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5章 我不祥】
------------------------------------------
白堇點頭,眼淚又湧上來。她在地上寫“黑鬆驛”,畫了個小房子,兩個人影在裡麵,一個在燈下寫字(教她認字),一個在縫補(她)。又在旁邊畫了個小小的繈褓,裡麵有個嬰兒。
“到了黑鬆驛……生了娃?”王老實問,指著那嬰兒,“陳征?”
白堇用力點頭,手指溫柔地撫過地上那個代表陳征的繈褓圖案,眼淚大顆滴落。
然後,她的手指顫抖起來。她畫了一個高高的架子,一個人影從上麵摔下來,躺在地上,不動了。在旁邊畫了個哭泣的小人(她自己),和那個繈褓。
王老實倒吸一口涼氣:“他……從架子上……摔死了?”
白堇捂住臉,肩膀劇烈抖動,無聲的痛哭。
王老實隻覺得渾身發冷。這啞巴……命也太苦了!他以為春桃的遭遇已經是人間慘劇,冇想到這啞巴……從小被虐待,被買賣,好不容易有個依靠,男人又死了!
他等著白堇情緒稍微平複,才艱澀地問:“那……孩子呢?陳征?”
白堇抬起淚眼,眼裡瞬間迸發出強烈的恨意和痛苦。她在地上狠狠寫了“王桂花”“陳大栓”兩個名字,然後畫了個手,把那個繈褓從哭泣的小人從懷裡搶走,鎖進一個房子裡。又畫了另一個男人(劉木匠),用繩子捆住代表她的小人,塞進麻袋,用糧食交換。
王老實看得心驚肉跳,拳頭不知不覺握緊了。搶孩子!賣人!這他媽的還是人乾的事嗎?!怪不得這啞巴剛來時那麼怕,渾身是傷!怪不得孫二麻子那種畜生敢那樣對她!
白堇寫畫到這裡,似乎耗儘了所有力氣。
她癱坐在板凳上,望著地上那一大片淩亂的字跡和圖案,那些濃縮了她十幾年血淚的符號,眼神空洞而絕望。她慢慢抬起手,指了指自己,又指了指天空,然後雙手攤開,搖了搖頭,臉上露出一種近乎認命的、慘淡的自嘲。
她用手指,在地上,慢慢地、一筆一劃地寫:
我 不 詳。
寫完這三個字,她像是被抽乾了最後一絲生氣,整個人縮進寬大的棉襖裡,隻剩下細微的、無法抑製的顫抖。
王老實看著地上那三個刺眼的字,又看看蜷縮成一團、彷彿隨時會消失的白堇,心裡像開了鍋的水,翻滾著憤怒、同情、悲涼,還有一股他自己都說不清的、想要做點什麼的衝動。
“放他孃的狗屁!”王老實猛地低吼一聲,聲音因為激動而有些變調,“啥叫不詳?啊?!那是他們心黑!手毒!是他們不是人!跟你有個屁關係!”
他蹲著往前挪了半步,看著白堇,眼神灼灼,帶著莊稼漢特有的執拗和憤怒:“春桃跳水庫,是我冇本事,是我命不好,是我對不住她!可我從冇覺得是她‘不詳’!你男人摔死,是工地不小心,是命!你被他們欺負,是他們喪良心!關你啥事?!你也是受害者!”
他指著地上“陳征”兩個字,聲音軟了下來,卻更加堅定:“你有娃!你有根!為了娃,你也不能這麼想!你得好好活著!活得像個人樣!”
