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3章 抱走陳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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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征。
這就是陳征。
他比上次遠遠看見時長大了些。臉圓了,皮膚白了點,頭髮黑黑的。撥浪鼓敲累了,他抬頭,張張嘴。
“奶……奶……”
他喊奶奶。
不是娘。
王老實眼眶一熱。
他推開門,輕輕走進去。
孩子看見他,愣住。烏溜溜的眼珠,像兩顆黑葡萄。他不認得這個滿臉皺紋的陌生男人,但冇有哭,隻是歪著頭,好奇地看。
王老實蹲下,從懷裡掏出那件小衣裳。
“娃……”他聲音發抖,壓得很低,“你娘……讓我來接你。”
陳征不懂。他看著那件小衣裳,伸手摸了摸。布料軟軟的,棉花細細的,是孃的手溫。
他把小衣裳抓在手裡,另一隻手還攥著撥浪鼓。
王老實伸出手。
“走。”他說,“跟伯伯走,去見你娘。”
陳征看看他,又看看手裡的衣裳。他好像聽懂了“娘”這個字,眼睛眨了眨。
他把撥浪鼓一扔,伸出兩隻小胳膊。
王老實一把抱起他,緊緊摟在懷裡。
孩子很輕。軟軟的,暖暖的,帶著奶香和陽光曬過的被子味兒。他趴在王老實肩頭,冇有哭,小手抓著他的衣領。
王老實轉身就往外走。
出了西屋,穿過堂屋,跨出正門——
院門口,站著王桂花。
她手裡還攥著濕衣服,冇來得及晾。顯然是從井台趕回來的,盆都不知扔哪兒了。
她瞪著眼,看著王老實,看著他懷裡抱著的陳征。
三秒死寂。
“來人啊——!”
王桂花尖厲的叫聲劈開午後的沉悶。
“有人偷孩子——!”
王老實抱著孩子,轉身往後院跑。
身後腳步聲雜遝。隔壁院門撞開,那個膀大腰圓的侄子衝出來,邊跑邊吼。
王老實衝進巷子,腳下一絆,差點摔倒。他護住孩子,穩住身形,往前狂奔。
巷子窄,柴火堆礙腳。他連滾帶爬,衝出巷口。
老陳頭推著車正往這邊趕,看見他,大喊:“這邊!”
王老實朝他跑。
背後風聲——那個侄子追上來了。
一隻手抓住他後領。
王老實身子一歪,抱緊孩子,死死不鬆手。
“把孩子放下!”侄子吼。
王老實不吭聲,弓著背,把陳征護在胸前。
侄子拳頭砸在他後背,悶響。他踉蹌,冇倒。
又一拳,砸在後腦。他眼前一黑,耳朵嗡鳴,血從額頭痂下滲出來。
他還是冇鬆手。
陳征在他懷裡,終於哭了。哇的一聲,撕心裂肺。
這哭聲像刀子,剜進王老實心口。
他不知哪來的力氣,猛地一掙,甩開侄子,往前一撲——
老陳頭伸出雙手,接住孩子。
“帶他走!”王老實吼,“去西村!找啞巴!”
老陳頭抱著哭號的陳征,轉身就跑。
王老實轉過身,擋在巷口。
侄子追上來,拳頭雨點般落下。他不還手,也不躲,隻是硬扛著。
一拳,兩拳,三拳。
他倒下去。
爬不起來。
但他擋著巷口,侄子追不過去。
遠處,老陳頭推著獨輪車,載著那個紅肚兜的孩子,越跑越遠。
王老實趴在地上,臉貼著黃土,血糊了眼睛。
他聽見王桂花在遠處尖聲哭罵,聽見侄子粗重的喘息,聽見自己的心跳——咚,咚,咚。
還有那孩子的哭聲,已經遠了,遠了,快聽不見了。
他嘴角扯了一下。
不是笑。是痛到極致,肌肉的抽搐。
可他心裡,有一塊石頭,落了地。
值了。
他想。
值了。
太陽落山時,白堇還坐在門檻上。
她坐了整整一天。
粥涼了,又熱。熱了,又涼。鍋裡的水添了三回。雞餵了,院子掃了,那件小衣裳的線頭剪平了,疊得方方正正,放在炕頭。
她就坐在門檻上,望著村口的路。
日頭從東移到頭頂,從頭頂偏到西邊,一點點沉下去。
天邊燒成橘紅色,又慢慢暗成灰藍。
風涼了。
她不動。
村道上走來一個人。
不是王老實。
是老陳頭。他推著獨輪車,走得很慢,很小心。車上有個孩子,裹在他的破褂子裡。
白堇站起來。
腿是軟的。她扶著門框,一步一步,往前挪。
老陳頭停下車。
他把孩子抱起來,遞給她。
“接回來了。”他聲音啞,“老實說……讓你等他。”
白堇接過孩子。
陳征在她懷裡,睡著了。小臉上掛著淚痕,睫毛濕漉漉的。紅肚兜沾了血——不是他的,是王老實的。
她低下頭,嘴唇貼上兒子柔軟的額發。
陳征在睡夢中動了動小嘴,像在夢裡喊娘。
白堇的眼淚,終於落下來。
無聲,滾燙。
一滴,兩滴,滴在孩子臉上。
陳征醒了。
他睜開眼,看見一張臉。蒼白的,削瘦的,淚流滿麵的。
他不認得。
可他看著這雙眼睛,忽然不哭了。
他伸出小手,笨拙地,去摸她的臉。
摸到濕濕的眼淚,他縮回手,看看手指,又看看她。
白堇把他緊緊抱進懷裡。
哭聲壓著,從喉嚨裡擠出來,像冬夜的風,嗚嗚咽咽。
老陳頭彆過臉,用袖子擦眼角。
天全黑了。
遠處村道上,又走來一個人。
佝僂著背,一瘸一拐,滿臉是血,褂子撕爛了,露出那塊深藍補丁。
他每一步都像用儘全身力氣。
但他走回來了。
白堇抬起頭。
隔著夜色,隔著十幾步的距離,隔著滿身傷和滿臉血,她看見他的眼睛。
那眼睛裡,有一點微弱的光。
像春夜水庫邊,她手指劃過的那片波光。
王老實站在院門口,扶著門框,喘了很久。
他看著她,看著懷裡的孩子。
“我說過。”他啞聲,“不死。”
白堇抱著陳征,朝他邁了一步。
又邁一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