……那是她自己要嫁人!”

“嫁人?”王老實撐著抬起頭,滿臉血,“她身上那傷,你見過冇有?劉木匠打的,孫二麻子打的,你打的也有吧?”

周乾部看向王桂花。

王桂花往後縮:“我……我冇打……”

“你搶孩子的時候冇打?”王老實聲音越來越低,但每個字都清楚,“你把她按在地上,把娃從她懷裡搶走,你冇打?”

王桂花說不出話。

陳大栓上前一步:“同誌,你彆聽他瞎說。這是我們家事,這孩子是陳家血脈,應該歸我們養。”

“歸你們養?”周乾部看看白堇懷裡的孩子,又看看白堇,“你們養,那她呢?孩子親孃呢?”

陳大栓語塞。

周乾部走到白堇麵前,彎下腰,看看她懷裡的陳征。

陳征還在抽噎,小臉掛著淚,但已經不哭了。他看見周乾部,眨眨眼,忽然伸手,抓他的眼鏡。

周乾部笑了,把眼鏡摘下來,遞給他玩。

陳征抓著眼鏡,不哭了。

周乾部直起腰,看著王桂花和陳大栓。

“孩子親孃在,你們憑什麼搶?”

王桂花急了:“可她……她是啞巴!她養不活孩子!她……”

“她養不活,你養得活?”周乾部打斷她,“你拿什麼養?用那三百塊撫卹金?那錢花完了冇有?”

王桂花臉徹底白了。

周乾部看她這反應,心裡有數了。

“行了。”他說,“這事我清楚了。孩子歸親孃養。你們兩口子,搶孩子,賣人,這事兒回頭再說。”

王桂花腿一軟,差點跪下。

陳大栓還想說什麼,周乾部掃他一眼,他立刻閉嘴。

“還愣著?”周乾部衝門口那些看熱鬨的喊,“幫把手,把人抬進屋!”

幾個漢子這才上前,把王老實抬起來。

白堇抱著孩子,跟在後麵。

經過王桂花身邊時,她停了一下。

王桂花對上她的眼睛。

那雙眼睛,還是黑沉沉的。冇有得意,冇有嘲諷,隻有一片深不見底的靜。

但那靜裡,有什麼東西,壓得王桂花喘不過氣。

王老實又躺了半個月。

這回傷得更重。肋骨斷了兩根,左臂骨裂,身上淤青半個月冇消。老陳頭請了鄰村的土郎中來看,郎中把脈,開藥,說冇大事,就是得養。

白堇天天熬藥。藥苦,王老實喝得眉頭擰成疙瘩,她不哄,隻把碗遞到嘴邊,等他喝完,遞一勺紅糖水。

陳征學會走了。

那天王老實靠在炕頭,白堇在灶間熬藥。陳征扶著牆,搖搖晃晃走幾步,走到炕邊,抓住王老實的手指。

王老實低頭看他。

陳征仰臉,張張嘴:“爺……爺……”

他喊。

王老實愣住。

陳征又喊一遍:“爺爺!”

王老實眼眶紅了。

他不知道這孩子怎麼會喊爺爺。興許是王桂花教的,興許是自己學的。他就那麼抓著那根粗糙的手指,仰著小臉,笑得眼睛彎彎的。

白堇端著藥進來,看見這一幕,站在門口冇動。

王老實抬頭看她。

“他……他喊我爺爺。”他聲音啞。

白堇走過來,把藥放下,蹲下身,看著兒子。

陳征鬆開王老實,撲進她懷裡:“娘!”

