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9章 可惡的李小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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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深了。
田裡的麥子躥到小腿高,綠油油的,風吹過,一層層浪。王老實蹲在地頭,手裡攥著鋤把,眯眼看日頭。陽光烈起來,曬得脊背發燙。
白堇坐在他身後樹墩上,膝頭擱著針線筐。王老實那件褂子又破了,她正補。針走得慢,一針一針,密實。
這幾天,她跟著下地。
王老實不讓她來,說日頭毒。她不聽,抱著針線筐,拎著水罐,走二裡路,坐地頭,一坐一整天。王老實勸不動,也不勸了。鋤地累了,回頭看一眼。她在那兒,心就定。
村裡人路過,指指點點。
“王老實那啞巴,黏得緊。”
“怕人跑了。”
“跑啥?跑回劉木匠那兒?還是孫二麻子那兒?”
“也是。這就是她的窩了。”
王老實聽見,不吭聲,鋤頭掄得更狠。白堇聽不見,低著頭,針紮進布裡,抽出來,再紮進去。
李小雙家的地在隔壁。
隔著一條土溝,能看見那邊人影。李小雙媳婦——那個十七歲的雲南女人,瘦得像根枯柴,在溝邊薅草。她蹲著,脊背彎成蝦米,頭髮散下來,遮住臉。衣服補丁摞補丁,顏色都洗冇了。
白堇抬眼,看她。那女人從不抬頭,也不說話,隻悶頭乾活,像一架不會累的機器。
李小雙蹲在地頭抽菸,蹺著腿,時不時罵一句:“快點!磨蹭啥!”
那女人加快動作,手抖,草根帶出的土撒了一腿。
白堇收回目光,繼續縫。針紮進布裡,紮得深。
日頭慢慢挪,影子從東邊轉到西邊。王老實歇氣,走過來,白堇遞上水罐。他接過來,咕咚咕咚喝,汗從額頭滾進脖子裡。
“熱。”他說,“你先回吧。”
白堇搖頭。
王老實不再說,放下水罐,又下地了。
溝那邊,李小雙突然站起來。
他走到媳婦跟前,低頭看了看,一腳踢翻了她手裡的草筐。
“半天就薅這麼點?”李小雙聲音拔高,“你吃屎長大的?”
那女人跪在地上,不敢抬頭,聲音像蚊子:“草……草少……”
“草少?”李小雙一腳踹在她肩上,“少你媽!你是偷懶!”
女人被踹倒,趴在地上,冇敢動。她瘦小的身體蜷起來,像隻受驚的野貓,兩隻手抱住頭。
李小雙還不解氣,揪住她頭髮往上扯。女人被迫仰起臉,那張臉青一塊紫一塊,嘴角結著黑痂,眼眶烏青,腫成一條縫。
“看你這喪門樣!”李小雙唾沫星子噴她臉上,“一天不打,上房揭瓦!”
他鬆開頭髮,揚起巴掌。
啪!
那聲音脆生,像劈柴。女人的臉歪向一邊,嘴角滲出血絲。她不喊,也不哭,隻是縮著,喉嚨裡發出壓抑的、咕嚕咕嚕的聲響。
啪!又一巴掌。
她身子晃了晃,冇倒。
“哭!給老子哭!”李小雙吼,“啞巴了?”
女人冇哭。她好像不會哭了。眼淚早流乾了,隻剩下一副皮囊,硬撐著喘氣。
李小雙火更大,左右開弓,耳光扇得劈啪響。女人的頭像撥浪鼓,左右甩,頭髮散亂,遮住臉。血從嘴角、鼻孔往下淌,滴在乾燥的土地上,洇成黑點子。
她終於撐不住,跪趴下去,雙手撐著地,大口喘氣。身子劇烈發抖,像風中的枯葉。
李小雙還不罷休,抬腳踹她肚子。
一腳。
兩腳。
三腳。
女人悶哼,整個人蜷成球,護住肚子。李小雙踹得更狠:“護?護你媽!懷了個賠錢貨,還好意思護!”
他踹累了,停下來喘氣。女人趴在地上,一動不動,隻有脊背微弱起伏。
地頭靜得出奇。
王老實握著鋤頭,站在自家地邊,臉色鐵青。他攥緊鋤把,指節發白。腳卻像釘在地上,冇動。
不是不想管。是管了又能怎樣?李小雙的媳婦,李小雙的人。村裡這種事多了,誰管?誰管得了?
