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6章 灶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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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剛麻亮,王老實摸黑起身,窸窸窣窣穿衣裳。炕那頭,白堇也醒了,冇動,聽著。
王老實輕手輕腳去灶間,舀水,添柴,點火。火光一跳,映亮他半張臉。他蹲著,看著灶膛,嘴裡咕噥:“今兒把東坡那片地翻了,種點豆子……”
話冇說完,身後簾子一動。
王老實回頭。白堇站在門口,披著那件寬大舊襖,頭髮鬆鬆挽著,臉上傷痕淡了,在晨光裡顯得清瘦。她看了王老實一眼,冇像往常那樣躲,徑直走到水缸邊,舀水洗臉。
王老實愣住,蹲那兒冇動。
白堇洗了臉,挽起袖子,走到灶台前。鍋裡的水剛溫。她接過王老實手裡的水瓢,又添一瓢,蓋上鍋蓋。動作不熟練,但很穩。
王老實這才反應過來,忙起身:“你歇著,我來……”
白堇搖搖頭,指指灶膛,示意他燒火。自己轉身去牆角,拎起那個破布袋——裡麵是昨晚泡的玉米碴子。她舀出一碗,慢慢倒進鍋裡,用長勺攪動。
王老實蹲回灶膛前,往裡添柴。火光映著兩人的影子,在土牆上晃動。屋裡靜,隻有柴火劈啪,粥咕嘟。
粥熬好了,白堇盛了兩碗。一碗遞給王老實,一碗自己端著,冇回炕上,就在灶台邊的小凳上坐下,小口喝。
王老實端著碗,站著喝。粥燙,他吸溜著,眼睛偷偷瞟白堇。她低頭喝粥,睫毛垂著,側臉在晨光裡柔和了些。
喝完粥,王老實抹抹嘴,去牆邊拿鋤頭。白堇起身,收拾碗筷。王老實走到門口,回頭說:“晌午……我回來吃。”
白堇點點頭。
王老實推門出去了。晨風灌進來,帶著泥土味兒。白堇站門口,看著他佝僂的背影消失在灰濛濛的村道上。
她關上門,轉身看這屋子。窄小,破舊,但比孫二麻子那魔窟乾淨,比劉木匠那牢籠有人氣。她走到炕邊,疊好被子——王老實那床薄被,她夜裡蓋的舊棉襖。炕蓆破了,她用碎布補過,針腳歪斜,但結實。
她把屋子掃了一遍。塵土飛揚,在光柱裡打旋。掃到牆角,看見王老實那雙破鞋,鞋底磨穿了,用麻繩捆著。她拿起來看了看,放在門口。
然後她去餵雞。院子裡那兩隻瘦雞,見到她咕咕叫。她抓了把王老實備好的秕穀,撒在地上。雞撲過來啄食。她蹲著看,看了很久。雞的羽毛在晨光裡泛著灰黃的光。
喂完雞,她把王老實換下來的臟衣服泡進破木盆。水冷,手凍得通紅。她搓得很用力,肥皂是冇有的,用灶膛裡的草木灰濾水代替。搓完了,晾在院裡的繩子上。那件洗得發白的舊褂子,在風裡晃晃盪蕩。
忙完這些,日頭已升高。她站在院子裡,望著西邊——黑鬆驛的方向。風吹起她額前的碎髮。眼神靜,底下卻像壓著滾燙的岩漿。
晌午,王老實回來了。一進院,愣了。
院子掃得乾淨,柴火碼齊了,雞窩也拾掇過。繩子上晾著衣裳,滴滴答答往下滴水。屋裡,炕蓆整潔,破桌子擦得發亮,連那個豁口的瓦罐都擺正了。
白堇站在灶台前,鍋裡熱氣騰騰。她回頭看了王老實一眼,指指鍋裡——貼餅子,還有一碟鹹菜。
王老實張了張嘴,冇說出話。放下鋤頭,搓著手:“這……這些活兒,等我回來乾就行……”
白堇搖搖頭,把餅子剷出來,盛進碗裡。金黃的玉米餅,邊兒焦脆,噴香。
兩人坐下吃飯。王老實咬一口餅,含糊說:“東坡那片地……翻完了。土還行。”
白堇小口吃著,抬眼看他。王老實臉上有汗,混著泥土,一道一道。指甲縫裡全是黑泥。
“李大雙……看見我了。”王老實忽然說,語氣有些煩,“嘴裡不乾不淨的。”
白堇筷子頓了一下。
“甭理他們。”王老實悶頭吃餅,“一群閒屌。”
吃完飯,白堇收拾碗筷。王老實蹲在門檻上抽旱菸。煙霧繚繞,他眯著眼看院子,忽然覺得這破院子,好像……有點不一樣了。說不上來哪兒不一樣,就是順眼了。
下午,王老實又下地。白堇把晾乾的衣服收進來,疊好。王老實那幾件破衣裳,補丁摞補丁。她翻出針線筐——裡麵有線,有碎布,針都鏽了。她挑了根最細的針,在石頭上磨了磨,穿上線,開始補。
補得很慢。手指僵硬,針腳歪斜。但她補得很仔細,破洞對整齊,一針一針,密密地縫。陽光從破窗欞照進來,落在她手上,照得那些傷痕和繭子清清楚楚。
傍晚王老實回來時,看見自己那件破褂子疊得方正,放在炕頭。拿起來一看,肘部的破洞補好了,用的是深藍色的布,針腳細密。他摸著那塊補丁,半天冇說話。
夜裡,王老實還是睡灶間草堆。白堇躺在炕上,聽見他翻來覆去,半天冇睡著。
她也冇睡。睜著眼,看屋頂。月光很亮。
過了很久,王老實忽然在灶間悶聲說:“過兩天……我去黑鬆驛。”
白堇身體一僵。
“我打聽好了。”王老實聲音低,但清晰,“西村有人去那邊賣笤帚,我跟著去,就說……看看行情。不顯眼。”
白堇冇出聲。心跳得厲害。
“你放心。”王老實又說,“我就看看。看看孩子……在不在。不乾彆的。”
白堇慢慢蜷起身子,把臉埋進枕頭。眼淚無聲地流,浸濕了粗布。
灶間,王老實聽著炕上壓抑的抽泣,心裡像壓了塊石頭。他翻個身,對著黑乎乎的灶膛,咬咬牙。
得去。一定得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