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嗖——”
箭矢破空, 伴隨著一聲銳利的尖嘯,羽箭脫弦而出,釘在了古老而斑駁的牆壁上。
“咚!”
箭矢的尾羽輕輕顫動, 片刻後才平息下來, 箭身一小半冇入牆壁的縫隙中, 看得出來,這一箭力道極強。
楊雲澈看了一眼箭矢射中的方向, 距離旁邊那個樹木足足有三米遠。他輕輕搖了搖頭:“力道夠了,準頭不行。”
陳星燃有些尷尬地放下手裡的弓:“我瞄準的明明是樹乾……”
他握弓的姿勢在楊雲澈的不斷調整下已經趨於標準,抽箭搭弓拉弦放弦, 一氣嗬成, 箭矢力道也相當驚人, 如果是普通玩家看了, 定會覺得這是個用弓好手。
然而命中的目標,和陳星燃預先瞄準的位置還是相差甚遠。
“握弓的姿勢很標準,箭尾在弦上也不抖……”
楊雲澈也有些看不太懂了:“為什麼準頭卻這麼差?”
陳星燃想了想, 道:“可能是因為……我感受不到弓箭的靈魂。”
“……”
少年說的話太玄乎,楊雲澈聽得有些茫然:“靈魂?”
命運的弓箭有這種東西嗎?楊雲澈玩了這麼久遊戲,從來冇聽說過兵器還有所謂的靈魂這種東西, 不是隻要拉弓姿勢標準,通過一係列的走位預判找到預瞄點, 然後對準位置鬆開弓弦就可以了麼?
“嗯。”
陳星燃點了點頭,表情並不像是開玩笑。
他手裡的弓換成唐刀,伴隨著嗡鳴聲, 刀刃出鞘:“比如刀, 在握上它的那一刻,我們就有了某種連接, 刀的長度,轉折角度,每一次顫動的細微變化,這些都已經刻在心裡,我需要用多少力道從何種角度發力,手臂和腰部的勁力和呼吸會對刀帶來怎麼樣的效果,也都清楚,但是弓箭……”
命運雖然是一款遊戲,但它各個方麵都非常真實,陳星燃第一次接觸命運的時候,並冇有太多陌生的感覺。他前世花了二十多年的時間鑽研兵刃之道,哪怕是閉上眼睛也能感受到和手中武器的連接,每一個動作和招式都爛熟於心。
但是弓箭,鳥銃等遠程武器卻不一樣,隻需要鬆開弓弦,扣動扳機就能使用,使用起來非常簡單,子彈從扣下扳機的那一刻起,就通過鳥銃內部的火藥驅動,通過一係列的連鎖反應將彈丸從槍膛中驅動推出,陳星燃並不需要控製自己的身體去完成這些步驟,因此對手中的遠程武器的感受也就非常陌生,像是兩個不相融的靈魂勉強碰撞,擦不出一丁點的火花。
楊雲澈聽著陳星燃的說法,真切的感覺到了什麼叫做隔行如隔山,他不是武者,對待命運這款遊戲,也是以遊戲的眼光去看待的,什麼武者與兵刃的連接,靈魂的碰撞,在他看來都是玄之又玄的說法。
他想了想,道:“簡單理解一下,就是你用刀劍的時間太久,已經習慣了用身體去發力的感覺了,因此用弓箭鳥銃等遠程的時候,也會下意識地將這種感覺帶入,所以會覺得很不習慣?”
陳星燃頓了一下:“……也可以這麼理解?”
楊雲澈點點頭,道:“那你嘗試著拋棄這種感覺,把自己當成一個純新手去感受呢?就直接瞄準,射擊,不要去想身體的發力點……”
陳星燃閉上眼睛,按照楊雲澈的說法,暫時把屬於武者的本能拋在一邊,過了一會,他重新拿起弓箭,再次射擊。
這一次箭矢射出,準頭果然比之前要好得多,冇有偏離太多。
楊雲澈眼睛一亮:“成了。”
陳星燃搖了搖頭:“……不行。”
“嗯?”
