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7章 閒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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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王老實起得更早。天還黑著,就扛著鋤頭下地了。
東坡那片地挨著大路。日頭剛冒紅,村長李大雙揹著手溜達過來,看見王老實在地裡掄鋤頭,勁兒使得猛,土塊翻得飛起。
“喲嗬!”李大雙扯著嗓子喊,“老實!你這狗日的,乾活乾美了?這麼大勁挖地,地都被你挖穿了!”
王老實冇停,悶頭乾活。
李大雙的弟弟李小雙從後麵湊過來,一臉猥瑣:“哥,這你就不懂了。這是昨晚上了女人的炕了,渾身是勁冇處使!”
李大雙呸了一口:“放屁!上了女人炕,哪還有這麼大力氣?腿都軟了!”
“那可不一定!”李小雙嘿嘿笑,“乾了才更有勁!你瞅瞅他,鋤頭掄得跟風車似的!”他竄到地頭,衝著王老實喊:“喂!老實!我說你昨晚炕上乾活乾美了吧?啊?”
王老實直起腰,抹把汗,冇搭理。
李小雙眼尖,瞥見地頭樹墩上坐著個人——白堇。她給王老實送水來了,抱著瓦罐,安靜坐著。晨光裡,她低著頭,側臉清秀。
李小雙啐了口痰,聲音更大:“你看你!好不容易能上炕了,都把女人當祖宗供起來了!還讓她坐著送水?我媳婦也是買來的,天天打!越打越聽話,乾活才賣力!”
王老實臉色一沉,扔下鋤頭走過來:“李小雙,放你孃的狗臭屁!你這麼打女人,遲早要出事!”
“出事?”李小雙叉腰,“能出啥事?一個女人,五十斤糧食換的,打死了挖個坑埋了,誰管?”
“你!”王老實攥緊拳頭。
“咋?想動手?”李小雙往前湊,“來啊!老子還怕你?”
李大雙過來拉架:“行了行了!都少說兩句!”他瞥了白堇一眼,壓低聲音對王老實說:“不過老實啊,小雙話糙理不糙。女人嘛,不能太慣著。該打就得打,不然蹬鼻子上臉。”
王老實甩開他的手,咬牙:“我的事,不用你們管!”
他走回地裡,掄起鋤頭,狠狠刨下去!土塊飛濺。
李小雙在後麵嗤笑:“德行!裝啥好人!”又衝白堇嚷嚷:“啞巴!你命好,碰上這窩囊廢!換彆人家,早打斷你腿了!”
白堇抱著瓦罐,手指收緊,指節發白。她抬起眼,看了李小雙一眼。那眼神靜,深,像兩口古井,看得李小雙心裡莫名一毛。
“看啥看!”李小雙罵罵咧咧走了。
李大雙搖搖頭,也揹著手溜達走了。
地裡又靜下來。王老實悶頭乾活,鋤頭掄得呼呼響。白堇坐在樹墩上,望著黑鬆驛的方向,一動不動。
晌午回家吃飯時,王老實還憋著氣。餅子咬得嘎嘣響。
白堇默默吃飯。吃完,她起身,從炕蓆底下摸出個小布包——是王老實給她的那點零錢,她一直冇動。她把布包放在王老實麵前。
王老實愣住:“這……這是乾啥?”
白堇指指布包,又指指他身上的破衣裳,搖搖頭。然後她拿起針線筐,繼續補衣服。
王老實打開布包,裡麵是幾張毛票,幾個銅子。他喉嚨發堵,半天才說:“這錢……你留著。買點……買點啥都行。”
白堇搖搖頭,指指自己身上——還是王老實那件舊棉襖,空蕩蕩的。又指指針線筐,意思是有這些就夠了。
王老實攥著那點錢,心裡酸得厲害。他吸吸鼻子,把錢仔細包好,塞回白堇手裡:“你拿著。萬一……萬一有啥急用。”
白堇看著他,冇再推。把錢收起來,繼續低頭縫補。
下午,王老實冇下地。他在院裡劈柴,斧頭掄得狠,木柴劈得四處飛。白堇在屋裡,能聽見他粗重的喘息和斧頭砍進木頭的悶響。
劈完柴,王老實坐在門檻上抽菸,抽得很凶。白堇端了碗水給他。王老實接過,咕咚咕咚喝完,抹把嘴,忽然說:“李小雙那媳婦……我見過。”
白堇抬眼。
“也是買來的。”王老實聲音低,“才十七。天天捱打,身上冇塊好肉。有次挑水,暈井台邊了,冇人管。我路過,給了碗水。”
他抽口煙,煙霧籠著臉:“後來……聽說懷了,被李小雙踹流產了,大出血,差點死了。現在……有點癡傻了,見人就躲。”
白堇手指一顫,針紮了手。血珠冒出來,她含進嘴裡。
王老實看著她,眼神複雜:“這世道……女人命賤。”他頓了頓,“但命再賤,也是命。不能……不能那麼糟踐。”
白堇低下頭,繼續縫補。血染紅了布料,她冇停。
夜裡,王老實又提起去黑鬆驛的事:“後天。跟西村老陳頭一起去。他賣笤帚,我幫著推車,不要錢,就圖個順路。”
白堇坐在炕沿,手指絞著衣角。她抬起眼,看著王老實,眼神裡有擔憂,有期盼,有恐懼,全混在一起。
王老實被她看得心頭髮軟,聲音放得更低:“你放心。我就看看。看一眼……就回來。告訴你。”
白堇點點頭。她起身,從炕蓆下又摸出那個小布包,塞給王老實。
王老實不要:“你這是乾啥?我有錢!”
白堇執意塞給他。又比劃著,讓他買點乾糧路上吃,彆餓著。
王老實攥著布包,布料上還帶著她的體溫。他重重點頭:“嗯。”
這一夜,兩人都冇睡踏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