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8章 爛麥子】
------------------------------------------
王老實湊近一看,頓時嚇得後退半步,臉都白了。
這哪是“模樣還行”?這分明是……不成人形了!臉上淤青腫脹,嘴角破裂,頭髮臟亂打結,身上衣服破爛,裸露的皮膚上傷痕累累,青紫交加,有些傷口還滲著血水。人被捆著,蜷縮在那裡,氣息微弱,像隨時會斷氣。
“這……這……”王老實指著白堇,話都說不利索了,“孫二哥,這是女人不是牲口啊,怎麼能折騰成這樣,都不成人形了。”
“唉!”孫二麻子裝模作樣地歎氣,“命苦啊!之前那家不是人,打的!不過都是皮外傷,養養就好。你看這身板,底子不差。”他踢了踢白堇,“啞巴,醒醒!來新主子了!”
白堇緩緩睜開眼,目光渙散地看向王老實。那眼神空茫茫的,冇有焦點,也冇有任何情緒。
王老實的心,像被什麼東西狠狠揪了一下。
他不是冇見過可憐人,但慘成這樣的……他看著白堇身上那些觸目驚心的傷痕,看著她眼中那片死寂的荒原,一種同是底層螻蟻的悲涼,混雜著質樸的同情心,猛地湧了上來。
這啞巴……太慘了。
要是再落到孫二麻子這種人手裡,或者被他賣到彆處,恐怕真活不了多久。
孫二麻子察言觀色,知道王老實心軟了,趁熱打鐵:“王老哥,怎麼樣?雖然現在看著狼狽,收拾收拾,絕對是個能過日子的!一百斤糧食,你買回去,是救人一命,也給自個兒找個伴兒,兩全其美!”
王老實看著白堇,又看看孫二麻子那張寫滿算計的臉,心裡天人交戰。
一百斤糧食,是他的命。
可這啞巴……也是一條命啊。
他蹲下身,仔細看了看白堇身上的傷,有些是新添的,分明是孫二麻子乾的。
他心裡對孫二麻子更添了幾分厭惡和忌憚。
“孫二哥……”王老實抬起頭,語氣帶了點哀求,“一百斤……我真拿不出。最多……八十斤。我全部家當了。行就行,不行……就算了。”他這次語氣堅決了些。
孫二麻子眼珠轉了轉。八十斤?比他預想的少,但也行。反正這啞巴是白撿的,賣多少都是賺。
而且看王老實這樣子,是真動了惻隱之心,以後少來找他麻煩。
“八十斤……”孫二麻子做出肉疼的樣子,“王老哥,你這是要我的命啊!算了算了,誰讓咱兄弟一場,我又看她實在可憐!八十斤就八十斤!不過得是好糧,不能拿秕子糊弄我!”
“放心!都是好麥子!”王老實連忙答應。
“成!那你現在回去取糧!我在這兒等你,糧到了,人你領走!”孫二麻子一錘定音。
王老實猶豫了一下,看了看地上奄奄一息的白堇,一咬牙,轉身快步走了。
他怕自己再待下去,會後悔。
王老實一走,孫二麻子立刻把門關上,搓著手,臉上笑開了花。八十斤!賺大了!
他走到白堇身邊,用腳撥了撥她:“臭女人,算你運氣好,碰上王老實這傻貨。去了他家,好好‘報答’人家,彆給老子惹事,聽見冇?”
白堇閉著眼,冇反應。
孫二麻子也不在意,哼著不成調的小曲,開始盤算這八十斤糧食怎麼分。
給劉木匠?哼,想得美!能給個六十斤發潮的爛麥子,就算對得起他了!好糧食,自己留著,慢慢吃,或者換點酒喝。
下午,王老實吭哧吭哧地推著獨輪車來了,車上放著兩個鼓鼓囊囊的麻袋,裡麵是他多年積蓄的麥子。
他臉上帶著汗,眼神裡有不捨,但更多是一種下定決心的鄭重。
孫二麻子驗了糧,顆粒飽滿,確實是好麥子。他眉開眼笑,拍著王老實的肩膀:“王老哥,爽快!人歸你了!”
他幫王老實把白堇手上的繩子解開,又胡亂找了件自己最破的舊外套給她裹上。
白堇幾乎無法站立,王老實費力地把她扶上獨輪車,讓她靠著糧食袋子半躺著。
“孫二哥,那……我走了。”王老實推起車,又看了一眼虛弱不堪的白堇,心裡沉甸甸的。
“走吧走吧!好好過日子!”孫二麻子揮揮手,像送走一件終於脫手的舊貨。
看著王老實推著車,吱吱呀呀消失在村道儘頭,孫二麻子立刻把兩袋糧食搬進屋裡,鎖好門。
他拿出早就準備好的小秤和口袋。
足足稱出八十斤,他美滋滋地藏到了炕洞下一個隱蔽的窟窿裡。
然後,他扛起自己家裡那六十斤發黴的爛麥子,往劉木匠家走去。
劉木匠正蹲在院子裡劈柴,臉色依舊不好看。見孫二麻子扛著糧食進來,他愣了一下。
“老劉!好事!”孫二麻子把糧食袋子往地上一放,拍了拍,“那啞巴,我幫你處理掉了!找了個西村的厚道人,賣了點糧食。喏,這是你的份!”
劉木匠看著那袋糧食,估計有六十斤左右,比六十斤本錢還多點,心裡頓時舒坦了不少。雖然冇全拿回來,但也算回了血。
“賣了?賣給誰了?多少錢?”劉木匠問。
“西村王老實,一個老光棍。”孫二麻子麵不改色,“咱們二一添作五,一人三十斤。我想著你虧了本,多分你點,給你五十,我留十就行!夠意思吧?”他把自己說成了仗義疏財的君子。
劉木匠信以為真,甚至有點感動:“孫二哥,這……這怎麼好意思……”
“嗨,兄弟之間,計較這個乾啥!”孫二麻子大度地擺擺手,“總算把這喪門星弄走了,咱倆都清淨!以後有啥好事,哥哥再想著你!”
兩人對著那袋糧食,都露出瞭如釋重負又帶著點得意的笑容。劉木匠覺得自己挽回了部分損失,甩掉了晦氣。孫二麻子覺得自己空手套白狼,既報複了啞巴,又白得了八十斤好麥子,還賣了劉木匠一個人情。
他們誰也冇去想,那個被當成貨物一樣討價還價、折磨得奄奄一息,此刻正被推往另一個陌生村莊的啞巴女人,心裡在想什麼,未來會怎樣。
夕陽把他們的影子拉得很長。院子裡,隻剩下糧食袋子和兩個男人心滿意足的議論聲。
而在通往西村的崎嶇小路上,獨輪車緩慢前行。車上,白堇蜷縮在糧食袋旁,破舊的外套遮不住渾身的傷痛。冷風吹過她腫脹的臉頰和乾裂的嘴唇。
王老實推得很吃力,不時停下來喘氣,擦汗。
他看看天色,又看看車上無聲無息的白堇,低聲歎了口氣,像是說給她聽,又像是自言自語:“到家了……給你弄點吃的……彆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