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code": 200,
"title": "",
"content": "苗菁大聲說著:\n\n“戚家住在大雜院,一家子靠打雜為生。”\n\n人群裡響起一陣嗡嗡聲。\n\n有人開始交頭接耳。\n\n“戚家原來這麼窮?”\n\n“可不是嘛,我聽老人說過,戚家老爺子就是給人扛活的,他們家太太原是給人漿洗衣裳的,活得不易……”\n\n苗菁的聲音繼續響起:\n\n“薛氏與戚少亭成親後,所住的元寶衚衕宅子——是她的。”\n\n“家裡的吃用,都是她出。”\n\n“公公因此進了工部,婆婆和小姑子也都穿金戴銀,使奴喚婢。”\n\n他環顧四周,目光如刀:\n\n“一家子雞犬昇天了。”\n\n人群裡又是一陣騷動。\n\n“原來是這樣……”\n\n“嘖嘖,這薛氏,還真是個財主啊……”\n\n“可不是嗎,聽說外家是江南有名的富商呢……”\n\n苗菁抬起手,壓了壓那些議論聲。\n\n他的聲音忽然拔高:\n\n“諸位且想想——”\n\n“一位國公府的姑娘,為何要嫁這樣一個窮舉子?”\n\n這個問題像一顆石子投進湖裡,激起了層層漣漪。\n\n“對啊,為什麼?”\n\n“國公府的姑娘,就是庶出,也輪不到一個窮舉子吧?”\n\n“何況還要貼錢養他們一家?”\n\n“這圖什麼啊?”\n\n議論聲越來越亂。\n\n苗菁等了一會兒,纔不緊不慢地開口。\n\n“薛氏的父母可不傻。不可能拿著白花花的銀子,養著彆人一家。”\n\n他頓了頓,一字一頓:\n\n“隻因當初說好的——”\n\n“戚少亭是入贅!”\n\n轟——\n\n人群徹底炸開了鍋。\n\n“入贅?!”\n\n“戚少亭是贅婿?!”\n\n“天哪,堂堂進士,竟然是贅婿?!”\n\n“難怪薛氏要養他們全家!”\n\n“難怪住的是人家的宅子,吃的是人家的飯!”\n\n“這戚少亭,還真是……”\n\n有人捂著嘴笑。\n\n有人搖頭歎氣。\n\n有人瞪大了眼睛,滿臉難以置信。\n\n那些士子們,臉色更加難看了。\n\n入贅?\n\n他們跪著維護的人,竟然是個贅婿?\n\n這要是傳出去,他們這些讀書人的臉往哪兒擱?\n\n可苗菁的話還冇說完。\n\n“戚少亭是入贅,薛家才能心甘情願拿錢養著這一家老小。”\n\n他的聲音不疾不徐,像是在講一個再尋常不過的故事。\n\n“隻是薛氏心善。見戚少亭中了進士,又做了官,想到若他贅婿的身份被人知曉,隻怕會抬不起頭來,便一直瞞著外人,麵上仍做尋常夫妻。”\n\n他頓了頓。\n\n“此事卻有媒婆為證,另有戚少亭簽的入贅書為證。”\n\n話音落下,薄廣已經拉了一個老婦人過來。\n\n“是有這麼回事。那會兒戚家老太太托我尋親,說是家裡揭不開鍋了,又要供兒子唸書,要找個有錢的姑娘,能貼補家用的。正好薛家那邊想找個讀書人入贅,兩家一拍即合……”\n\n她的聲音不大,可在這寂靜的午門外,每個人都聽得清清楚楚。\n\n與此同時,薄廣將手中一份文書展開,高高舉起。\n\n那文書已經有些泛黃,可上麵的字跡依舊清晰。\n\n眾人踮起腳尖,伸長脖子看去。\n\n“戚少亭入贅薛家,男就女家,女養全家……”\n\n有人大聲唸了出來。\n\n“將來所生子女,隨女方姓……”\n\n文書末尾,清清楚楚地寫著幾個名字。\n\n戚少亭的簽字,薛嘉言的簽字。\n\n還有中人的簽字。\n\n還有戚家族中一位老人的簽字。\n\n紅彤彤的指印,按在上麵。\n\n一份完善的、無可指摘的入贅文書。\n\n人群裡沉默了片刻。\n\n然後,議論聲像潮水一樣湧來。\n\n“原來是這樣……”\n\n“薛氏還真是有情有義啊……”\n\n“這麼些年一直忍著,替那個贅婿瞞著……”\n\n“可不是嘛!誰知道戚少亭是這種人?”\n\n“要我說,薛氏早該改嫁了!”\n\n“就是!守什麼孝?那種男人,死了活該!”\n\n苗菁又道:“諸位看到了吧——”\n\n他頓了頓,目光掃過那些跪著的士子,掃過那些議論紛紛的百姓。\n\n“薛氏纔是一家之主。”\n\n“戚家老爺相當於是她的老丈人。老丈人死了,原本就可以不守孝。”\n\n他豎起一根手指:\n\n“而戚少亭相當於是薛氏的‘妻子’,按照禮法,妻為夫服斬衰三年,夫為妻隻需服齊衰一年。”\n\n“戚少亭死時,薛氏還懷有身孕。她與陛下生情,乃是出了‘妻子’孝期之後的事情。”\n\n他一字一頓:\n\n“與禮教,並無衝突。”\n\n話音落下。\n\n午門前,靜得能聽見風吹過旗幟的聲音。\n\n那些跪著的士子們,臉上的表情精彩紛呈。\n\n有人瞪大了眼睛,嘴巴微張,像是被人當頭打了一棍。\n\n有人臉色慘白,嘴唇哆嗦著,想說什麼卻說不出來。\n\n有人漲紅了臉,額頭上青筋暴起,卻不知道該往哪裡發泄。\n\n他們今早雄赳赳地跪在這裡。\n\n他們喊的嗓子都啞了。\n\n他們以為自己是在為禮教而戰,為綱常而戰,為天下蒼生而戰。\n\n可現在——\n\n鬨了半天,那個他們口口聲聲要處死的“淫婦”,根本冇有違反禮教。\n\n而她那個他們要維護的“死者”,纔是個攀附權貴、服用虎狼藥、青樓買醉的廢物。\n\n他們鬨了個天大的笑話。\n\n燕奉站在人群邊緣,臉色扭曲得厲害。\n\n他是這個笑話的始作俑者。\n\n是他寫的聯名書,是他帶著人跪在這裡,是他差點血濺午門。\n\n他忽然覺得臉上火辣辣的疼,像是被人當眾扇了無數個耳光。\n\n人群裡,有許多女子,她們聽著苗菁的話,聽著那些議論,臉上的表情複雜極了。\n\n有一個婦人搖著頭,歎息道:\n\n“原來薛氏是妻,便是要被處死的淫婦。她變成了‘夫’,此事就理所當然了……”\n\n人群中傳來另一個女人的聲音,帶著一絲苦澀:\n\n“真真是女人難當啊……”\n\n旁邊的人聽了,也都沉默了。\n\n是啊。\n\n同樣的事。\n\n換一個身份,就是天壤之彆。\n\n這世道……\n\n"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