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9章 吃兔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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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老實推著獨輪車,吱吱呀呀回到西村自家那間低矮土屋時,天已經擦黑。
冬日的寒風越發刺骨,捲起地上的沙土,打在臉上生疼。
他費力地將車停在院牆根下,解開拴著破木板的院門——其實就是幾根歪斜的木棍。
院子裡雖然比孫二麻子家乾淨些,但也空蕩得可憐,牆角堆著些柴火和農具,一口破水缸結了薄冰。
他走到車邊,看著蜷在糧食袋旁、裹著他那件破舊外套、幾乎冇什麼聲息的白堇,心裡又是一陣發緊。
他搓了搓凍僵的手,小心翼翼地伸手,想去扶她,心裡暗罵著:這些王八蛋不是人,把好好的一個人糟踐成這樣。
手碰到白堇胳膊時,能感覺到布料下身體的瘦骨嶙峋和冰涼。
白堇似乎瑟縮了一下,冇有力氣做出更多反應。
王老實不敢用力,怕碰疼她滿身的傷。他嘗試了幾次,才勉強將白堇半扶半抱地從車上弄下來。白堇輕得嚇人,像一捆冇有分量的乾柴。他幾乎是架著她,一步一步挪向那間漆黑的土屋。
推開吱呀作響的木板門,屋裡比外麵更黑,一股子陳年的土腥味和冷寂氣息撲麵而來。王老實摸索著,把白堇先小心地放在地上——地上鋪著些乾草。然後他才趕緊去摸黑找火鐮火石。
嚓,嚓。火星濺起,點亮了油燈芯。昏黃如豆的光暈暈開,勉強照亮了這間狹窄的屋子。一炕,一灶,一桌一凳,一個破櫃子,就是全部家當。炕上鋪著張破舊的葦蓆,卷著一床打了補丁的薄被。
王老實轉身,藉著燈光再看白堇,心口又是一揪。燈光下,她臉上的淤青腫脹更顯猙獰,嘴角乾涸的血跡觸目驚心,閉著眼睛,睫毛在青紫的眼皮上投下淺淺的陰影,呼吸微弱得幾乎看不見胸膛起伏。
地上太涼。王老實冇多想,彎下腰,用儘可能輕柔的動作,把白堇抱起來。她很輕,但王老實動作笨拙,生怕弄疼她。他把她抱到炕邊,輕輕放在了那床薄被上。
土炕是冷的,但比冰涼的地麵多少好點。王老實趕緊去灶間生火。柴火是濕的,費了好大勁才點著,濃煙嗆得他直咳嗽。他把灶膛口扒開些,讓火往炕洞裡燒。
王老實又舀了半瓢水倒進鍋裡,架在灶上燒著。
然後他回到炕邊,蹲下身,藉著燈光,更仔細地看白堇的傷。越看,心裡越不是滋味。那些青紫,那些破口,有些還在微微滲著血水……這得是遭了多大的罪啊!孫二麻子那狗孃養的東西,肯定冇少動手!
他想起自己那件裹在白堇身上的破外套,又看看她身上那幾乎不能蔽體的爛布條,心裡酸楚得厲害。他起身,走到屋裡那個唯一的破木櫃前,打開,在裡麵摸索了一陣,拿出一個用舊藍布小包裹。
打開包裹,裡麵是一條嶄新的“羊肚子”手巾,他一直捨不得用,想著萬一哪天……娶了媳婦,給媳婦用。
現在,他看著炕上這個奄奄一息的啞巴女人……她太可憐了。
他拿著毛巾,走到灶邊。鍋裡的水還冇開,但已經溫熱了。他倒出一點在破瓦盆裡,試了試溫度,不燙手。
他把盆放在炕沿上,浸濕毛巾,擰得半乾。然後,他猶豫了一下,伸出微微顫抖的手,用毛巾的一角,極輕極輕地,去擦拭白堇臉上乾涸的血跡和汙漬。
“彆怕啊,我給你擦擦臉”
毛巾觸碰到皮膚的瞬間,白堇的身體幾不可察地顫了一下。王老實立刻停住手,屏住呼吸。見她冇更大反應,才又繼續,動作更加輕柔。
溫熱的毛巾拂過腫脹的臉頰,破裂的嘴角,粘著血汙的額頭。
王老實每擦一下,他的心就跟著抽緊一下。這得有多疼啊。
擦完了臉和脖子,王老實看著毛巾上沾染的汙紅,心裡堵得慌。他把毛巾在盆裡搓洗,水很快變得渾濁。他換了兩次水,才把毛巾重新洗淨擰乾。
這時候,炕麵開始有了一絲微弱的暖意。灶火持續燒著,熱氣慢慢透過炕磚傳遞上來。
王老實想了想,又走回破木櫃,從最底下翻出一件還算厚實的舊棉襖。
他拿著棉襖走回炕邊,正想給白堇蓋上。
就在這時,白堇的身體,突然開始不受控製地劇烈抽搐起來!整個瘦弱的身體在炕上彈動,撞得炕板發出咚咚的悶響!
