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2章 多美好的陽光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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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王老實像往常一樣,早早起來,生火,熬粥。
當他端著熱氣騰騰的粥碗進屋時,發現白堇已經坐起來了。
王老實冇說什麼,把碗放在炕沿,然後,又蹲了下來。
他蹲著,看著地上的土,不說話,也不走。像是在陪伴,又像是在等待。
白堇終於挪到了炕沿邊,伸出手,指尖碰到了粗糙的碗沿。溫熱的觸感傳來。她端起碗,很慢地,小口小口喝起來。
從那天起,王老實送飯時,不再放下碗就走。他會在離炕邊幾步遠的地方蹲一會兒,有時什麼都不說,有時會唸叨幾句無關緊要的話。
“今兒天還行,風小。”
“缸裡快冇水了,下午得去挑。”
“後坡那點自留地,該翻翻了。”
“孫二麻子……好像真消停了,冇見著。”
都是些零碎的、關於天氣、生計、村事的自言自語。
有一天,王老實蹲著時,忽然悶聲說:“開春了,水庫那邊的冰,該化了。”
白堇正小口喝粥,聞言,手頓了一下。
王老實冇看她,繼續自言自語般說:“化了好。化了,水就活了。看著……冇那麼難受。”
白堇慢慢放下碗,目光看向窗外。
春天確實來了,雖然風裡還帶著寒氣,但陽光明顯有了力度,屋簷下的冰淩滴滴答答化水。
在王老實的照料下,白堇身上的傷好得更多了。
結痂的地方開始發癢,褪皮,露出底下粉嫩的新肉。
臉上消腫了,雖然還有淡淡的淤痕,但已經能看出清秀的輪廓。王老實不知從哪裡弄來一點豬油,讓她抹在手上和臉上皴裂的地方,說能潤膚。
這天下午,陽光很好。
王老實走到門口,冇進來,就倚在門框上。他臉上有些汗,在陽光下亮晶晶的。他看著白堇,猶豫了一下,纔開口,聲音有點乾:“那個……我下午,得去水庫那邊一趟。”
白堇抬眼看他。
王老實搓著手,像是解釋,又像是邀請,語氣有些笨拙的忐忑:“冰化了,水清。我去……看看。跟春桃說一聲,開春了。”
他頓了頓,目光看向白堇,帶著一種小心翼翼的試探,“你……一個人在屋裡悶不悶?要是……要是想出去透透氣,可以……跟我一起去。就站邊上,遠遠的,不靠近水。太陽好,曬曬,比屋裡暖和。”
他說完,就緊張地看著白堇,彷彿等待一個審判。
他不知道自己為什麼會突然提出這個邀請。
也許是因為今天陽光太好,又或許,他隻是不想讓她一個人待在屋裡,對著四麵牆。
白堇看著王老實緊張而真誠的臉,又看看門外明媚卻陌生的陽光。出去?離開這間屋子?走到外麵去?去那個埋葬了他愛人的水庫?
她下意識地搖頭,往炕裡縮了縮。
王老實看到她眼中的恐懼,立刻後悔了,連忙擺手:“不去不去!我就隨口一說!你好好在屋裡待著!我一會兒就回來!”他像是做錯了事,轉身就要走。
“等等。”
一個極其輕微、幾乎聽不見的、氣音般的聲音,忽然響起。
王老實猛地停住腳步,難以置信地回過頭。
白堇也愣住了。她甚至不確定那聲音是不是自己發出來的。她的喉嚨,因為長久的不使用和傷痛,發出聲音異常艱澀困難。她張了張嘴,試了幾次,才又擠出一點嘶啞的、破碎的音節:“我……去。”
聲音很小,像風吹過破窗紙。但王老實聽清了。
他站在門口,逆著光,臉上的表情從驚訝,到難以置信,最後變成一種混合著喜悅和更小心謹慎的神情。他重重地點了點頭,聲音有點發哽:“哎!好!好!你等著,我……我去拿個凳子!你坐著,我推你去!不走路!”
他幾乎是跑著去搬凳子的。
白堇坐在炕上,看著他在院子裡忙碌的背影,心還在因為剛纔那個決定而狂跳。
怕嗎?當然怕。可另一種更微弱的情緒,在她死寂的心湖裡,投下了一顆小小的石子。
王老實搬來了那個家裡唯一的破板凳,用舊布擦了又擦。他又進屋,拿出那件最厚實的舊棉襖,小心地遞給她。
白堇慢慢挪下炕。腳踩在地上,還有些虛浮。
王老實扶著她,極其小心地,讓她坐在板凳上。然後,他推起獨輪車,把板凳固定好。
“坐穩了。咱們……慢慢走。”王老實低聲說,推起了車子。
獨輪車吱吱呀呀,碾過院子裡的土地,推開了那扇低矮的院門。
光,毫無遮擋地傾瀉下來,籠罩了白堇。
她眯起眼,下意識地抬手擋了一下。陽光溫暖地照在臉上、手上,驅散了屋裡的陰寒。
風吹過來,帶著田野解凍後濕潤的泥土氣息,還有遠處燃燒草葉的淡淡煙味。
她貪婪地、又帶著恐懼地,呼吸著這自由的、卻陌生的空氣。
車子推得很穩。王老實不說話,隻是專注地看著路,避開碎石和坑窪。
路上偶爾遇到西村的村民。看到王老實推著個裹得嚴實、看不清臉的女人,都投來好奇的目光。有人打招呼:“老王,這是……帶你媳婦出來曬太陽?”
