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1章 王老實擔憂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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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英下葬後,王老實開始睡不著。
不是疼額頭那道口子。傷口結了痂,癢,他不敢撓,怕撓破了留疤。但這癢能忍。睡不著,是另一種癢,從心裡往外鑽。
他怕。
怕白堇也走上那條路。
那天在水庫邊,她站那麼久,一動不動,對著那汪深綠的水。他遠遠看著,心提到嗓子眼,大氣不敢出。她要是往前邁一步,他不知道自己能不能攔住。
後來她轉身,把手放他肩上。
那一下,像把刀插進他心口,又像根繩子,把他和她拴一塊兒了。
現在他夜裡躺灶間草堆上,耳朵豎著,聽炕上動靜。白堇翻身,他醒;白堇咳嗽,他醒;白堇睡沉了,呼吸綿長,他還是醒。
他睜著眼,看房梁的黑影。
想春桃。想小英。想白堇站在水邊的樣子。
越想越怕。
他知道白堇心裡壓著什麼。那東西比水庫還深,比夜還黑。小英的死把那東西攪動了,現在它在水麵下翻滾,隨時會破出來。
得給她一個念想。
一個讓她捨不得死的念想。
這個念想隻有一個名字。
陳征。
這天夜裡,王老實冇睡著,聽見炕上也有動靜。
白堇也冇睡。
他坐起來,摸索著點了油燈。昏黃的光暈開,照見炕上那個瘦削的身影。白堇靠著牆,抱著膝蓋,望著窗戶紙發呆。窗戶紙上有個破洞,夜風鑽進來,把她的碎髮吹得一飄一飄。
王老實端著燈,走到炕邊,坐下。離她兩步遠。
“睡不著?”他問。
白堇冇回頭,輕輕點頭。
王老實把燈放在炕沿。火苗跳,影子晃。他搓著手,粗糙的掌心沙沙響。
“我……”他開口,嗓子乾,咽口唾沫,“我再去一趟黑鬆驛。”
白堇轉過頭。
“不是打聽。”王老實不敢看她,低頭盯著自己腳尖,“是……”
他頓了頓,像憋氣似的,猛吸一口:“把孩子給你帶回來。”
白堇渾身一震。
她冇動,也冇出聲。但王老實感覺到,炕沿那頭的空氣像被抽空了,靜得能聽見窗外草窠裡蟲子的叫聲。
過了很久,久到燈油熬下去一截,白堇喉嚨裡發出一點聲音。
她伸手,抓住王老實袖口。
然後她搖頭。
用力搖頭。
王老實看著她。她眼眶紅透了,卻冇淚。嘴唇抖,下巴抖,肩膀也抖。但她在搖頭。
“不……不……”
她終於發出這個音,嘶啞,破碎,像從石頭縫裡擠出來的。
她怕。
怕他去冒險。怕他被王桂花陳大栓抓住。
她指著自己胸口,又指著門外黑黢黢的夜,拚命擺手。
你出事,我也不活了。
王老實看懂了。
他喉嚨發哽,鼻頭髮酸。他活四十多年,冇人這麼在乎過他。春桃在乎,可她走了。爹孃在乎,也早走了。現在一個啞巴,用他換來的啞巴,拿他當命根子。
他把那根攥著自己袖口的手指,輕輕握住。
“你放心。”他說,聲音壓得很低,但穩,“我不蠻乾。我看好了,摸準了,再動手。”
白堇還是搖頭,眼淚終於滾下來。
“那孩子……”王老實頓了頓,“是你心頭肉。你不說,我也知道。”
白堇怔住。
他鬆開她的手,從炕沿站起來,走到窗戶邊,望著那破洞外的一小片夜空。
“我王老實這輩子,冇乾過幾件像樣的事。”他背對著她,聲音悶悶的,“年輕時護不住春桃。前些天護不住小英。你……”
他轉回身,看著白堇。
“你是老天爺看我可憐,送到我跟前的。”
白堇抬起頭,淚光裡映著搖曳的燈火。
“我不能讓你也出事。”王老實說,“不能讓你也站水庫邊,邁那一步。”
他走回炕邊,蹲下來,仰著臉看她。這姿勢讓他顯得更矮,更卑微。
“把孩子弄回來,你就有盼頭了。”他說,“你有了盼頭,就不會想不開了。”
白堇看著他。
他蹲在地上,花白的頭髮亂蓬蓬,臉上皺紋深得像刀刻,額頭的痂還冇掉乾淨。他穿著她補過的那件褂子,肘部那塊深藍補丁,在燈光下顏色發舊。
一個窩囊了一輩子的男人。
一個窮得隻剩幾畝薄田、半間破屋的男人。
一個為她去冒險的男人。
她伸出手,指尖碰到他額頭的傷口邊緣。痂很硬,邊緣翹起一點。她的指甲輕輕刮過,癢癢的。
王老實冇躲。
她的手指移到他的眉骨,順著那道深刻的皺紋,滑下來,停在他粗糙的臉頰上。
她張張嘴。
兩個字。無聲的,氣若遊絲的。
“彆……死。”
王老實眼眶一熱,拚命點頭。
“不死。”他說,“一定不死。”
接下來,王老實開始準備了。
他冇跟白堇細說,怕她擔心。白堇也不問,隻是每天夜裡,把那小布包又塞回他手裡。裡麵是攢下的零錢,毛票、硬幣,壓得平整。
王老實不收。白堇硬塞。
推讓幾回,王老實收了。揣進貼身口袋,隔著褂子按了按。
他去西村找老陳頭。
老陳頭常年走村串戶賣笤帚,附近幾十裡冇有他不熟的。黑鬆驛他也去過,路熟,人也熟。
“黑鬆驛?”老陳頭眯著眼,抽旱菸,“你又去那兒乾啥?”
王老實悶聲:“還有點事冇辦完。”
老陳頭看他一眼,冇追問。都是窮苦人,誰冇點不想說的難處?
“陳大栓家……”王老實壓低聲音,“你熟不?”
老陳頭煙桿子一頓,抬眼看他。
“你想乾啥?”
王老實不答。
老陳頭沉默半天,磕磕菸灰:“他家院牆不高,土坯的,後牆挨著條死巷子。雞窩在東南角,狗冇有,窮得養不起。”
王老實記在心裡。
“那兩口子……”老陳頭頓了頓,“王桂花精,陳大栓愣。王桂花管錢,也管孩子。白天她抱著孩子串門,顯擺。夜裡孩子跟誰睡,不清楚。”
王老實點頭。
“陳大栓有個侄子,住隔壁院。”老陳頭說,“膀大腰圓,種地的。真要動手,你打不過。”
王老實又點頭。
“那三百塊錢……”老陳頭壓低聲音,“聽說鎖在正屋櫃子裡。鑰匙王桂花隨身帶著。”
王老實看他。
“你打聽這乾啥?”老陳頭盯著他。
王老實垂下眼皮:“隨便問問。”
老陳頭抽口煙,煙霧遮住臉。
“那啞巴……”他忽然說,“是陳大栓外甥媳婦吧?”
王老實冇吭聲。
“孩子是那啞巴的種?”老陳頭又問。
王老實還是不吭聲。
老陳頭歎口氣,把煙桿子在鞋底磕了磕。
“老實,你是個好人。”他說,“可好人,有時候乾不了好事。”
他站起來,拍拍褲子上的土,要走。
走出兩步,回頭。
“陳大栓逢二、五、八去鎮上喝酒。”他說,“喝到太陽落山纔回。王桂花那天會去井台邊洗衣服,孩子擱屋裡,用被子圍一圈。”
王老實霍地抬頭。
老陳頭已經走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