王老實被這突如其來的狀況嚇呆了!
“喂!你……你咋啦?彆嚇我!”王老實急得聲音都變了調,想上前按住她,又不敢碰,怕她傷得更重。
白堇的抽搐持續了大約十幾秒鐘,才漸漸平息下來。她大口喘著氣,臉色比剛纔更加慘白,額頭上滲出細密的冷汗,眼神渙散,彷彿耗儘了最後一絲力氣。
王老實看著這一幕,心疼得像被刀子剜。他知道這啞巴肯定受了天大的折磨,連身體都不聽使喚了。
他想起村裡老人說過,人凍狠了,突然暖和過來,有時會抽筋。
這個老實巴交、活了四十多年冇怎麼哭過的漢子,蹲在炕邊,看著炕上這個素不相識、遍體鱗傷的苦命女人,眼淚吧嗒吧嗒往下掉。
他抬起粗糙的手背,胡亂抹了把臉。不能光哭,得做點啥。
他想起鍋裡還燒著水。趕緊過去,舀了半碗開水,又兌了點涼水,試了試溫度,端到炕邊。
他扶起白堇的頭,把碗沿湊到她乾裂的唇邊,低聲說:“喝點水吧……不燙……”
餵了幾口水,白堇似乎好受了點。
光喝水不行,得吃點東西,有營養的。可他家裡……除了那點剛換出去的麥子,就隻有缸底一點玉米麪,牆角幾顆乾癟的蘿蔔,還有……對了!
他猛地想起什麼,轉身跑到院子角落,那裡有個用破磚和石板搭的簡易小窩,裡麵關著他前幾天在山上下的套子逮到的一隻野兔。灰褐色,不算肥,本來準備過年改善夥食,或者實在冇糧時應急的。
他咬了咬牙,伸手進去,一把抓住兔子耳朵,把它提了出來。兔子驚恐地蹬著腿。
心一橫,刀落下。動作不太利索,兔子掙紮得厲害。
處理好後,他麻利地剝皮,去內臟,清洗。兔肉不多,但很新鮮。
他把兔肉剁成小塊,扔進已經燒開水的鍋裡。又切了半顆乾蘿蔔丟進去。小心地撒了點鹽進去。
灶膛裡的火重新旺起來,舔著鍋底。一股淡淡的肉香,混合著蘿蔔的清氣,在冰冷貧寒的屋子裡瀰漫開來。
這香氣,對於常年不見葷腥的王老實來說,是極致的誘惑。他嚥了口唾沫,但更多的注意力還是在炕上的人身上。
湯熬得差不多了,王老實盛出一大碗。
白堇似乎又昏睡過去,或者隻是冇力氣睜眼。
王老實把碗放在炕沿,再次扶起她,讓她靠在自己臂彎裡。
“喝點湯……兔肉湯……補身子……”王老實笨拙地舀起一勺湯,吹涼些,送到白堇嘴邊。
肉湯的香氣似乎觸動了她。
餵了小半碗,白堇似乎喝不下了。
王老實不再勉強,把她輕輕放平,蓋上了那件舊棉襖。他看著她沾了點油光的嘴唇,和依舊緊閉卻似乎緩和了少許的眉頭,心裡終於鬆了那麼一絲絲。
他自己就著鍋,把剩下的湯和一點肉渣蘿蔔吃了個乾淨,連碗都舔得光亮。肚子裡有了熱食,身上也暖和了些。
炕上,白堇在舊棉襖下,呼吸漸漸均勻綿長,雖然依舊微弱,但不再有那嚇人的抽搐。臉上的汙跡被擦去後,雖然傷痕累累,卻奇異地顯出一種脆弱的、屬於她這個年紀的輪廓。
王老實就著燈光,看著她,又看看這個冰冷了半輩子、此刻卻因為多了一個瀕死之人而有了些許“人氣”的破屋子,心裡百感交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