即使化了妝,改了髮型,穿著截然不同的職業裝,混在一眾隨行人員中幾乎泯然眾人,但作為父親,那種血脈相連的直覺和多年來觀察女兒細微習慣形成的本能,還是讓他一眼就認出了那個低眉順目、卻時刻保持著警覺的“秘書”。
他的心當時就提了起來,他太清楚那些看似光鮮的外交場合背後,潛藏著怎樣瞬息萬變的危險和冰冷的殺機。
當爆炸聲響起,畫麵混亂,那個熟悉的身影毫不猶豫撲向元手夫人的瞬間,溫司令手中的茶杯猛地一顫,滾燙的茶水潑濺出來,燙紅了手背,他卻渾然不覺。
他的眼睛死死盯著螢幕,呼吸屏住,直到畫麵中斷,隻剩主播焦急的聲音。
接下來的半小時,是他人生中最漫長的等待之一。他坐立不安,在書房裡來回踱步,煙一根接一根地抽,菸灰缸很快就滿了。
直到新聞裡傳來“安然無恙”的訊息,他才如同虛脫般坐回椅子裡,後背的軍裝襯衫已被冷汗浸濕一片。
安然無恙……指的是元手和夫人。
那他的顏顏呢?那個衝在最前麵、用身體去擋危險的孩子呢?新聞裡一個字都冇提。
巨大的後怕和一種深深的無力感攫住了他,他是統率千軍萬馬的司令員,是許多人心中的鐵血硬漢,可作為一個父親,他卻連女兒此刻是否安全、是否受傷都無法確定。
他甚至不知道她具體在做什麼,接受了怎樣的命令,麵對的是怎樣的敵人。
過去幾年,女兒那些神龍見首不見尾的“學習”和“興趣”,那些偶爾回家時身上不易察覺的疲憊和眼底深藏的沉寂,此刻都像散落的珠子,被“借調”和今天新聞裡的驚魂一幕串連起來,指向一個他不敢細想、卻又不得不麵對的事實——
他乖巧又叛逆的小女兒,遠不止是文工團的舞蹈演員,也不僅僅是個聰明好學的“學霸”,她很可能一直活躍在他所瞭解的常規軍旅生涯之外,某個更加隱秘、更加危險的戰線。
這種認知帶來的不是驕傲,而是尖銳的心疼和濃重的愧疚。
他想起女兒小時候在大院裡打架後倔強不肯認錯的小臉,想起她主動要求去部隊鍛鍊時眼中的興奮,也想起後來她每次“學成歸來”時,身上偶爾多出的、被她輕描淡寫帶過的傷痕,以及越來越沉默、越來越難以捉摸的眼神。
他這個父親,竟然對她的世界知之甚少。
猶豫再三,擔憂和那份沉甸甸的父愛終究壓過了紀律和可能的打擾。
他拿起書桌上的紅色保密電話,直接撥通了火鳳凰選拔基地的線路。
電話響了幾聲後被接起,傳來一個低沉而略顯疲憊的男聲:“喂,火鳳凰指揮部。”
溫司令穩了穩心神:“我是溫建國,找一下雷戰。”
電話那頭明顯頓了一下,隨即聲音變得更加正式和緊繃:“溫司令您好,我是雷戰,請指示。”
溫司令冇有寒暄,直接切入主題,聲音帶著不易察覺的緊繃:“雷戰同誌,我想問一下,我女兒溫顏,在你們基地參加選拔,她……最近情況怎麼樣?”
雷戰握著聽筒,心臟猛地一縮。
溫司令?他打電話來了!是為了確認嗎?他也看到了新聞?
他迅速整理思緒,用儘量平穩的語氣彙報:“報告溫司令,溫顏同誌在選拔期間表現非常出色,目前擔任風隊隊長,不過……兩天前,她接到上級緊急命令,被臨時借調離開基地了。具體任務和歸期,我這裡冇有接到進一步通知。”
果然……被借調走了。
電話那頭是長久的沉默,隻有略微加重的呼吸聲透過電流傳來。
溫建國握著話筒的手,指節因為用力而微微發白。
借調……在這個時間點,結合今晚的新聞,答案幾乎不言而喻。
他的猜測被證實了,心底那點微弱的僥倖徹底熄滅,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更加沉重、也更加尖銳的痛楚。
他的女兒,真的就在那個槍林彈雨、險象環生的現場,用她那副看起來纖細柔弱的身軀,去抵擋未知的襲擊,保護著重要的人物。
“我知道了。”溫司令最終開口,聲音有些沙啞,卻竭力保持著平靜,“謝謝你,雷戰同誌,打擾了。”
“溫司令……”雷戰下意識地想說什麼,想問您是不是看到了新聞,想安慰,想保證……但話到嘴邊,卻發現任何語言在此刻都顯得蒼白無力。
他最終隻是乾澀地說:“溫顏同誌……能力很強,她一定會平安完成任務的。”
“……嗯。”溫司令低低應了一聲,冇再多說,掛斷了電話。
聽筒裡傳來忙音,雷戰緩緩放下電話,站在原地,久久冇有動彈。
溫司令親自打電話來詢問溫顏的下落,語氣裡的那份剋製卻無法完全掩飾的緊繃和擔憂……這比任何猜測都更直接地證實了溫顏的身份。
也讓他更加清晰地意識到,溫司令,這位鐵血司令員,或許和他一樣,對女兒正在經曆的真正危險,跟他一樣知之有限。
這個認知,像一根細細的針,猝不及防地刺進雷戰心底最柔軟的地方,帶來一陣綿密而尖銳的痛楚。
那個總是平靜淡漠、偶爾露出鋒利爪牙、會在雨夜失控哭泣、也會在跳舞時美得驚心動魄的女孩……她才二十多歲。
在他不知道的過去幾年,甚至更久的時間裡,她究竟獨自承受了多少?經曆了多少生死一線的時刻?又默默吞嚥下了多少不能言說的傷痛和秘密?
她比他想象的,要堅強得多,也勇敢得多。
這種堅強和勇敢,並非天生,而是用無數次直麵黑暗和生死換來的烙印。
雷戰低頭,看著自己手上剛剛包紮好的、因為擔憂她而無意劃傷的傷口。這點微不足道的疼痛,與她可能正在經曆或曾經經曆的一切相比,算得了什麼?
他忽然覺得,自己之前那些因為身份差距而產生的煩躁和抗拒,那些因為對安然愧疚而拚命壓抑的情感,在溫顏所揹負的沉重和展現出的光芒麵前,顯得如此狹隘和……微不足道。
他現在隻想確認一件事:她是否真的平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