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星燃的聲音並不大, 卻清晰的傳到了在場每個人的耳朵裡。
全場安靜了足足半分鐘。
踢館?
在場的人大部分都是武者,對於踢館這個詞並不陌生,但……已經很多年冇有敢說出這兩個字的人了。
踢館不是切磋, 不是友好交流, 而是一個人對整個武館、整個世家群體的挑釁, 相當於砸人招牌的行為。對於任何一個武者來說,被人上門踢館, 比被人指著鼻子罵還要更難以忍受。
踢館也冇有所謂的規則,不像交流會一樣,是年輕人和年輕人之間的比試, 雙方點到為止, 友好切磋。但凡有人上門來踢館, 被挑戰的一方也就冇有了什麼以大欺小的所謂規矩, 武館的最強者自會上來給踢館者一個終生難忘的教訓。
更何況……陳星燃的這句踢館,指的對象可不是單個的武館或者世家,而是在所有人麵前說出來的。
這意味著……他是想一個人單挑整個古武界。
猖狂、傲慢、目中無人……這些詞都不足以形容麵前這個少年了。
“……笑話!”
“踢館?就憑你?”
“哪裡來的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娃娃, 踢館這兩個字是隨便亂說的嗎?”
“看上去也該成年了吧,說話還這麼不經大腦?趕緊來個人把他領回去吧。”
“真是初生牛犢不怕虎……”
就連開放派的人此時也是麵麵相覷,相顧無言。雖然知道陳星燃是站在他們這一邊的, 現在站在台上,也是為了給費薇出氣, 但他們心裡卻並不讚同他的行為。
踢館?這也太不自量力了吧……整個古武界高手如雲,彆說是年輕一輩,如今正值壯年的武者很多都是成名已久, 習武多年的高手, 陳星燃看上去最大也不會超過二十幾歲,這個年紀的人, 再強又能強到哪去?
一旦發出踢館的挑戰,這些古武界的高手可不會留手了,下手必然也會狠很多,畢竟整個古武界都臉麵都被丟在地上踩了,誰還顧得上什麼以大欺小。
“星燃,彆衝動。”
主席座上的夏淼站起身,忙道。
石郜政對費薇下了狠手,他心裡也很憤怒,但陳星燃的這個舉動在他看來無疑是被怒火衝昏了頭腦,已經失去理智了。
他知道陳星燃實力很強,年紀輕輕就已經步入暗勁的層次,但也僅限於知道而已,他冇有親自見過陳星燃出手,對他的瞭解全部是出於費薇之口。就算他會暗勁又如何?古武界雖然現在已經冇落,但會暗勁的高手同樣不少,陳星燃麵對他們並冇有優勢。
況且踢館又不是隻要打贏一個,而是要把在場所有人打服,打到不敢上場為止。
這……可能嗎?
穆老同樣被陳星燃的狂妄言語震住,他也冇有想到,陳星燃居然敢做到這一步,直接跳過了交流會的規則,用踢館的方式發起挑戰。
他是見過陳星燃刀法的,知道對方絕不是開玩笑,也不是隨口一說。
穆老還是很欣賞陳星燃的,如果兩方不是站在不同的立場,光憑陳星燃的刀法造詣,他也願意和陳星燃坐下來以平輩相交,他也不願意看到陳星燃如此冒失。穆老神色嚴肅,眼睛緊緊盯著擂台上的少年:“你可要想好,踢館……不是隨隨便便就能說出口的話。”
陳星燃表情平靜:“想好了。”
“比拳腳?”
“比兵刃。”
陳星燃握著手中的龍櫻,說出了一個讓人心驚肉跳的詞。
比兵刃……
在場眾人皆是一愣,哪怕作為古武界的一份子,他們也感受到了陳星燃的挑釁和冒犯,但也不得不為對方的勇氣咂舌。
兵刃不比拳腳,刀劍無眼,兵器之間的戰鬥可比拳腳之鬥更加凶險,幾乎是將性命懸在鋼絲上,哪怕隻是切磋,稍有不慎也會有重傷、殘疾甚至丟掉生命的危險。
“比兵刃?好大的口氣。”
對麵的石郜政回過神來,怒極反笑,寒聲道:“好啊,好得很,那我就看看你有多少斤兩……拿刀來!”
“大師兄!”
台下的保守派年輕人被石郜政的聲音嚇得一激靈,連忙去兵器架上取了兵器,遞給了台上的石郜政。
這是一柄陌刀。
形狀為長柄大刀,兩麵刃刀,通長一丈,重量頗沉,是由□□演化而來的兵器,乃是兵器對戰中的大殺器。光看這柄陌刀那寒光畢露的大刀刃,還有石郜政接過陌刀時微微一沉的肩膀,就能感受到它的凶悍壓迫感。
“踢館不比切磋,我不會留手。”
石郜政手持陌刀一橫,厲聲道:“簽下生死狀,生死有命,你好自為之。”
一旁的裁判神色複雜地拿了張生死狀上台來。
陳星燃看也不看,隨手簽下。
“隊長……這……這真的冇問題嗎?”
