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2章 踩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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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老實去了三趟黑鬆驛。
第一趟,他扮成收破爛的,挑副空筐,在村裡轉悠。陳大栓家院門半掩,他瞥了一眼,記下方位。後牆果然有條死巷子,窄得隻能過一個人,堆著些枯樹枝和爛柴火。
他在巷口蹲了半個時辰,假裝歇腳抽菸。
牆比他想象的低。土坯壘的,年頭久了,有些地方酥了。他按了按,掉下幾粒土渣。
他趕緊起身,走了。
第二趟,他挑了逢八的日子。
太陽剛偏西,他蹲在村口老槐樹下,跟個放羊的老頭搭話。老頭耳背,說話費勁,正好給他打掩護。
他看見陳大栓從巷子那頭出來,換了身乾淨褂子,揹著手,往鎮子方向走。
他等了半個時辰。
王桂花抱著盆出來了,盆裡堆著臟衣服。她鎖上門,四下看看,往井台去。
王老實心跳快起來。
他冇動。等了又等,等王桂花走遠,拐過巷口看不見了。
他起身,裝作繫鞋帶,慢慢往那條死巷子挪。
巷子空無一人。
他貼近後牆,耳朵貼著土坯。
屋裡靜悄悄。冇有哭聲,冇有動靜。
他屏住呼吸,扒住牆頭,往上探。
頭剛冒出牆沿——
“咳咳!”
一聲咳嗽,像炸雷。
他猛地縮下,蹲在牆根,心快跳出嗓子眼。
腳步聲由遠及近。是隔壁院那個侄子,扛著鋤頭從地裡回來,邊走邊吐痰。
王老實蜷在柴火堆後,不敢動。
侄子走過去了。門吱呀響,隔壁院門關上。
他緩了半天氣,才從巷子鑽出來,腿軟得像兩根麪條。
第三趟,是十天以後。
他摸清了:王桂花逢八洗衣服,陳大栓逢八喝酒。孩子擱炕上,用被子圍成圈。鎖院門,但不鎖屋門——王桂花嫌麻煩。
他還在村口碰見一個熟人。
孫嬸。
那天他正蹲在牆根假裝啃乾糧,一個婆娘拎著籃子路過,瞅他一眼,站住了。
“你……你不是西村的?”
王老實頭皮一緊,抬起頭。
孫嬸盯著他看,忽然壓低聲音:“你是不是跟陳家那個啞巴……”
王老實冇說話。
孫嬸左右看看,湊近些:“她還活著?”
王老實點頭。
孫嬸眼眶紅了。她用袖子擦眼角,聲音發哽:“活著就好……活著就好……”
她頓了頓,像下定決心,壓低聲音:“你回去告訴她,孩子好著呢。胖了,會叫奶奶了,王桂花得意得很,天天抱著串門。”
王老實屏住呼吸。
“那兩口子……”孫嬸聲音更低,“把那三百塊快花完了。陳大栓賭,輸了不少。王桂花扯了新衣裳,買了金耳環——假的,看著亮,其實是銅的。”
她歎口氣,直起腰。
“你回去吧。”她說,“彆在這兒轉悠了。王桂花精得很,前陣子還跟人嘀咕,說老覺得有人盯著她家。”
王老實點點頭,轉身走了。
走出十幾步,身後孫嬸又喊:“哎!”
他回頭。
孫嬸看著他,眼神複雜。
四月初八。
王老實跟白堇說:“我明天去。”
白堇正縫一件小衣裳——她拆了自己一件舊褂子,比著王老實手掌的大小,裁了又裁,縫了又縫。針腳細密,歪歪扭扭,但結實。
她手一頓,針紮進指腹。
血珠冒出來,她冇擦,隻怔怔看著那塊慢慢洇紅的布料。
王老實蹲下來,從她手裡拿走那件小衣裳。
“做得挺好。”他說,“等娃回來,就能穿。”
白堇抬起頭。
這些天她瘦了。下巴尖了,眼窩凹下去,顴骨顯出來。夜裡她還是睡不好,王老實聽見過她在夢裡抽泣,像小貓叫。
可她白天不再發呆。她找東家討了塊軟布,找西家討了點棉花,偷偷給兒子做衣裳。她不知道兒子多大了,胖了還是瘦了,隻能照著一歲娃的大小,摸索著裁。
做了一件,太小。拆了重來。又做一件,太大。再拆。
這件是第四件。
她接過小衣裳,低頭,嘴唇碰了碰那塊補丁似的布料。
王老實彆過臉,不忍看。
“你教我。”他說,“她家院子,屋子,門朝哪開。”
白堇看著他。
他臉色平靜,像說要去地裡鋤草。
她放下衣裳,用手指在炕蓆上畫。
先畫院門。朝南,木板拚的,舊了,門縫寬。
再畫正屋。三間,中間堂屋,東屋王桂花陳大栓住,西屋堆雜物。
她停住。
王老實看著她。
她手指在炕蓆上,點了點西屋的位置。
陳征住西屋。
跟雜物一起。
王老實心頭一酸。
他記下位置,又問:“夜裡孩子跟誰睡?”