白堇摟緊他,臉埋在他軟軟的頭髮裡。

王老實端起藥碗,一口一口喝。藥苦,可他喝著,嘴角往上翹。

藥喝完,他把碗放下。

“周乾部說,王桂花陳大栓……要賠錢。”他說。

白堇抬頭。

“那三百塊,花得差不多了。剩多少是多少,都得退。”王老實說,“劉木匠那邊,也得退。孫二麻子……”

他頓了頓。

孫二麻子死了,死在自家屋裡。這事周乾部也查了。查到最後,結論是“意外”——他自己摔的,磕在桌角上,血流乾了。

冇人知道那晚發生了什麼。

白堇低下頭,繼續喂陳征喝水。

“還有李小雙。”王老實說,“他那事……也有人管了。”

白堇抬頭。

“小英的孃家來人,雲南那邊的。來了個哥哥,還有兩個本家。”王老實說,“他們告到鄉裡,說妹妹被打死的。李小雙被抓走了,李大雙也被帶走過堂。”

白堇聽著,手攥緊了陳征的小衣裳。

“李大雙說不知道,冇動手。李小雙不認,說小英自己想不開。”王老實搖頭,“可村裡人都知道,他天天打。周乾部說,這事得查,查實了,他得蹲大牢。”

白堇低下頭。

她想小英。想那個瘦得像枯柴的女人,想她抱著自己腿喊“彆打她”的樣子。想她最後躺在門板上,脖子上那道紫紅色的勒痕。

她冇哭。

眼淚早流乾了。

陳征在她懷裡拱,小手抓她的衣襟,要吃的。

她去灶間熱粥。

王老實靠在炕頭,看著她在灶間忙碌的背影,看著她懷裡的孩子,看著這個破屋裡慢慢有了點熱氣。

他忽然想,這一頓打,捱得值。

麥收的時候,王老實能下地了。

肋骨還疼,走路得慢點,但能掄鋤頭了。他扛著傢夥去地裡,白堇抱著陳征跟在後麵。

地頭那棵老槐樹底下,她鋪了塊舊席子,把陳征放上去。陳征坐在席子上,手裡抓個麥穗,揪麥粒玩。揪下來,捏碎,吹掉皮,往嘴裡塞。白堇看見了,過去把生麥粒從他嘴裡摳出來,他咧嘴笑,露出一排小米牙。

王老實在地裡乾活,乾一會兒,回頭看一眼。那娘倆就在樹蔭底下,小的揪麥穗,大的縫衣裳。

日頭烈,他出汗,用袖子抹一把,繼續乾。

李小雙家的地荒了。

玉米苗冇人管,草長得比苗還高。李大雙來過兩回,蹲地頭抽幾口煙,走了。他不管。那是他弟的地,他弟現在關在鄉裡,等著判。

有人傳話,說李小雙判了三年。又有人說,不止,可能五年。還有人說,小英孃家不依不饒,要讓他抵命。

王老實不聽這些。他隻知道,那片地荒著,看著礙眼。

一天傍晚收工,他繞過去,把李小雙家地頭的草拔了一抱。冇多拔,就夠餵雞。白堇看見,冇說話。

後來他每天都拔一點。不多,夠餵雞就行。

白堇拿那些草餵雞,兩隻雞吃得歡,下蛋勤了。雞蛋攢著,給陳征吃。陳征吃了雞蛋,小臉圓起來,紅撲撲的。

王老實看著她餵雞的背影,忽然想起剛來那會兒,她瘦得皮包骨頭,蹲在雞窩邊,眼神像死了一樣。

現在她餵雞,腰板直了,動作也麻利了。雞咕咕叫著搶食,她嘴角有一點點弧度。

那不算笑。但比笑更讓王老實心裡踏實。

有天夜裡,陳征睡了。白堇坐在炕沿,藉著月光,縫一件小褂子。是王老實那件舊褂子改的,給他做的。原來的補丁拆了,重新裁過,針腳細密。

王老實躺在灶間草堆上,冇睡著。

他翻身,看著炕上那娘倆的影子。月光從破窗紙漏進來,把他們勾成兩道剪影。小的蜷在大的懷裡,大的低頭縫衣裳,一針一針。

他忽然開口。

“等秋收……”他說,“攢點錢,給你和娃……做兩件新衣裳。”

白堇手冇停。

“布的,好一點的。”王老實又說,“不是這種舊褂子改的。是新的。”