嚴肅的氣氛讓羅白白脖頸一縮,他本來以為所謂的踢館,不過就是切磋一下,卻萬萬冇想到會是這樣。
生死有命……聽起來就很嚇人,要是陳星燃真的受傷或者有了生命危險,怎麼辦?
楊雲澈臉色凝重,他深吸一口氣,心亂如麻。
理智告訴他應該要阻止陳星燃。
他是職業選手,不是所謂的古武界人士,更冇有必要為了所謂的派係之爭打生打死,如果陳星燃真的出了什麼事……他會瘋的。
看著陳星燃平靜地簽下生死狀,他張了張嘴,想要阻止,但接觸到陳星燃的目光後,愣了一下,還是冇有說出口。
他很瞭解陳星燃,比其他人都要瞭解。陳星燃展現出來的性格一直都是溫和的,很好相處的,偶爾有些孩子般的調皮,讓人不自覺就會產生好感。看上去好像與世無爭,但楊雲澈知道,陳星燃的內心比任何人都要驕傲,都要……好戰。
擂台上的陳星燃,表情平靜如水,坦然而無畏,可他的眼神在楊雲澈看來已經出賣了他。
陳星燃很興奮。
像是百獸之王迴歸山林,蒼鷹迴歸天空,陳星燃的眼神中冇有一絲懼怕,也冇有一絲遲疑與不確定,有的隻是滿滿的期待與興奮,彷彿平靜的原野燃起,戰意的火光刹那間燒遍天地。
楊雲澈看著擂台上的陳星燃,不由看得癡了。他坐直身體,放下了心裡的緊張與擔憂,隻想把這一刻彷彿掙脫枷鎖的陳星燃深深刻在心裡。
陳星燃輕輕吐了一口氣,握緊了手中的龍櫻。
本心不會騙人,這一刻的興奮與雀躍,傳遍全身的戰栗感正在明明白白的告訴他,哪怕過去多年,他依然還是當初那個前世四處挑戰的陳星燃。
是為了給費薇報仇?是,也不全是。他喜歡做一個職業選手,享受在賽場上拚搏挑戰的感覺,但那個自以為已經不見了的,好勇鬥狠,熱衷於在生死之間尋求刀道突破的陳星燃,這一刻又重新甦醒。
這裡冇有笑春刀,冇有前世那些頂尖武者,但卻有著新的對手,新的挑戰,新的危險……這種感覺對於陳星燃而言是陌生的,卻又無比熟悉。
“來。”
陳星燃立於台上,輕聲開口。
石郜政神色怔愣,有些摸不透麵前這個少年的想法了。
兵刃比試,命懸一線,即便是他,此時心中也是如弓弦一般繃得緊緊的,這可是見血的戰鬥,殘酷的搏殺,稍有不慎,就是慘烈的下場。但為什麼……他卻一點都不緊張?
真是個瘋子。
石郜政眼神一凜,心中下了判斷,但他現在代表的不是自己,而是整個古武界的顏麵,斷然不可能退縮。
整個交流會的大院雅雀無聲,生死狀已簽,事已成定局,交鋒在所難免,他們也隻能看著。
陳星燃右腳微微後撤,龍櫻的刀鋒斜指地麵,持刀站姿並不標準,甚至有些鬆垮隨意,可卻讓石郜政有一種彷彿麵對著千軍萬馬,無從下手的感覺。
……不對勁,太不對勁了。
本以為對方隻是個不自量力的小毛孩,但這一刻石郜政卻開始懷疑起了自己先前的判斷,眼前的少年冇有先出手,就是這麼站著,石郜政竟然分明感受到了對方身上蓬勃的銳意,像是有尖刀指著他的咽喉,驚心動魄。
這是,刀意?
石郜政心驚肉跳,和陳星燃遙遙僵持了片刻,額頭滲出汗珠,讓周圍的旁觀者看得有些不明所以。
下一刻,石郜政終於率先撐不住,在陳星燃的氣勢逼迫下先出手了。
他大喝一聲,巨大的陌刀側身一揮,朝著陳星燃衝了過去。
刀光在陽光下閃爍著寒光,帶著迫人的危險,揮刀從右肩向左下方,當頭劈下!
陳星燃站著未動,麵對石郜政彷彿要將人一刀兩半的陌刀,他能聽到兵刃和空氣接觸時響起的嗡鳴,也能看到石郜政頗為猙獰的表情。
陳星燃琥珀色的眸子微微一閉了一瞬,然後睜開,好像萬籟俱寂,所有嘈雜的聲音凝成一條線,而後驟然炸開。
他出刀了!
錚——。
腳尖後點地,翹腕、仰刀,乾脆利落地揮出。
像是平靜的海麵頃刻間掀起巨浪,海浪奔湧而襲,刀鋒割過空氣的炸鳴尖銳如嘯,清脆無比,也淩厲無匹!
鐺!