白堇從棉襖裡緩緩抬起頭,淚眼模糊地看著王老實。這個平時木訥寡言的老實人,此刻臉漲得通紅,眼睛瞪得溜圓,因為激動,脖子上的青筋都凸了起來。他的話粗糙,冇什麼大道理,卻像一塊燒紅的烙鐵,燙在了她冰封絕望的心上。
活著……像個人樣……為了陳征……
這些字眼,像黑暗中微弱卻執拗的火星,在她死寂的心湖裡,艱難地閃爍了一下。
王老實喘了幾口氣,平複了一下情緒。他看著地上“陳征”的名字,又看看白堇眼中那絲微弱的、因為提到兒子而亮起的光,心裡下了個決定。
“黑鬆驛……”他沉吟著,“離咱們這兒……大概……五六十裡地?不算太遠。”
白堇猛地看向他,眼神裡充滿了難以置信的期盼和更深的恐懼。
王老實迎著她的目光,認真地說:“我……我去幫你打聽打聽。”
白堇渾身一震,像是冇聽懂。
“我去黑鬆驛。”王老實重複了一遍,語氣更加肯定,“找個由頭,去那邊轉轉。看看你那舅舅舅媽家……啥情況。偷偷的,不讓他們知道。看看孩子……在不在,長得咋樣。”
這個念頭一出來,就像生了根。王老實越想越覺得可行。他一個外村人,去黑鬆驛走走,誰也不會注意。找個藉口,比如……去買點他們那邊特產的旱菸種子?或者就說走親戚走錯了路?總能混進去看看。
白堇的眼睛一下子睜大了,裡麵瞬間湧出更多的淚水,但這一次,不再是純粹的悲傷,而是混合了巨大的驚喜、不敢置信,和更深的擔憂。她急切地比劃著,指著王老實,又指指黑鬆驛方向,連連搖頭擺手,臉上滿是焦急——太危險了!王桂花和陳大栓認識他嗎?萬一被髮現了怎麼辦?
王老實看懂了她的擔心,心裡一暖,擺擺手:“不怕。我又不傻。我就遠遠看看,打聽打聽,不靠近。他們不認識我。就算碰上了,我就說是路過的,討碗水喝。能咋的?”
他頓了頓,看著白堇,聲音放得很低,卻很穩:“總得……知道孩子咋樣了,你心裡纔能有個底,是不是?”
這句話,徹底擊中了白堇。
是啊,她日思夜想,備受煎熬,不就是因為不知道陳征是死是活,是胖是瘦,過得好不好嗎?哪怕隻是一點模糊的訊息,哪怕隻是遠遠看一眼,對她來說,都是救命的稻草!
她看著王老實,這個認識不到一個月、用糧食換來她、捱了打也要護著她、此刻蹲在地上說要為她冒險去打聽訊息的男人。淚水再次決堤,但這一次,裡麵除了悲傷,還有一絲微弱得幾乎看不見的、名為“感激”的東西。
她用力地、重重地點了點頭。然後,她伸出手,不是比劃,而是小心翼翼地、試探地,抓住了王老實粗糙的袖口。隻一下,就立刻鬆開,像是怕冒犯,又像是用儘了全部勇氣。
但那短暫的觸碰,那指尖傳來的、帶著老繭的溫熱觸感,卻像一道微弱的電流,傳遍了王老實的全身。
他蹲在那裡,看著自己被碰過的袖口,又看看白堇哭得通紅卻亮起一絲微光的眼睛,心裡那點因為春桃而空寂了二十多年的地方,似乎被什麼東西,極其輕微地、填了一點點。
不是愛情。那太遙遠,也太奢侈。更像是一種同是天涯淪落人的相惜,一種樸素的、想要幫助另一個受苦靈魂的責任感,一種……在漫長孤寂的餘生裡,突然多了一點“事情可做”、“有人需要”的踏實。
他重重地“嗯”了一聲,像是承諾。
太陽升得更高了,陽光暖洋洋地灑在水庫邊這兩個蹲著的人身上。風依舊輕輕地吹,水麵波光粼粼。
地上那些淚跡未乾的字跡和圖案,在陽光下漸漸模糊。但有些東西,已經開始不一樣了。
白堇心裡那潭死水,被投入了一塊石頭。雖未起波瀾,卻終於有了聲響。而王老實那日複一日、對著水庫說話的孤獨身影旁,似乎也多了一個安靜的、需要他守護的影子。
前路依然迷茫,危險並未遠離。但至少在這一刻,在這春日的水庫邊,兩顆破碎而孤獨的心,因為一個共同的目標——那個叫陳征的孩子,產生了極其微弱的、卻是真實的聯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