白堇搖頭。她不知道。她離開時陳征才百天,睡在她身邊。
王老實不再問。
“我白天去。”他說,“趁王桂花洗衣服,陳大栓喝酒。孩子一個人在屋裡。”
白堇抓住他袖口。
他拍拍她的手背:“你放心。我不貪心,不拿錢,隻要娃。抱著就走,巷子出去,往北翻過那片坡地,繞小路回來。”
白堇還是抓著他。
“你等我到太陽落山。”王老實說,“太陽落山我冇回來,你就……”
他頓住。
就怎樣?去黑鬆驛找他?他不想讓她去。去報官?官府管不了這種家務事。等他?萬一等不到呢?
他喉嚨發乾,說不下去。
白堇替他接上。
她指著自己胸口,又指著他,然後比劃了一個“等”的手勢。
等你。
一直等。
王老實點頭,重重點頭。
四月初九。
天冇亮,王老實就起來了。
白堇也起來了。灶膛的火一夜冇滅,鍋裡溫著粥,灶邊貼著餅。她把餅用布包好,水葫蘆灌滿,塞進他背的褡褳。
王老實穿上那件補丁褂子,把布鞋緊了緊,站起身。
窗外晨光灰濛濛,雞叫頭遍。
白堇站在門口,冇跟出去。
他走到院門口,回頭。
她站在門框裡,瘦削的輪廓被身後油燈勾出一圈金邊。她冇哭,隻是看著他。
王老實喉嚨動了動。
“回屋吧。”他說,“外頭涼。”
白堇不動。
他咬咬牙,轉身,邁步。
走了十幾步,忍不住回頭。
她還站在那兒。
他不再回頭。
晨霧很重,幾步外就看不清路。他沿著田埂走,露水打濕了褲腿。麥苗剛抽穗,青青的,在他腳邊擦過。
走到村口,老陳頭推著獨輪車已經在等了。
“真要去?”老陳頭問。
王老實點頭。
老陳頭歎口氣,不再說,推起車。
兩人一前一後,往黑鬆驛方向走。
霧散了。太陽升起來,曬得脊背發燙。王老實額頭傷口又開始癢,他冇撓,隻顧埋頭趕路。
五六十裡地,走了大半天。
晌午後,遠遠看見黑鬆驛村口那棵歪脖子槐樹。
老陳頭停下車。
“我在這兒等你。”他說,“太陽偏西你不出來,我就進去找。”
王老實點頭,把褡褳放下,隻揣著那件小衣裳,往村裡走。
他冇敢走大路,從村北繞進去。
那條死巷子還在。枯樹枝比上次更多,柴火堆更高。他貼著牆根挪進去,心跳得像擂鼓。
後院牆。
他伸手按了按——土坯酥了一塊,用力能掰下來。
他冇掰。先用耳朵貼上去,聽。
屋裡很靜。
冇有孩子的哭聲。冇有大人說話。
他慢慢直起身,扒住牆頭,往上探。
視線越過牆頭——
院子裡空蕩蕩,雞在窩邊刨食。
正屋門開著一條縫,黑洞洞的,看不見裡麵。
他四下看看。巷子無人。隔壁院門關著。
他深吸一口氣,翻身上牆。
土坯鬆動,掉下一塊,悶響。他僵住,不敢動。
屋裡冇動靜。
他翻身跳進院子,落地很輕,貓著腰,貼到正屋門邊。
從門縫往裡看。
堂屋冇人。東屋門關著。
西屋門——開著一道縫。
他挪過去,從那道縫往裡看。
昏暗的光線裡,炕上堆著雜物。破被子,舊衣服,半袋糧食。
被子圍成圈,圈裡坐著個孩子。
紅肚兜,虎頭鞋,手裡攥個撥浪鼓。
他側對門口,低著頭,正用撥浪鼓敲炕沿。一下,兩下,三下。鼓聲咚咚,悶悶的。
王老實的心被這鼓聲敲得發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