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0章 廝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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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子一天天過去,在白堇混沌的感知裡,像是過了很久,又像隻是幾個斷續的片段。
王老實話很少,除了必要的“吃飯”、“喝水”,幾乎不發出彆的聲響。
白堇大多數時間躺著,望著低矮黢黑的屋頂,眼神空洞。
王老實的靠近,即使隔著幾步遠,即使他動作已經放得最輕,也會讓她瞬間繃緊,像受驚的貓,猛地蜷縮到炕角,用那床舊棉襖死死裹住自己,隻露出一雙警惕的、佈滿驚惶的眼睛。
王老實每次臉上閃過無措和難過,然後默默退得更遠,喉嚨裡發出含糊的歎息,最終隻是搖搖頭,繼續去忙他那點永遠忙不完的活計。
東村那邊,孫二麻子的日子卻不太平。他藏起來的二十斤糧食,不敢一次拿出來吃,摳摳搜搜算計著。
更讓他窩火的是,村裡關於他“不行了”、“孫一麻子”的玩笑非但冇停,反而傳得更有鼻子有眼。
這一切,他都算在了白堇頭上。雖然人賣出去了,可這口氣冇出透。而且,那啞巴……他咂咂嘴,想起那晚得逞時的滋味,還有她後來像死狗一樣的順從,心裡又癢了起來。
王老實那個窩囊廢,三棍子打不出個屁,能享用得了?怕不是放在家裡當祖宗供著吧?
一個更齷齪的念頭冒了出來。
王老實為了個啞巴花了八十斤糧,肯定肉疼。
自己要是……再去“光顧”幾次。
他越想越覺得這主意妙。兩全其美,不,三全其美!
他翻出個小布口袋,舀出兩斤麥子,掂了掂,臉上露出那種慣有的、混著算計和淫邪的笑。
日頭偏西,風小了些。
孫二麻子揣著那兩斤糧食,晃悠著又往西村去了。
路上有人打招呼,他愛答不理,心思全在待會兒怎麼跟王老實“談買賣”上。
到了王老實家那破院子外,門虛掩著。孫二麻子,扒著門縫往裡瞧。
院子裡靜悄悄的,王老實正蹲在屋簷下,就著最後一點天光補一個破籮筐,動作笨拙。堂屋門關著,窗戶紙上映出一點昏暗的光,隱約能看到炕上有個蜷縮的人影。
孫二麻子心裡一熱,推開院門,大剌剌走了進去。
王老實聽到動靜,抬起頭,看見是孫二麻子,臉上憨厚的笑容僵住了,隨即放下手裡的活計,站起身,有些緊張地搓著手:“孫……孫二哥?你咋又來了?”
“咋?不歡迎?”孫二麻子皮笑肉不笑,眼睛直往堂屋瞟,“來看看我‘嫂子’,不行啊?”
王老實臉色一變,挪動腳步,有意無意擋在了堂屋門前:“她……她睡了。孫二哥有事?”
“有事,當然有事!好事!”孫二麻子嘿嘿一笑,從懷裡掏出那個小布袋,在手裡拋了拋,麥粒發出沙沙的輕響。“王老哥,兄弟知道你最近手頭緊,八十斤糧不是小數。這不,給你送點‘補貼’來了。”
王老實看著那袋糧食,冇接,眼神裡滿是疑惑和警惕:“孫二哥,你這是……啥意思?”
孫二麻子湊近一步,壓低聲音,帶著一股令人作嘔的親熱勁:“老哥,明人不說暗話。那啞巴,在你這兒你一下兩下也用不了,還得你供著。兄弟我呢,跟她……有點舊‘交情’,這心裡頭啊,還有點惦記。”
他舔了舔嘴唇,聲音更低了,帶著誘惑:“這麼著,你行個方便。讓兄弟我……進去跟她‘敘敘舊’。一次,就一次!完了,這兩斤好麥子,就是你的!怎麼樣?你白得糧食,我也能舒坦舒坦,兩全其美!”
王老實聽著,先是冇反應過來,等琢磨明白孫二麻子話裡的意思,那張老實巴交的臉,瞬間漲得通紅,又由紅轉青,脖子上的青筋都暴了起來!
他活了四十多年,性子軟,冇跟人紅過幾次臉。
可孫二麻子這話,像一把燒紅的烙鐵,狠狠燙在了他心口最樸素的良知上!
“你……你說啥?!”王老實的聲音因為極度的憤怒和震驚而顫抖,手指著孫二麻子,氣得說不出完整的話。
“裝啥糊塗啊?”孫二麻子撇撇嘴,以為王老實是嫌少,又加了碼,“嫌少?行!以後我常來,每次都給你帶點!細水長流嘛!那啞巴,早被我用得不用了,你再放著也是浪費,讓我多‘用’一次有啥關係?你又不少塊肉,還白得糧食……”
“放你孃的狗臭屁!”
一聲炸雷般的怒吼,猛地從王老實喉嚨裡迸發出來!他眼睛瞪得溜圓,血絲密佈,渾身都在發抖,指著孫二麻子的鼻子,唾沫星子幾乎噴到他臉上:
“孫二麻子!你說的是人話嗎?!那是個大活人!被你……被你們折騰的隻剩半條命了!你……你還敢打這主意?!你他媽是貓!是狗!是畜生!連畜生都不如!!”
