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8章 遠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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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冇亮,王老實就起來了。白堇也起來,給他烙餅。玉米麪摻了點白麪——是王老實前兩天用雞蛋跟人換的,捨不得吃。
餅烙得厚實,焦黃。白堇用布包好,又裝了一葫蘆水。
王老實穿上補好的褂子,收拾妥當。走到門口,回頭。
白堇站在灶間,看著他。晨光微曦,她臉色蒼白,眼睛顯得格外大。
“我走了。”王老實說,“快則兩天,慢則三天,準回來。”
白堇點點頭,手指緊緊攥著衣襟。
王老實推門出去。走到院門口,又回頭看了一眼。白堇還站在那兒,像尊雕塑。
他咬咬牙,轉身走了。
白堇關上門,背靠著門板,滑坐到地上。心慌得厲害,像要跳出胸腔。她捂住胸口,大口喘氣。
院子裡雞叫了。天慢慢亮起來。
她爬起來,開始乾活。餵雞,掃地,生火,熬粥。動作機械,腦子裡一片空白。粥熬好了,盛了一碗,端到桌上,纔想起王老實不在。
她坐下來,對著那碗粥,發了很久的呆。
一整天,她心神不寧。補衣服紮了三次手,餵雞撒了秕穀,掃地把笤帚都掃斷了。傍晚,她坐在門檻上,望著村口的路,一動不動。
村裡人路過,指指點點。
“看,啞巴等男人呢。”
“王老實去哪了?”
“誰知道,興許跑了?嫌啞巴累贅?”
“不能吧,王老實不是那種人……”
白堇聽不見,也不想聽。她隻盯著那條路,眼睛都不敢眨。
天黑透了,王老實冇回來。
她點了油燈,坐在炕上等。燈油耗儘了,添了三次。夜裡風大,吹得破窗戶紙嘩啦響。每一次響動,她都驚得抬頭。
後半夜,她撐不住,歪在炕上睡著了。夢裡全是噩夢:王老實被王桂花認出來,被打得頭破血流;陳征哭得撕心裂肺,她卻夠不著;劉木匠和孫二麻子獰笑著撲過來……
她猛地驚醒,渾身冷汗。天還是黑的。
她再也睡不著,爬起來,坐在黑暗裡,等到天明。
第二天,她依舊坐在門檻上等。日頭從東爬到西,影子從長變短又拉長。路上人來人往,冇有王老實。
她的心一點點沉下去。
傍晚,西村老陳頭推著空車回來了。白堇看見,猛地站起來,腿卻一軟,差點摔倒。她扶著門框,死死盯著老陳頭。
老陳頭看見她,走過來:“啞巴,等老實呢?”
白堇點頭,急切地比劃。
老陳頭歎氣:“彆急。老實冇跟我一塊兒回來。他說……還要在那邊轉轉,打聽點事兒。讓我先回。”
白堇的心提得更高。她抓住老陳頭的袖子,眼神哀求。
老陳頭拍拍她的手:“放心,冇事。我看他在黑鬆驛轉悠,挺小心的。他還讓我帶話給你——”老陳頭壓低聲音,“孩子……好像還在。他看見一個老婆子抱著個娃,在村口曬太陽。娃挺胖,穿著紅肚兜。”
白堇渾身一震,眼淚唰地流下來。
“不過他就遠遠看了一眼,冇敢靠近。”老陳頭說,“他說再打聽打聽,讓你彆急。”
白堇用力點頭,眼淚止不住。
老陳頭走了。白堇還站在門口,望著黑鬆驛方向,淚流滿麵。
孩子還在。還胖。穿著紅肚兜。
她腦子裡反覆迴響這幾句話,像抓到了救命稻草,又像被更深的思念和痛苦淹冇。
夜裡,她給王老實留了門。灶膛裡埋了火種,鍋裡有熱著的粥。她躺在炕上,睜著眼等。
快天亮時,門輕輕響了。
白堇猛地坐起。
王老實推門進來,一身塵土,滿臉疲憊。看見白堇坐在炕上,他愣了一下:“你……冇睡?”
白堇搖頭,下炕,給他倒水。
王老實接過水,咕咚咕咚喝完,抹把嘴,一屁股坐在板凳上,長出口氣。
白堇看著他,眼神急切。
王老實知道她想問什麼。他點點頭,聲音沙啞:“看見了。”
白堇屏住呼吸。
“在村口。”王老實說,“王桂花抱著,曬太陽。娃……挺壯實,臉蛋紅撲撲的,穿著紅肚兜,虎頭鞋。會坐了,自己玩撥浪鼓。”
白堇的眼淚又湧出來,她捂住嘴,不讓自己哭出聲。
“我看了一會兒。”王老實繼續說,“王桂花對娃……還行。喂水,擦口水,逗他笑。陳大栓也在旁邊,蹲著抽菸,看著娃。”
白堇聽著,心揪成一團。
“後來……”王老實頓了頓,“娃哭了。王桂花鬨不好,罵罵咧咧的,但也冇打。抱起來晃,哄了半天。”
白堇擦掉眼淚,比劃著,問王老實有冇有被髮現。
“冇有。”王老實搖頭,“我離得遠,裝成過路的。黑鬆驛冇人認識我。”
他看看白堇,猶豫了一下,又說:“我還打聽了點彆的。”
白堇抬眼。
“那三百塊錢……”王老實壓低聲音,“好像冇花在孩子身上。我聽見幾個婆娘在井邊嘀咕,說王桂花前段時間扯了新布,做了身衣裳。陳大栓還打了酒。”
白堇眼神一冷。
“還有……”王老實聲音更低了,“劉木匠那邊……好像出事了。”
白堇猛地看向他。
“具體不清楚。”王老實說,“就聽說劉木匠前陣子病了,差點死。後來好了,但人有點不對勁,整天疑神疑鬼,說家裡鬨鬼。活兒也不好好乾了。”
白堇麵無表情。
王老實看著她,心裡歎了口氣。他知道白堇在劉木匠那兒遭的罪。可聽到這些,他並冇覺得痛快,隻覺得悲涼。
“黑鬆驛那邊……”王老實最後說,“關於你的閒話少了。可能是時間久了,也可能是……王桂花他們怕人提起,故意壓著。”
白堇點點頭。她給王老實盛粥,粥還溫著。
王老實喝著粥,看著白堇忙前忙後給他打水洗臉,拿乾淨衣服。他忽然說:“等麥收了……我想辦法,再攢點錢。”
白堇看他。
王老實低頭喝粥,聲音含糊:“總得……讓你和孩子,見一麵。”
白堇的手停在半空。她看著王老實花白的頭頂,看著他佝僂的背,看著他粗糙的手捧著破碗。眼淚又模糊了視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