與此同時,指揮部裡依舊亮著一盞孤燈。
雷戰冇有回宿舍。他坐在辦公桌後,麵前攤開著訓練計劃,筆尖卻久久未動。
他的目光有些空茫,冇有焦點,彷彿穿透了紙張和牆壁,落在了某個遙遠的、佈滿陰霾的時空。
腦海裡反覆閃現的,是白天審訊室裡,溫顏那雙赤紅流淚、充滿了無邊痛苦和瘋狂的眼睛,是她不顧一切掙脫束縛、彷彿要毀滅一切的狂暴身影,也是她最後脫力靠在他懷裡、無聲顫抖流淚的脆弱模樣。
那種從靈魂深處爆發出來的悲慟和絕望,像最鋒利的冰錐,猝不及防地刺穿了他以為早已堅不可摧的心防。
那一刻,他彷彿看到了當年接到安然犧牲訊息時,那個站在暴雨中、將拳頭砸進牆壁、卻流不出一滴眼淚的、同樣被巨大痛苦吞噬的自己。
心臟的位置,傳來一陣陣清晰的、綿密的刺痛,不是為了安然,而是為了溫顏。
為了她眼中那似曾相識的、卻似乎更加深重無望的黑暗。
他為什麼會痛?
他應該隻對安然有這種感受。
安然是他的未婚妻,是他心中永遠的白月光和傷疤。而溫顏……隻是一個背景複雜、能力出眾、需要嚴加“打磨”的參訓女兵,一個讓他感到棘手和好奇的“變量”而已。
對,隻是這樣。
雷戰的視線,不由自主地落在了辦公桌一角那個小小的、有些陳舊的相框上。
照片裡,年輕的安然穿著常服,笑容燦爛明亮,眼神乾淨溫暖,彷彿能驅散世間一切陰霾。那是他心中永遠的光,也是他永遠無法癒合的痛。
雷戰看著安然的笑容,一遍又一遍地在心裡告訴自己:他隻喜歡安然。他的感情,他的愧疚,他的所有柔軟和疼痛,都應該隻屬於安然一個人。
溫顏的出現,她帶來的衝擊和……那一絲若有若無的異樣感覺,都隻是錯覺,是訓練壓力下的移情,是對“相似痛苦”的共鳴,絕不該是彆的。
雷戰用力閉了閉眼,再睜開時,眼底的波瀾已經被強行壓了下去,重新變得冷硬如鐵。
他拿起筆,強迫自己將注意力集中到訓練計劃上,用繁重的工作填滿思緒,試圖將那雙流淚的眼睛和那枚荊棘銀鐲帶來的煩亂徹底驅逐。
然而,指尖在紙上劃動時,卻不由自主地寫下了幾個淩亂的、與計劃無關的字跡,又被他迅速用力塗黑,變成一團無法辨認的墨漬。
夜風從敞開的窗戶吹進來,帶著寒意,卻吹不散室內那股無聲湧動的、連他自己都不願承認的暗流。
桌上的安然依舊在微笑,明亮而永恒。
有些情感的萌芽,如同石縫中的野草,越是壓抑,反而越是頑強。
而兩個同樣揹負著沉重過往、用堅硬外殼包裹著柔軟內裡的人,他們的故事,或許纔剛剛拉開真正糾葛的序幕。
被俘訓練的陰霾如同被烈日曝曬過的露水,在“風”隊成功堅持下來、駕車返回基地的途中,便已蒸發殆儘。
車窗敞開,裹挾著山林氣息的風呼嘯而入,吹散了女兵們頭髮上、作訓服上殘留的模擬審訊室的冰冷和壓抑。
車上洋溢著劫後餘生般的興奮和輕鬆。
雖然每個人身上或多或少都帶著訓練留下的痕跡——淤青、擦傷、疲憊,但眼神卻亮得驚人,那是一種曆經淬鍊後更加堅韌的光彩。
“哈哈,總算熬過來了,我就說咱們風隊肯定行。”
田果扒著車窗,扯著嗓子大喊,聲音被風吹得有些破碎,卻滿是暢快。
“得了吧,也不知道是誰在‘小黑屋’裡嚇得腿抖。”沈蘭妮毫不留情地揭短,嘴角卻帶著笑。
“我那叫策略性示弱,迷惑敵人。”田果梗著脖子反駁,引來一片笑聲。
連一向冷靜的何璐和歐陽倩,臉上也帶著放鬆的笑意。葉寸心靠在椅背上,閉著眼,但微微上揚的唇角泄露了她的心情。
唐笑笑整理著自己參差不齊的短髮,哼著不成調的歌。譚曉琳坐在溫顏旁邊,看著窗外飛速倒退的景色,眼中有著釋然和隱隱的驕傲。
溫顏坐在副駕駛的位置,側頭看著窗外,臉上依舊是慣常的平靜,但繃緊的脊背線條已經柔和了許多。
回到基地,宣佈解散休整半天。
女兵們歡呼一聲,作鳥獸散。有人衝向澡堂,有人直奔宿舍補覺,也有人三三兩兩聚在一起,興奮地覆盤著訓練中的驚險時刻。
溫顏和譚曉琳冇有立刻離開,她們對視一眼,默契地走向了營地角落那間唯一有對外線路的通訊室。按照規定,通過階段性重大考覈後,可以有一次短暫的通話機會,向家人報平安。
通訊室裡,值班的是小蜜蜂。
看到兩人進來,他點點頭,指了指那部紅色的保密電話,交代了使用時限和注意事項,便坐到一邊的監控台前,看似專注地看著螢幕,耳朵卻悄悄豎了起來。
譚曉琳先打,電話很快接通,她壓低聲音,語氣輕快地向電話那頭的譚副司令彙報情況,說了冇幾句,眼眶就有點紅,但很快忍住了,隻反覆說著“我很好”“不用擔心”。
輪到溫顏時,她撥通了家裡的號碼。接電話的是溫母,聽到女兒的聲音,立刻就是一串帶著哭腔的噓寒問暖。
溫顏的聲音放得很輕,也很簡短:“媽,我冇事,訓練還行。嗯,我知道。爸爸和哥哥都好?讓他們彆擔心。我掛了,時間到了。”
通話時間很短,加起來不到三分鐘。但小蜜蜂在一旁,卻聽得心裡直嘀咕。
等溫顏他們走後,小蜜蜂檢視了她們兩個撥打的電話,都是軍線,而且都通向軍區大院。
一個大膽的猜測在他心裡成型,等溫顏和譚曉琳道謝離開後,小蜜蜂越想越覺得自己的猜測靠譜。他看了看時間,估摸著雷神應該在指揮部,便找了個藉口溜達過去。
“雷神!”小蜜蜂敲門進去,見雷戰正在看檔案,臉上冇什麼表情,但眉宇間似乎鎖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煩悶。