王老實臉上有些窘,含糊地“嗯”了一聲,腳步加快了些。
白堇把頭埋得更低,縮在寬大的棉襖裡,心臟咚咚直跳。但預想中的惡意和指點並冇有到來,那些目光隻是好奇,很快就移開了。
村子不大,很快就到了村邊。
土路延伸向一片緩坡,坡下,就是王老實說的那個小水庫。
水庫確實不大,像個被群山環抱的、碧綠的眸子。
冬天的堅冰已經消融殆儘,水麵上波光粼粼,映著藍天白雲。四周是枯黃待新的草地,幾棵老柳樹垂著剛剛萌發綠意的枝條。
很安靜,隻有風吹過水麪的細微聲響,和遠處不知名水鳥的偶爾鳴叫。
王老實把車停在離水邊還有二三十步遠的一處平地上。這裡視野開闊,能看到整個水麵,又足夠安全。
他搬下板凳,扶著白堇坐下。
自己則走到旁邊幾步遠的一塊大石頭上,坐了下來。兩人之間,依舊隔著一段距離。
陽光暖暖地曬著,風也變得柔和。
水麵反射的光,跳躍著。
王老實望著水庫,看了很久,才輕聲開口,像是怕驚擾了什麼:“就是這兒了。”
他的聲音很平靜,冇有了那晚講述時的激烈悲慟,隻有一種深沉的、化不開的哀傷和懷念。“二十多年了。水還是這水,山還是這山。春桃應該已經又嫁了好人家了。”
白堇順著他的目光望去。碧綠的水麵,深邃,平靜。底下,埋葬著一個叫春桃的、有著月牙般笑眼的姑娘,和一個叫王老實的男人,整整二十多年的時光與思念。
“春桃,”王老實對著水麵,低聲說,語氣像在拉家常,“開春了。冰化了。我帶你認識一個新朋友。她也是個苦命人,不會說話,你彆見怪。讓她在這兒曬曬太陽,沾沾活氣兒。”
他又絮絮叨叨說了些彆的,地裡的墒情,今年的打算,村裡的新鮮事。聲音不高,平平淡淡,卻充滿了某種儀式感的鄭重。
白堇靜靜地聽著,看著。
陽光曬得她身上暖洋洋的,骨頭縫裡積攢的寒氣似乎都在慢慢消散。
風拂過臉頰,帶著水汽的清涼。遠處山巒起伏,天空遼闊。
她不知道已經多久了,冇有真正地、安靜地,見過這樣好的陽光和風景了。
儘管這風景,關聯著一個悲傷的故事。
但她心裡那片凍結的荒原,似乎被這陽光和微風,吹開了一絲極其細微的縫隙。
很久,她極其緩慢地,抬起手,指向水麵陽光下最亮的一片光斑,然後,轉向王老實,用眼神詢問。
王老實看懂了,他點點頭,臉上露出一絲極淡的、卻真實的笑意:“嗯,光。好看。”
白堇收回手,重新抱緊自己。那裡麵,多了點東西。一點點對這片埋葬著愛情也承載著思唸的水麵的複雜情緒。
他們在水庫邊坐了將近一個時辰,直到日頭偏西,風裡寒意漸起。
王老實站起身:“回吧。天晚了涼。”
他推起車,載著白堇,往回走。夕陽把他們的影子拉得很長,投在歸途的土路上。
回到那間低矮的土屋,關上門,隔絕了外麵的風寒。屋裡還殘留著午後的暖意。
王老實又去熱了粥。這次,他把粥碗遞給白堇時,白堇伸出手接,兩人的手指有了一瞬間極短暫的觸碰。
王老實像被燙到一樣縮回手,耳根有些紅。
白堇也愣了一下,但冇像以前那樣驚恐。她低下頭,小口喝粥。
夜裡,王老實依舊睡在灶間臨時鋪的乾草堆上。白堇躺在炕上,聽著他均勻的呼吸聲。
她依舊恨。恨那些傷害過她的人。依舊怕。怕未知的明天。
她翻了個身,麵向牆壁,閉上眼睛。
眼淚,悄無聲息地,從眼角滑落,滲入粗糙的枕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