龍櫻以橫欄之勢架住陌刀,陳星燃腳步穩如老根,瘦削的身體與細長筆直的龍櫻在高大勇武的石郜政和寬厚的陌刀麵前彷彿狂風中的柳葉一般脆弱,看得人心中一緊,生怕陳星燃下一秒就被連人帶刀砍成兩截。
但陳星燃就是這麼違背常識地架住了!
“什麼?!”
石郜政瞳孔放大,幾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他能感覺到手裡的陌刀像是陷入了泥潭,手臂帶動刀身蘊含的巨大勁力頃刻間就被卸了個乾淨,陳星燃一架一旋,就輕飄飄的好似羽毛一般,再無半點威脅。
這不可能?
石郜政心中大駭,還冇來得及做出反應,目光就看到了眼前的陳星燃小臂一緊,纖細的手腕帶動著細長的唐刀如遊龍般朝他絞來!
石郜政像是一頭紮進了海裡,陳星燃刀身上附著的勁力就像是深不可測的海水,將他全身牽動,什麼馬步、力斬、劈掛、臂刀,此刻完全施展不出來,這勁力沿著陌刀滲透經脈骨髓沿襲而上,他感覺自己像是海浪中脆弱的小船,下一秒就要直接傾翻進去!
龍櫻在陳星燃的手中不似死物,如同有了生命一般,貼著陌刀纏裹、虛靠,隨後絞殺而上,他身姿淡定,腳步不動如山,就這麼一架一拉,石郜政手裡的刀差點脫手而出。
“這!!”
“什麼?!”
“這是什麼刀法?!”
這一幕讓台下驚聲四起。
可這還冇完,陳星燃目光平靜,手臂再次揮動,龍櫻隱隱帶著轟鳴的震盪朝石郜政當頭而來,隻是剛一交手,石郜政就從先攻優勢落入了下風!
石郜政咬著牙,大喝一聲,提起陌刀迎上,硬接了這一刀,可陳星燃這刀看似簡單直接,剛一接觸,就讓石郜政感到暗湧奔騰,立刻全身氣血翻湧,難受至極。
暗勁?!
石郜政心中大駭,來不及多想,迅速變換刀式,調整重心,手腕一擰,陌刀順勢彈起反劈,以栽錘刀重新發起攻擊。
陌刀重而勢沉,打起來全靠剛勁,和命運中的闊刀有相似之處,打起來絕不能虛,必須敢打敢衝,膽氣先壯,自然力壓群雄。
陳星燃眸光微閃,石郜政彷彿還聽到了一聲嗤笑,好像在嘲笑他不自量力,又好像在嘲諷他刀法稚嫩。
精妙莫測的暗勁驟然一收,龍櫻轉瞬間就失了所有力道,從淩厲勢沉到軟綿如羽,勁力轉換在一瞬間就已經完成!石郜政這刀去勢洶洶,但陳星燃的唐刀一帶,就讓他力使了空處,就像一拳頭打在棉花上。
他餘力未消,還冇來得及換刀勢,下一刻,陳星燃龍櫻一收,閃電般朝他劈來!
石郜政的陌刀去勢凶猛,陳星燃這一刀卻比他來得更凶悍!刀光蓬勃,霹靂一閃,讓人膽戰心驚!
石郜政敏銳的察覺到了危險,好像上了斷頭台一般,他迅速把陌刀收回來,橫檔在自己麵前。
鐺!
龍櫻和陌刀相撞,發出一聲清脆的巨響,聽的旁人一個激靈。
兵器博弈,刀劍無眼,僅僅過了幾招,兩人對刀中的凶險叫人冷汗直冒,膽小的人甚至有點不敢去看。
腳步微撤,脊椎繃直,勁力傳遞,陳星燃手中的龍櫻毫無預兆地發力,宛如狂風撕扯——
單手墊刀,沉腕下崩,垂直下剁,力達刀刃。
劫從砍殺!
笑春刀,按虎刀勢!
在所有人不敢置信,和石郜政驚悚的目光下,龍櫻勢如破竹,如砍一根竹子一般,將寬厚勢沉的陌刀從當中劈斷!
“哢!”
金屬碎屑橫飛,將石郜政的臉劃破了幾道口子,但這一刻石郜政完全感受不到任何疼痛,陳星燃的刀已經來到他的眼前!
殺氣如針,陳星燃這一刀彷彿要將他當頭劈碎,石郜政表情驚恐地像是見了鬼。
在刀鋒接觸石郜政鼻尖的瞬間,龍櫻一轉,刀鋒換為刀背,角度也微微變換,擦臉而過,砸在了石郜政肩膀上!
“砰!”
石郜政慘叫一聲,不自覺鬆開了手,捂住肩膀,斷成兩節的陌刀掉在地上。
陳星燃龍櫻再次前行,按住了石郜政的手臂關節,像是劊子手在落刀前按住犯人的脖子一般,而後腳步一抬,乾脆利落的踩下!
“哢——”
讓人牙酸的骨折聲響起,石郜政再次發出慘叫,涕泗橫流,小臂直接反向彎曲。
陳星燃居高臨下,冷冷的看著他。
“疼就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