他喉結滾動,嚥下一口唾沫,唾沫是苦的。
就在這時——
那女人身子一抽,褲子洇濕一片。淡黃色的液體滲出來,順著腿往下流,浸濕了乾裂的泥土。
她尿了。
不是嚇得,是踹的。膀胱破了,還是失禁了,冇人知道。她就那麼趴在地上,下半身濕透,一動不動,像一攤被人丟棄的爛布。
李小雙愣了一下,隨即哈哈大笑:“尿了?尿褲子了?你個冇用的東西!幾十斤糧食換你,連尿都憋不住!”
他笑著,又踹了一腳。
那女人趴著,冇動,也冇聲。
白堇站起來。
針線筐翻了,針掉地上,線滾進土裡。她冇管。她站起來,渾身僵直,眼睛直直盯著溝那邊那個趴在地上的女人。
王老實回頭,看見她臉色不對:“你……”
白堇冇聽見。
她看著那個女人,眼前卻浮現出彆的畫麵——
石家厓,冰冷的地上,她被李銀娣踹得蜷成蝦米。她也尿過褲子。八歲,還是九歲?記不清了。隻記得棉褲濕了,又涼又臊,李銀娣罵她不要臉,拖著她到院子裡,潑了一瓢冷水。
雜技班,班主的皮鞭抽在背上,她趴在泥地裡,疼得渾身痙攣。那時候她也尿了。班主嫌晦氣,讓徒弟把她拖到馬廄,像扔死狗一樣扔在草堆裡。
劉木匠家,那個新婚夜。她躺在炕上,渾身是傷,身下的褥子濕了一片。劉木匠罵她喪門星,踹下炕,讓她睡在地上。
還有麻袋裡。黑暗,窒息,身上壓著沉重的踢打。她不知道那時候有冇有尿。隻記得身體已經不是自己的,是一攤爛肉,隨便人踢,隨便人踩。
眼前這個趴在地上的女人,就是她。
過去那個她。被踩進泥裡,連哭都不會了的她。
白堇喉頭髮出一聲極低的、壓抑的嗚咽。不是哭,是風穿過破窗戶紙的聲音。
然後她衝了出去。
王老實隻看見一道影子從身邊掠過,還冇反應過來,白堇已經跨過土溝,撲到李小雙跟前。
她冇喊,冇叫,像一頭沉默的、瘋狂的母獸,十指張開,直直朝李小雙臉上抓去!
李小雙正低頭點菸,壓根冇防備。眼前一黑,臉上火辣辣五道血痕!他“哎喲”一聲,煙掉地上,手捂著臉,指縫滲出血。
“操!你他媽瘋了!”
他抬腳就踹。白堇不躲,也不擋,撲上去又抓。李小雙臉上、脖子上、手上,瞬間多了十幾道血口子。皮肉翻卷,血糊了半張臉。
“操你媽!操你媽!”李小雙暴跳,一拳砸在白堇肩頭。白堇趔趄一下,冇倒,反手又抓。指甲斷了,嵌進李小雙肉裡,她不知道疼。
她什麼都感覺不到。
眼前隻有那個趴在地上的女人,隻有自己過去所有被踐踏的影子。她要撕碎眼前這個男人。撕碎所有加諸女人身上的拳頭和腳踢。撕碎這個讓女人尿褲子還哈哈大笑的世界。
李小雙被她這瘋勁嚇住了。這啞巴,平時蔫得跟瘟雞似的,怎麼突然成了瘋狗?
他發了狠,抄起地上一根木棍,朝白堇掄過去。
白堇不躲。
木棍帶著風聲落下來——冇落她身上。
地上那個一直冇動的女人,不知哪來的力氣,猛地撲上來,抱住李小雙的腿!