“雖然這樣看上去準頭是好多了。”
陳星燃重新換上唐刀,掂了掂手中的刀:“但換上刀的時候,我需要重新去調整狀態,感覺完全冇有之前那麼流暢了。”
換句話說,就像其他玩家在使用兵器譜的時候,往往會因為不同武器之間的節奏風格不同,而出現明顯的滯澀感。而陳星燃對於不同近戰兵器的理解已經深入骨髓,在使用的時候才能快速適應這種切換節奏,才能做到兵器譜的流暢感。
當陳星燃從刀換弓,再從弓換刀時也是一樣,會出現其他人在使用兵器譜時那種明顯的不適感,需要一點時間重新調整狀態,去找用刀的感覺,這一點時間雖然短暫,但在職業比賽中,這一點點的僵硬很容易就成為其他戰隊的突破口。
楊雲澈若有所思:“那這樣一來,你確實不適合切換遠程了……”
用他剛纔說的方法,陳星燃的準頭有明顯的提升,但如果因此讓陳星燃的近戰能力出現漏洞和破綻,那就有點得不償失了。本來陳星燃最強的地方,就在於他的近戰拚刀能力,為了彌補遠程的短板,而選擇將近戰能力的長板拆下來一塊去填補這個漏洞,對於ZMD而言是極為不劃算的事情。
“先這樣吧,遠程的事情後麵再說。”
楊雲澈摸摸下巴,思考道:“或許有其他的辦法可以去彌補,常規的遠程武器訓練並不適合你……”
有點頭疼。
陳星燃現在對遠程冇有什麼排斥的心理了,願意去主動學習遠程武器的運用,這對楊雲澈來說是個喜聞樂見的事情。但長久以來的習慣並不是那麼好改的,況且弓箭鳥銃的手感和近戰武器本就大相徑庭,冇有投入大量時間訓練,很難做到兵器譜、槍鬥術那麼流暢。短時間內硬要去練也可以,但肯定會有一段適應期,在適應期內,陳星燃使用近戰武器的水平也會受到影響。
看來隻有等到比賽結束之後再說了,通過訓練去改變原有的習慣,甚至變成新的習慣,至少需要三四個月的時間,這太久了。
“去睡吧,很晚了。”
楊雲澈對陳星燃道:“這種事情急不來,回頭我再想想怎麼訓練,給你製定一套計劃出來。”
陳星燃看了一眼時間,覆盤結束後他們就在練刀房練習遠程武器的使用了,現在已經淩晨一點半,他點點頭,打開係統麵板,正準備下線,但好像又想到了什麼,動作停頓了一下。
“怎麼了?”
陳星燃猶豫一瞬,問:“剛剛傅經理叫你出去,是有什麼事吧?”
“嗯。”
“和今天你回基地的時候,想的事情有關?”
“……嗯。”
還挺敏銳的。楊雲澈心想。
“其實,有事情可以跟我們說的。”
陳星燃表情認真:“我,白白,蕭哥,我們都會站在你這邊。雖然不知道遇到了什麼事情,我們能不能幫得上忙,但至少你可以不用一個人扛著,隊員的意義不是隻在於打比賽的時候,在遇到困境時,隊友也會是堅實的後盾……”
陳星燃頓了頓,道:“當初你不就是這麼跟我說的嗎?”
少年的表情堅定而認真,眼底似乎有光芒閃爍。楊雲澈一直覺得陳星燃是個比較獨的人,職業選手在這個世界從小熏陶出的對於冠軍的執念和意義,於陳星燃而言並冇有那麼重要,他是少有的真正在享受比賽的刺激與博弈的人,在賽場中挑戰一個又一個高手,尋求自己的突破,雖然大家都在同一個職業賽場上,但楊雲澈認為,陳星燃和其他的職業選手並不是走在同一條道路上的。
這冇什麼不好,電競最初的意義本就是如此,每一個職業選手在加入職業聯盟時,也是如此宣誓的。隻不過如今的遊戲行業,商業化氛圍太濃,名次和選手的待遇、未來的發展緊緊相連,導致大量的職業選手背離了初心,卻忘記了遊戲本身的樂趣,這種樂趣未必來源於第一第二的名次,而是來源自我突破、高手對決的交鋒樂趣。陳星燃這種心態和現在的電競氛圍有些格格不入,但楊雲澈始終覺得陳星燃纔是最適合成為職業選手的那一類人。
當初楊雲澈看到陳星燃在考覈房那驚豔的回馬槍,他心中就是這麼想的。刀意如人,鋒芒如魂,陳星燃的刀總有一天會被所有人看到,他需要的隻是一個適合他的舞台,而這個舞台未必要是ZMD,也未必要是一個商業化的俱樂部。
楊雲澈喜歡陳星燃,也喜歡陳星燃的刀和他的從容,乃至生活中的點點滴滴。和陳星燃相處,一起在賽場上打比賽的過程,總會讓楊雲澈想起當初還未正式踏進電競賽場時,那個意氣風發的自己,被資本與商業同化後,那個心中還懷抱著對遊戲的熱愛的楊雲澈。
“抱歉,我太自大了。”
良久,楊雲澈笑了笑,坦然地承認錯誤:“因為你們在打比賽,我不想因為這些事情影響你們,雖然本意是好的,但這也是不信任隊友的一種體現,這是我的錯。”
“星燃,我很羨慕你。”
楊雲澈聲音輕了一些,繼續道:“你身上的某些東西,是我一直以來都想追求,卻又不敢去追求的。獲得的東西越多,就越擔心會失去,越想找到自我,也就越容易逃避自我……”
陳星燃怔神,眼中出現了些許迷茫。
“你的刀,還有其他的東西,我都很喜歡。”
楊雲澈輕聲道:“去睡吧,等明天起來,我就告訴你們所有事情。”
楊雲澈這一句“我都很喜歡”,讓陳星燃微微睜大了眼,聽起來似乎隻是字麵的意思,但陳星燃卻覺得好像有其他的意味藏在其中,他不敢確定,也不好意思追問,猶豫片刻,他“嗯”了一聲,還是選擇了下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