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3章 悲傷逆流成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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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日頭比昨天還好。
天空藍汪汪的,一絲雲也冇有。風也溫順了,吹在臉上,不再刀子似的割人,反倒帶著點泥土解凍後的、濕潤的清氣。
王老實起得格外早。
灶膛裡的火劈啪響著,鍋裡熬著玉米摻子粥,咕嘟咕嘟冒著泡,蒸汽頂得木鍋蓋輕輕響。
他舀了瓢水,蹲在院子裡,就著冰涼的水胡亂抹了把臉,又用缺了齒的木梳子攏了攏亂蓬蓬的頭髮。
動作有些不同往日的、細微的急切。
他進屋端粥時,白堇已經醒了,依舊靠牆坐著,望著窗外透亮的天光。
聽到他進來,她轉過臉。
臉上消腫後留下的淡青痕跡還在,但眼神清亮了些,少了些驚弓之鳥般的惶然,多了點安靜的茫然。
“今兒天更好。”王老實把粥碗放下,聲音比平時輕快一點,“吃完,咱們……還去水庫邊曬曬?”
他問得小心,帶著試探。
昨天白堇答應出去,回來後雖然冇說什麼,但夜裡似乎睡得安穩了些,早上看他的眼神也不像之前那樣全是戒備。
這讓他心裡那點微弱的希望,像春風裡的草芽,悄悄冒了點頭。
白堇看了看碗裡黃澄澄的粥,又抬眼看了看王老實期待又緊張的臉。她沉默了幾秒,然後,幾不可察地點了點頭。
王老實心裡那塊石頭落了地,臉上露出一點憨實的笑意,連忙說:“好,好!那你慢慢吃,我收拾收拾車。”
他轉身出去,步子都比往常輕快。
把獨輪車又檢查了一遍,軲轆上了點自製的、黑乎乎的土油,推起來更順溜。
又搬出那個破板凳,用濕布仔細擦了擦。
白堇小口喝著粥。
吃完,她像昨天一樣,裹上那件寬大的舊棉襖。王老實扶她坐上板凳,固定好。車子吱吱呀呀,再次碾過土路,推開院門。
陽光毫無保留地傾瀉下來。
白堇眯起眼,適應了一會兒,才緩緩睜開。
路旁的枯草根下,真的冒出了星星點點的、針尖般的綠意。
遠處田壟上,已經有早起的農人扛著鋤頭在走動。空氣裡瀰漫著一種萬物復甦的、蠢蠢欲動的氣息。
又到了水庫邊。還是昨天那個位置,離水二三十步,視野開闊的平地。
水麵比昨天更顯開闊。
冰化得乾乾淨淨,水是那種沉靜的、帶著寒意的碧綠,倒映著藍天和四周尚未完全返青的山巒。陽光灑在上麵,碎成無數躍動的金鱗,晃得人眼花。風掠過水麪,帶來濕潤的、微腥的水汽。
王老實望著水麵,看了一會兒,又開始了他每日的“功課”。聲音不高,絮絮叨叨,像跟一個看不見的老友拉家常。
“春桃,今兒天可真好。太陽曬得人骨頭縫都舒坦。”
“我昨個兒……帶她來了。就是昨天跟你說的,那個不會說話的。今兒又來了。曬曬太陽,挺好。”
他的語氣平和,甚至帶著點瑣碎的滿足。
彷彿坐在這水庫邊,對著這一汪碧水訴說,是他生活中一件再自然不過、也再重要不過的事。
白堇靜靜地聽著。他佝僂著背,花白的頭髮在陽光下泛著微光,臉上深刻的皺紋像被歲月犁過的土地。
此刻,他望著水麵,眼神悠遠而溫柔,那裡冇有慾望,冇有暴戾,隻有一種深沉的、近乎虔誠的懷念和……孤獨。
一種奇異的感覺攫住了白堇。
她看著這個沉浸在往事中的男人,看著他日複一日、年複一年地對著這片埋葬愛人的水說話,看著他在這貧瘠孤獨的生活裡,固執地守著一份早已逝去的溫暖。
他比她幸運嗎?他至少愛過,也被愛過,有可以懷唸的人和事。
他比她不幸嗎?他餘生都要活在這份沉重的懷念和愧疚裡,守著這片水,孤獨終老。
那她自己呢?她愛過嗎?陳青海……那個給了她短暫庇護和溫暖的男人。
算是愛嗎?她不知道。那更像是在絕境中抓住的一根浮木,是相依為命生出的一點血肉相連的親情。可這根浮木也斷了,沉了。
她還有陳征。她的兒子。
那是她生命裡唯一鮮活的血脈,是她在這冰冷世間繼續掙紮下去的全部理由。
可他被奪走了。隔著不知道多遠的距離,在王桂花和陳大栓手裡。他現在是什麼樣子?會走路了嗎?會叫娘了嗎?還記得她這個啞巴母親的氣味嗎?
思念,像潛伏在黑暗沼澤裡的毒藤,一直死死纏繞著她的心。
此刻,在這溫暖的陽光下,在這平靜的水邊,在王老實那絮絮叨叨的、充滿孤獨懷唸的訴說中,那毒藤猛地探出頭,瘋狂生長,瞬間纏緊了她的五臟六腑!
猝不及防的劇痛!比任何鞭打刀割都更尖銳,更窒息!
她猛地低下頭,肩膀控製不住地顫抖起來。眼淚毫無預兆地奔湧而出,大顆大顆,滾燙地砸在她交疊放在膝頭的手背上。
她不想哭的。尤其在王老實麵前。可那疼痛太猛烈,像決堤的洪水,沖垮了她用麻木和冰冷勉強築起的堤壩。
王老實還在對著水麵低聲說著什麼,忽然感覺到旁邊異常的寂靜。他停下話頭,疑惑地轉過頭。
就看到白堇蜷縮在板凳上,瘦弱的肩膀劇烈地聳動著,頭深深埋在臂彎裡,隻有壓抑不住的、破碎的抽泣聲,從她喉嚨裡擠出來,混合著風吹過水麪的聲音,顯得格外淒楚。
王老實愣住了。
他從未見過白堇這樣。之前的她,要麼是死寂的麻木,要麼是驚懼的瑟縮,卻從未像現在這樣,流露出如此洶湧而純粹的悲傷。
他慌了神,手足無措地站起身,想過去,又不敢。躊躇了幾秒,才慢慢挪動腳步,走到離白堇還有兩三步遠的地方,蹲了下來。他冇說話,隻是緊張地看著她,渾濁的眼睛裡滿是擔憂和無措。
白堇哭得不能自已。
淚水模糊了視線,滴落在地上乾燥的黃土上,洇開深色的圓點。
她的手指無意識地在地上劃拉著,指尖陷入冰冷的土裡。
劃著劃著,幾個歪歪扭扭、卻依稀可辨的字跡,出現在被淚水打濕的泥土上。
陳青海。
陳征。
她寫得極其用力,彷彿要把所有無處發泄的思念和痛苦,都刻進這大地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