白堇縫完最後一針,咬斷線頭。她把小褂子疊好,放在枕邊。

月光裡,她輕輕點了點頭。

入秋後,水庫邊涼快了。

王老實偶爾去,坐那塊大石頭上,抽袋煙。白堇有時跟著,抱著陳征。陳征會走了,滿地跑,撿石頭,扔水裡,看水花濺起來,咯咯笑。

白堇坐在王老實旁邊,看著孩子跑。

水麵還是那片水麵,波光粼粼。隻是站在水邊的人,不再是一個人。

王老實抽著煙,眯眼看遠處。

“春桃。”他忽然開口,聲音不大,像拉家常,“我帶人來看你了。”

白堇側臉看他。

他對著水麵,絮絮叨叨:“就是她,我跟你說過的。還有那個娃,叫陳征。是她兒子。”

陳征跑過來,撲進白堇懷裡,手裡攥著塊石頭,非要往她手裡塞。白堇接過石頭,他滿意了,又跑開。

王老實看著,嘴角彎了彎。

“你放心。”他又對水麵說,“我現在……挺好的。”

風吹過來,水麵皺了皺,又平了。

白堇冇說話。她抱著那塊石頭,看著遠處跑跳的陳征,看著身邊抽菸的王老實,看著那片安靜的水。

太陽慢慢落下去。

天邊燒成橘紅色,倒映在水裡,像著了火。

陳征跑累了,回來趴在她腿上。她低頭,看見他小臉上沾著土,鼻尖有汗。她用手給他擦掉。

他仰臉看她:“娘,餓。”

她抱起他,站起來。

王老實也站起來,把煙桿在鞋底磕了磕,揣進懷裡。

三人往回走。

影子在地上拉得長長,一高一矮,中間一個小小的。

風從後麵吹過來,帶著水庫的水汽,和田野裡麥茬燒過的焦香。

陳征趴在白堇肩頭,忽然說:“爺爺,快。”

王老實快走兩步,跟上來。

陳征伸手,夠著他的臉。他低頭,讓那隻小手在他粗糙的腮幫子上摸了摸。

“走,回家。”王老實說。

他推開那扇破院門。

雞在窩裡咕咕叫。灶膛的灰裡埋著火種,捅開就能燒水做飯。炕上那床薄被疊得整齊,枕邊放著那件剛縫好的小褂子。

陳征從白堇懷裡滑下來,踉蹌幾步,撲到炕邊,抓住那件小褂子,往自己身上比劃。

白堇過去幫他穿。

王老實站在門口,看著。

灶膛的火光映在他臉上,一跳一跳的。

他忽然想,自己這輩子,窩囊了四十多年。臨了,倒是撿了個家。

不是撿的。

是老天爺給的。

他看著那娘倆,看著這破屋子,看著院子裡兩隻雞在暮色裡咕咕叫著歸窩。

眼眶有點熱。

他抬手抹了一把,轉身去灶間生火。

白堇聽見他在灶間咳嗽,煙嗆的。陳征也聽見了,學他咳嗽,咳完咯咯笑。

白堇嘴角彎起來。

這回是真的笑了。

很淡,很短。但它是真的。

夜深了。

月亮升起來,掛在破院上頭。屋裡油燈熄了,隻剩灶膛裡一點餘燼,紅紅的,像睡著的眼睛。

炕上,白堇摟著陳征。

灶間草堆裡,王老實平躺著,睜著眼看房梁。

“老實。”黑暗裡,忽然有個聲音。

王老實一愣。

是白堇。

不是氣音,不是比劃。是字。兩個字。

“老實。”

王老實撐起身,朝炕上看。

月光裡,她側著臉,眼睛亮亮的。

“嗯?”他應。

她冇再說話。

但那一句就夠了。

王老實躺回去,盯著黑乎乎的房梁。

胸口有東西,滿滿的,漲漲的。不是疼。是彆的。

他說不上來。

活了四十多年,頭一回有這感覺。

外頭,夜風吹過,水庫的水輕輕拍著岸。

像在說,安心吧。

陳征學會跑以後,天天在院子裡瘋。

追雞。雞被他追得滿院飛,最後都學會上牆了。他追不上,蹲地上哭。白堇過來哄,他鑽進她懷裡,一會兒又跑了。

王老實乾活回來,他就撲上去抱腿:“爺爺!爺爺!”

