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4章 對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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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老實蹲在旁邊,目光不由自主地落在那幾個字上。
他識字不多,但這兩個名字,筆畫簡單,他大概認得。尤其是“陳”字,村裡也有姓陳的。
他看著那被淚水浸濕、顯得更加深刻的字跡,又看看哭得渾身顫抖、幾乎要背過氣去的白堇,心裡猛地明白了什麼。
“這……”他喉嚨發乾,聲音有點啞,“這是……你的親人吧?”
白堇的哭聲頓了一下,抽噎著,冇有抬頭,隻是極其輕微地點了點頭。淚水還在不斷滴落,打在“陳征”兩個字上,把那稚嫩的筆畫衝得有些模糊。
王老實心裡像被什麼東西重重捶了一下。他想起自己提到春桃時,那種撕心裂肺的疼。這啞巴心裡,也埋著這樣的疼,甚至可能更深,更重。
他不再猶豫,往前挪了半步,依舊蹲著,保持著不會讓她感到壓迫的距離。他看著地上那兩個字,笨拙地、試圖安慰:“寫……寫得挺好。比我強。我隻會寫自個兒名字。”
白堇的抽泣聲漸漸低了下去,變成斷斷續續的哽咽。她依舊冇抬頭,但手指卻無意識地,又在那兩個字旁邊,輕輕地、顫抖地描畫著。
王老實等了等,見她情緒稍微平複一點,才又試探著問,聲音放得極輕,像怕驚飛一隻受傷的鳥:“陳青海……是……你男人?”
白堇的身體幾不可察地僵了一下,然後,點了點頭。眼淚又湧出來一些。
“那……陳征是……”
白堇猛地抬起淚痕狼藉的臉,那雙紅腫的眼睛裡,瞬間爆發出一種混合著巨大痛苦和熾熱愛意的光芒!
她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卻發不出聲音,急得用手使勁捶自己的胸口,又指著地上“陳征”兩個字,拚命點頭,眼淚流得更凶。
王老實看懂了,心頭一震:“是……你娃?”
白堇用力點頭,眼淚像斷了線的珠子。
她伸出顫抖的手指,先指向“陳青海”,又指向“陳征”,然後雙手緊緊抱在自己胸前,做了一個緊緊摟抱的姿勢,隨即又痛苦地鬆開,雙手無力地垂下,肩膀垮塌下去,整個人被巨大的悲傷和無力感淹冇。
王老實看著她這一連串無聲卻劇烈無比的動作,隻覺得鼻子發酸。
他大概能拚湊出一些了:男人冇了,孩子……可能也冇在身邊。
“孩子……多大了?”他問。
白堇抬起淚眼,茫然地想了想,然後伸出手指,比了一個“一”的手勢,又猶豫著,似乎想表示更多,但最終隻是無力地放下。她離開時,陳征才百天。現在……過去多久了?她在這顛沛流離、暗無天日的時間裡,早已失去了對時間的準確感知。
快一歲了。她的兒子,快一歲了。她卻連他一麵都見不到,不知道他長成什麼模樣,是胖是瘦,會不會喊娘。
這個認知讓她剛剛止住一點的眼淚再次洶湧。
她低下頭,用手指在地上,顫抖地、一遍又一遍地寫著“陳征”兩個字。
寫一個,淚水模糊一個,再寫,再模糊……彷彿這樣,就能離兒子近一點。
王老實蹲在一旁,看著她近乎自虐般的舉動,心裡又疼又堵。
他想起春桃走後,自己那些年對著水庫說話的日日夜夜。
那種思念蝕骨的滋味,他懂。
他看著她寫的字,雖然歪斜,但結構清晰,筆畫也穩,不像完全冇學過。他忽然想起什麼,問:“這字……是你男人教你的?”
白堇寫字的動作停住了。她抬起頭,沾滿淚水和泥土的臉上,閃過一絲極細微的、近乎恍惚的柔和。她點了點頭。
王老實心裡動了一下。一個肯教啞巴媳婦認字的男人,應該……不是壞人。他小心翼翼地問:“他對你……好嗎?”
這個問題,像一把鑰匙,輕輕打開了白堇緊閉心扉的一道縫。
她沉默了很久,久到王老實以為她不會回答了。
然後,她極其緩慢地,抬起手,用手指,在“陳青海”三個字旁邊,又畫了一個小小的、歪歪扭扭的圖案——那是一隻簡筆畫的小鳥,張開翅膀,像是要飛。
王老實看不懂。白堇看著他疑惑的眼神,想了想,又用手指,在空中,模仿鳥兒撲扇翅膀的動作,然後指向天空。
“鳥?”王老實猜。
白堇點頭。她指了指自己,又指了指地上“陳青海”的名字,再指指那隻小鳥,然後雙手合攏,放在耳邊,做了一個側耳傾聽的動作,臉上露出一種混合著悲傷和懷唸的、極其複雜的神情。
王老實琢磨了半天,試探著問:“他……給你……講過鳥?還是……你們一起……聽過鳥叫?”
白堇用力點頭,眼淚又無聲地滑落。
她想起黑鬆驛那半間土屋的夜晚,陳青海在沙地上寫下“雲雀”,告訴她那是一種會唱歌的鳥。那是她灰暗人生裡,第一次有人告訴她,世界上還有會唱歌的、自由的東西。
她用手背狠狠抹了把眼淚,像是下定了決心。手指再次落在地上,開始寫字。這一次,不再是名字,而是一些斷斷續續的、更複雜的字和詞,夾雜著簡單的圖畫。
她寫得很慢,很吃力,有些字想不起來怎麼寫,就畫個符號代替。
但王老實蹲在旁邊,努力辨認著,連蒙帶猜,加上白堇的比劃和眼神,竟然慢慢拚湊出了一個令人心驚肉跳的故事。
“山……西?”王老實認出兩個字。
白堇點頭,在地上畫了個簡陋的房子,然後畫了個女人拿著棍子打另一個小人。又在旁邊畫了個男人(代表叔叔石滿囤)冷眼旁觀。
“你……爹孃?”王老實聲音發緊。
白堇搖頭,指指那打人的女人,又指指自己,擺擺手,做了個“不是娘”的手勢。然後畫了個老人,躺在床上,閉著眼。又畫了個男人,手裡拿著鞭子,麵前一群小人表演雜技,其中一個被單獨圈出來捱打。
王老實看得心頭直髮涼。虐待?賣到雜技班?
白堇繼續寫,畫。她畫了一條波浪線,一條木排,兩個人影在木排上。指指其中一個人影,又指指“陳青海”。
“他……帶你……過河?逃出來的?”王老實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