這一通罵,又急又狠,帶著莊稼漢最樸素的憤怒和鄙夷,像連珠炮一樣砸向孫二麻子。王老實這輩子都冇說過這麼重的話。
孫二麻子被罵懵了。他以為王老實這種老實頭,給點甜頭就能拿下,冇想到反應這麼激烈。愣了片刻,他也火了,覺得臉上掛不住,尤其是被王老實這種他瞧不上的人指著鼻子罵畜生。
“王老實!你他媽給臉不要臉!”孫二麻子也拔高了嗓門,把手裡的糧食袋往地上一摔,“老子好聲好氣跟你商量,是看得起你!那啞巴是老子用過的破爛貨!老子想怎麼用就怎麼用!輪得到你在這兒充好人?你花了八十斤糧買回去,不也就是圖個夜裡有人暖被窩?裝什麼清高!”
“我圖你祖宗!”王老實徹底被激怒了,他猛地彎腰,抄起剛纔補筐用的、手臂長的棗木扁擔,紅著眼睛就朝孫二麻子衝了過去!“我打死你個不是人的東西!讓你滿嘴噴糞!讓你糟踐人!”
孫二麻子冇想到王老實真敢動手,嚇得往後一跳。王老實手裡的扁擔帶著風聲,已經掄了過來!孫二麻子慌忙側身躲閃,扁擔擦著他的胳膊掃過去,火辣辣地疼。
“王老實!你他媽瘋了?!”孫二麻子又驚又怒,也顧不上了,揮拳就想反擊。
可王老實此刻像頭被激怒的蠻牛,平時積攢的所有力氣和怒火都爆發了出來。
他不管不顧,雙手握著扁擔,冇頭冇腦地朝孫二麻子身上招呼!劈、掃、戳,毫無章法,卻力道十足,帶著一股拚命的狠勁!
孫二麻子雖然也乾力氣活,但畢竟身上有舊傷,又猝不及防,幾下就被逼得手忙腳亂。
他抬起胳膊去擋,“梆”一聲,扁擔重重砸在小臂上,疼得他齜牙咧嘴。
“操!”孫二麻子也發了狠,瞅準空子,一腳踹向王老實肚子。王老實悶哼一聲,後退半步,但手裡的扁擔冇停,反手又掃向孫二麻子腦袋!
孫二麻子低頭躲過,扁擔擦著頭皮過去,帶下一撮頭髮,頭皮火辣辣地疼。他驚出一身冷汗,心裡終於怕了。這王老實是真要跟他拚命!
他不敢再戀戰,虛晃一招,轉身就想往院門口跑。
王老實正在氣頭上,哪肯放過,追上去,扁擔朝著孫二麻子後背又是一下!
“哎喲!”孫二麻子被打得一個趔趄,差點撲倒。
他狼狽地穩住身形,連滾帶爬撲到院門口,手忙腳亂地拉開門閂,頭也不回地衝了出去,身後還傳來王老實憤怒的吼聲和追趕的腳步聲。
孫二麻子魂飛魄散,使出吃奶的勁兒往村外跑,也顧不得方向了。直到跑出老遠,聽不到後麵的動靜,纔敢停下來,扶著路邊一棵枯樹,大口大口喘氣。
他摸了摸頭頂,一手血,頭髮被揪掉一塊,頭皮破了。胳膊也疼,後背也疼。回頭看看西村方向,又恨又怕。王老實這個平時三棍子打不出個屁的窩囊廢,今天居然為了個啞巴跟他拚命!
“王老實!你給老子等著!”他衝著西村方向,色厲內荏地罵了一句,聲音卻不大,透著心虛。看著空空如也的手——那兩斤糧食也丟在王家院子裡了,更是肉疼加憋氣。
他不敢再回去找,隻能一瘸一拐,捂著流血的腦袋,像隻鬥敗的癩皮狗,灰溜溜地往東村方向挪去。心裡把王老實和白堇又咒罵了千百遍。
西村,王老實家院子裡。
王老實撐著扁擔,站在院門口,胸膛劇烈起伏,喘著粗氣,眼睛還紅著。看著孫二麻子倉皇逃竄的背影消失在暮色裡,他緊繃的神經才慢慢鬆弛下來,一陣後怕和虛脫感湧上心頭。
他低頭看看手裡的扁擔,又看看地上那個摔破的、撒出些許麥粒的小布袋,心裡五味雜陳。剛纔那一瞬間的暴怒,現在回想起來,他自己都驚訝。
他關好院門,插上門閂,走回院子中央。
彎腰撿起那個破布袋,把撒出的麥粒仔細撿回去。
兩斤糧,對孫二麻子那種人來說不算啥,可對窮人家,也是救命的東西。
然後,他走到堂屋門口,停下。
他站在門口,猶豫了很久,最終還是冇有推門進去。隻是隔著門板,用很低很低的聲音,像是說給自己聽,又像是保證:
“彆怕……有我在……那畜生……不敢再來了。”
屋裡,炕上。
白堇蜷縮在舊棉襖下,身體微微發抖。外麵的怒罵、打鬥、奔跑聲,她都聽到了。雖然聽不真切具體話語,但那激烈的衝突和孫二麻子熟悉的、令人作嘔的聲音,足以讓她恐懼到極點。
直到王老實那句隔著門板的、笨拙而堅定的低語傳來,她劇烈的心跳,才慢慢平複了一點點。
她把臉埋進帶著土腥味和陽光氣息的舊棉襖裡。
眼淚,無聲地浸濕了粗糙的布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