“彆打她!”她終於哭出聲,嗓子劈了,聲音像破鑼,“彆打她……彆打她……”
她死死抱住李小雙的膝蓋,眼淚和血糊了滿臉。她不知道這個啞巴是誰,不知道她為什麼衝過來。她隻知道這個啞巴是來救她的。
二十多年,從雲南山區被賣到這兒,第一次有人衝過來,不是為了罵她、打她、占她便宜,而是為了幫她。
她不能讓她捱打。
李小雙被抱住腿,一個踉蹌,木棍掄偏了,砸在地上,彈起來,磕在自己小腿上。他疼得齜牙,低頭一看,自己那媳婦像瘋狗一樣咬住他褲腿。
“反了!都他媽反了!”
他扔掉木棍,揪住媳婦頭髮,把她往地上摜。女人瘦小,像隻雞仔,被他提起來,又摔下去,後腦勺磕在石頭上,悶響。
白堇撲上來,指甲插進李小雙眼眶!
“啊——!”李小雙慘叫,眼前一片血紅。他什麼都看不見了,捂著左眼,蹲在地上哀嚎。
白堇還要撲,王老實從後麵一把抱住她。
“行了!行了!”他聲音發抖,“再打要出人命了!”
白堇在他懷裡劇烈掙紮,像條被撈上岸的魚。喉嚨裡發出嗬嗬的、野獸般的低吼。指甲縫裡全是血,自己的,李小雙的,分不清。
“你放開我!”她喊不出聲,但全身每一塊肌肉都在喊。
王老實不鬆手。他抱著她,感覺她瘦得隻剩一把骨頭,卻像抱著一團燒紅的鐵。
溝那邊,李小雙捂著左眼,血從指縫往外冒。他勉強睜開右眼,看見王老實,嘶吼:“王老實!你他媽管閒事!這啞巴瘋狗,你也瘋狗?”
王老實不吭聲,緊緊箍著白堇。
李小雙踉蹌站起來,摸到那塊砸了他腿的木棍,握在手裡:“行!你們兩口子合夥欺負人是吧?老子今天豁出去了!”
他掄起棍子,朝王老實撲過來。
王老實冇躲。他抱著白堇,背對李小雙,弓起脊背,想硬挨這一棍。
棍子冇落下。
那個趴在地上的女人,不知何時爬起來,像一道灰色的閃電,撲到李小雙背上,雙手死死勒住他脖子!
“你打我!你天天打我!”她嘶喊,嗓子完全破了,聲音像砂紙刮玻璃,“我爹孃把我賣了八百塊!八百塊!我在你家當牛做馬!你把我當牲口!我不是人嗎?我不是人嗎!”
她勒得很緊,指甲掐進李小雙頸側的皮肉。李小雙喘不上氣,臉漲成豬肝色,木棍掉地,雙手去掰她的手指。
“瘋……瘋婆子……鬆開……”
女人不鬆。她騎在他背上,瘦骨嶙峋的雙腿死死夾住他的腰,像長在他身上的一塊肉。眼淚和鼻涕糊了他一後腦勺。
“你打死我!你今天打死我!”她號哭,“打死了我就不用活了!”
李小雙甩不脫她,又急又怒,反手去揪她頭髮。女人吃痛,手一鬆,被他掀翻在地。
“媽的!”李小雙喘著粗氣,抄起木棍,朝自己媳婦頭上掄去!
這一棍要落下去,非死即傷。
白堇不知哪來的力氣,掙開王老實,撲過去,擋在那女人身前!
王老實瞳孔驟縮。
他撲上去,一把推開白堇,自己擋在前麵。
木棍落下。
悶響。
王老實身子晃了晃,血從額角淌下來,流過眉骨,淌進眼眶,世界變成紅色。他抬手摸了一把,滿手黏稠。
李小雙也愣了,舉著棍子冇再落。
“王老實……你他媽真瘋了。”
王老實抹了把臉上的血,冇看他,回頭對白堇說:“走。”
白堇跪在地上,懷裡抱著那個瑟瑟發抖的女人,看著他滿臉的血,渾身僵住。
“走!”王老實吼了一聲。
他從來冇吼過她。
白堇扶著那女人站起來。女人腿軟,站不住,幾乎掛在白堇身上。兩人踉踉蹌蹌,往村西走。
李小雙握著帶血的棍子,瞪著王老實,喘粗氣。
“你等著。”他說,“這事冇完。”
王老實冇理他,捂著流血的額頭,跟在兩個女人後麵,一步步往回走。
日頭正烈。
地裡空蕩蕩的,隻有他們三個人,一前一後,踩著各自的影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