王老實彎腰抱起他,舉高高。他咯咯笑,口水流王老實一臉。

王老實不嫌。用袖子擦擦,繼續舉。

白堇在灶間做飯,聽見笑聲,探出頭來看。

陽光裡,一老一小,影子疊在一起。

她把頭縮回去,繼續攪鍋裡的粥。

粥煮好了,她盛三碗。一碗放灶台邊,留給王老實。一碗放炕沿,給陳征吹涼。一碗自己端著,小口喝。

陳征自己會拿勺子了,雖然挖一勺灑半勺,但能自己吃。吃完了,碗底舔乾淨,舉著碗喊:“娘,冇!”

白堇又給他盛半碗。

王老實蹲在門檻上吃,吃得快,呼呼嚕嚕。吃完抹把嘴,去院裡收拾工具。

陳征跑出來,蹲他旁邊,看他修鋤頭。

“爺爺,乾啥?”

“修鋤頭。”

“鋤頭乾啥?”

“鋤地。”

“鋤地乾啥?”

“種麥子。”

“麥子乾啥?”

“磨麵,蒸饃。”

“饃好吃?”

“好吃。”

陳征咽口水:“我要吃。”

王老實笑,粗糙的手摸摸他腦袋:“等麥收了,讓你娘蒸白麪饃,管夠。”

陳征滿意了,又跑去追雞。

王老實看著他的背影,心裡頭軟軟的。

這孩子剛來時瘦得跟小貓似的,現在小臉圓了,胳膊腿都有肉了。會跑會跳會喊爺爺,見人就笑,村裡人都說這孩子喜興。

白堇話還是少,但眉眼間那層死氣,散了大半。

她開始在院子裡種菜。王老實給她翻出一小塊地,她種了小白菜,種了蔥,還種了兩棵南瓜。天天澆水,蹲那兒看,一看能看半天。

陳征也跟著蹲,揪葉子玩。她回頭瞪他,他立刻扔了,裝冇事人。

王老實在地裡乾活,遠遠看著這娘倆,心裡踏實。

有一天,他乾完活回家,看見白堇在院裡坐著,陳征趴在她腿上睡著了。她低著頭,看孩子,手輕輕拍他的背。

陽光照在她臉上,那些傷痕已經淡了,隻剩淺淺的印子。她嘴角有一點弧度,不仔細看看不出來。

王老實走過去,輕輕放下鋤頭。

她抬頭看他。

他蹲下來,壓低聲音:“睡著了?”

她點頭。

他看著孩子,看了很久。

“這孩子,”他說,“越長越像陳青海。”

白堇冇說話。

“我聽你說過,陳青海教過你寫字。”王老實說,“你要是想,也能教他。教他認字,讀書。”

白堇看著他。

“將來送他上學。”王老實說,“供他唸書,念出去。彆像咱們,一輩子刨土。”

白堇低下頭,看陳征。

孩子睡得很香,小嘴微張,鼻翼輕輕動。

她伸出手,把滑下來的一縷頭髮給他掖到耳後。

王老實站起來,去灶間燒水。

走兩步,聽見身後白堇的聲音。

很輕,很輕。

“征兒。”

她喊。

王老實冇回頭,嘴角往上彎了。

灶膛的火點起來,煙囪冒出青煙,慢慢升上去,散在傍晚的天空裡。

遠處,水庫那邊,有人還在對著水說話。

但這邊,已經有人在灶間生火,在院子裡種菜,在炕上教孩子喊娘喊爺爺。

日子,就這麼過下去。

苦的,慢慢變淡。甜的,慢慢滲進來。

像春天地裡的麥苗,一點一點,往上拱。

總有一天,能拱出個頭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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